凡煙小說

第115章

關燈
小醜。

“士冥你把這個拿到後臺去吧。”

“好嘞。”

滑稽的小醜。

“恩,差不多了,校慶還有十天,這幾天就祈禱那天不要下雨吧。”

“聽說明天有大暴雨呢。”

滑稽的小醜,在他的眼裏。

“是麽?今天彩排就到這兒吧,士冥你去吃飯吧,辛苦你了。”

“同苦同苦,拜拜舒怡師姐。”

滑稽的小醜,我在是朕的眼裏。

校會又在會場忙碌了一上午。

士涼懼怕著出現在是朕眼前。他甚至有了種錯覺,是朕的目光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每當聚焦到自己身上時,自己就變成了那個唱著獨角戲的小醜。

是朕是沒有情感的,這正是他波瀾不驚的緣由。

士涼曾一度在這段感情上感到了優越,他任性,他自信,他嘲弄,原來全要歸功於自己的妄想癥。

是朕是沒有感情的。

昨晚,是朕轉身離開了天臺,士涼便在頂樓一直坐到天亮。

上午八點半,他按照校會的通知來到會場,心裏是忐忑的。

他再也不想見到是朕了。

巧合的是,那天是朕沒有來會場,士涼坐在觀眾席上,安全地度過了一個上午。

中午,士涼在圖書館睡了一覺,下午,又去別的課堂混了幾節課。

不想回宿舍。

這幾天是突擊查寢的高危期,晚飯過後,士涼不得不回了寢室。

然而是朕卻沒有回來。

“他去哪了?”他問。

“一早出去就沒回來啊。”小槑撥通電話,“不知道去哪兒了。電話關機呢。”

甄羽抱著晾好的衣服進門,“昨晚上我見到是煊拉他去樓道裏說話了,應該是家裏有事兒吧。”

“那路後都,我說小白怎麽突然來了。”小槑放下手機,“那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昨晚?能有什麽事兒?

士涼拒絕去想是朕的事,安慰地睡去了。

第二天,暴雨。

士涼依然堅定地在外面混了一整天,入夜而歸。

擰動鑰匙,隨著門鎖喀拉一聲,士涼心裏也是一緊。他不知道是朕在不在裏面,竟然感到害怕。

實際上是不在的。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很失落。

第三天依舊如此。

直到第四天的時候,士涼拿著手裏新打印出來的策劃,楞了神。

“那個,舒怡師姐。”士涼走上前,“主持人欄是不是印錯了?”

舒怡師姐說,“沒印錯呀,哦,主持人換人了。”

是朕呢?

中午,士涼抓著那本新策劃,氣急敗壞地回了113.

一進門,就看到甄羽坐在椅子上,手裏抓著手機,紅了眼眶。

外面是烏雲密布,一樓潮濕又陰暗,士涼猶豫了一下,打開了燈。

“怎麽了甄羽?”

甄羽連忙別過頭,帶著鼻音說,“沒事,沒事。”

士涼剛想上前安慰,就被殷陶小槑拖到樓道裏。

“噓……”小槑說,“你就別問了。”

“到底什麽回事兒啊?”士涼擰著眉。

“甄羽他爸去世了,剛走的。他剛才訂機票,但是今天的航班都沒了。”

“哦。”

這樣啊。

士涼轉身走回寢室,“走吧甄羽,我開車送你回去。”

葬禮被定在第二天,士涼沒有去。

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市區裏轉著。

雨水砸得車窗劈啪作響,惹得士涼心煩。

這場葬禮,士涼沒有理由去。是作為家屬的同學去?還是作為兇手去?

但是他想去。

銀色的賓利駛過環山公路,再往前走就是南山陵園了。士涼將車停好,沿著小樹林裏的階梯往上走。

雨水漸小,淅淅瀝瀝,遠遠地,士涼看到了參加葬禮的人群。

是朕的母親是一位事業成功的女性,在士涼的印象裏,幾次見到都留下了優雅大氣光鮮亮麗的印象。

這個堅強的女人獨自撐起這個家,守著‘丈夫會醒’的信念守了三年。

就在這一夜之間,她憔悴了很多。甄紅安撫著母親,甄羽站在一旁。

甄紅是是朕的姐姐,對於父親的情況她早就了解了。父親醒不過來,這一天是遲早的事情。

入土為安,葬禮在雨中結束了。

士涼站在樹後遠遠地看,沒有找到是朕的身影。

他也許不會來,不,他也許會來。

人們漸漸離開,士涼靠著樹,發呆。

‘你的靈魂根本就不會波動,你根本就沒有感情!’

雨霧阻撓了視線,但他一眼就能認出遠處走來的那個身影。

是朕那天穿了那件藍白相間的外套,大大的帽子,高高的領子。不過這雨實在是大,扣著帽子也無濟於事。

他將帽子撩開,抄著口袋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走,一個墓碑一個墓碑地找過去。

最後,他在一塊墓前停下了。

‘138億年的心智讓我的情感波動沈寂了。’

醫生說,病人已經腦死亡了,這樣還能維持三年的生命真的像是奇跡。

奇跡在於,是朕這三年從未停止過一件事,用自己的靈質撐持父親的呼吸。

在是朕心裏,有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願望。如果有一天,父親能夠醒來,他就回去,回到以前那樣的生活中去。不再想宇宙的未來,不再管世界的秩序,就像個普通人一樣享這份普通人的幸福,如果有天父親能醒來。

十五歲那年,是朕的生活傾覆了。他憤怒,他不解,他甚至對是煊刀劍相向,他覺得命運這東西真是操蛋。直到父親遇害,他才冷靜下來。他離開了那個家,慢慢接受起138億留給他的一切。他覺得一切痛苦都是必然的,只要用磨平的心智承接下就好。

但你說,只要是個人,怎麽可能會不難過呢?

是朕在墓前蹲了下來,“對不起。”

五天前那個晚上,是煊來找他,是煊說你父親的身體又要撐不下去了。次日,是朕乘最早那班飛機回了家。

他的靈質不能用,他找來是煊,然而是煊卻說,“這一次,我不想幫你了。”

“為什麽。”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父親醒不過來了。想想你的母親,她守著不會醒來的丈夫,又被調換了兒子,放過那個可憐的女人吧。”

都懂,是朕都懂。那天他和是煊在醫院大打了一架,最後由他親手終結了父親的生命。

父親走了,連帶著他那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一時間,積壓在心裏的苦悶一湧而上,喪父的悲痛,對過去的留戀,就連胸口和側腰上的槍傷都撕裂般痛起來。

“我回不去了爸爸。”他哭了,“我回不去了爸爸。”

雨水變得豆大,瓢潑的大雨在地面上砸起了水煙。

在這無人的空曠之地,是朕終於放肆地宣洩起來。士涼隔著老遠,隱約聽到那撕心裂肺的聲音,夾雜在雨聲中。

‘我真他媽想讓你哭一次,讓我看看你因痛苦而扭曲的醜態,讓你變得和我一樣骯臟和墮落。’

士涼背過身,靠著樹幹。他竟然不敢去看。

“我好像說了很過分的話啊。”士涼將手背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這一次,他的眼睛卻是幹澀的。

哭不出來,心裏堵得慌。

或許他應該沖上去抱住是朕,就像他一直渴望是朕來抱住自己一樣。但是他的雙腳卻像灌了鉛一般,一步也無法向前。

‘去啊,去安慰他啊。’他在心裏催促自己。

然而另一個聲音又在說,‘你應該恨他,他這麽痛苦不正是你想看到嗎?’

不,他一點也不想看到,再也不想了。士涼他在害怕,他從沒見過是朕這樣,這讓他手足無措。

‘他在哭啊,原來他真的會難過啊。可你一個殺人兇手,出現在他面前做什麽呢?’

士涼最終也沒有向前邁出一步。

天黑了,雨也停了。

是朕呆滯地坐了半晌,起身走了。

乘上末班車回到市區,是朕下了車,往家的方向走去。

士涼則緩緩開著車,一路尾隨是朕回了家。

他將車停在樓下,擡頭看向那戶窗子,這一坐就是半小時。

可是半小時過去了,是朕家的燈始終沒亮。

‘怎麽回事?’‘士涼心裏泛起嘀咕,‘直接睡了?不想開燈?’

士涼的身體比心裏行動更快,下車沖到了樓上。

是朕靠在門口睡著了。

士涼竟然當場笑出聲了。太久不和是朕接觸,他都快忘了是朕分分鐘睡著的殘體屬性了。

士涼在是朕口袋裏摸索到鑰匙,將他扛到臥室。

然後他就笑不出來了。之前的槍傷感染了肺部,是朕從那以後就患上了慢性肺炎,現在已經高燒至40度了。

士涼連忙把是朕的濕衣服脫下,拿三層大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地。

昏迷中的是朕感到身上的重壓,擰起眉頭表示不滿。

士涼把是朕的頭搬起來,“醒醒,吃藥。”

是朕迷迷糊糊地喝了口水,又吞了藥,然後如釋重負地重新栽回枕頭上。

士涼坐在床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幫是朕擦著濕發。

是朕急促又燥熱的呼吸就噴在他身上,他的鼻息也落在是朕的額前。

“這麽燙。”他順手搭在是朕的額頭上。

是朕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了,迷離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士涼。

“萌萌。”

士涼動作一滯。

他放下毛巾,趴在是朕的胸口上躺好。就這樣睡了一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