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唐珂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個禮物。

但他很不喜歡。

他簡直嫌棄這個又紅又紫的奇醜拼花大布熊。

——還系著一個金燦燦的蝴蝶結！

玩偶熊只比唐珂矮一頭，宋仁傑抱著它打開家門的時候，唐珂差點兒以為是怪物入侵。更讓他接受不了的，是宋仁傑看著那只熊時，眼神居然很動情。

進門以後，宋仁傑把熊放在客廳正中，搖手招呼著唐珂來看。而當唐珂走近，他卻還出神地凝望著熊，眼珠子像黏在碩大的熊腦袋上。

“仁哥！”

唐珂震天一聲吼，並沒能立刻打斷宋仁傑和熊的情感交流。那人在他吼聲餘音散盡了，才緩緩擡頭。

“嗯？”

臉上是癡癡的笑容。

唐珂更加氣不打一處來，特別是當宋仁傑看向他後，目光竟突然閃躲飄忽了。

——怎麽回事啊！

心口猛然一陣揪痛，唐珂不由皺緊眉頭，瞪著宋仁傑，一揚下巴冷哼道：“這啥。”邊說邊狠狠踢了兩腳熊屁股。

“哦！”

宋仁傑一拍手，把布熊轉過去正對著唐珂，喜道：“送給你的，喜不喜歡！”

唐珂繞著熊轉了兩圈，一撇嘴問說：“哥，是不我長得很醜啊？”

宋仁傑楞著反問：“誰說你醜了？誰敢說你醜？”

——他家唐珂多好看啊！誰這麽不客觀、不理性，這麽嫉妒這麽酸？

“沒人說，”唐珂兩邊嘴角都深深下拗著，大聲道，“可我要是不醜，以你的眼光能看上這只熊就不該能看上我，能看上我就不該看上它，有它沒我有我沒它。”

宋仁傑的喜悅極速褪去，呆了呆，突然喉頭一滾，輕聲問唐珂：“你不喜歡啊？”伴隨著小心而低沈的探問，那線條硬朗的臉上出現了唐珂從沒見過的一種神情。

在宋仁傑露出細微失落的瞬間，唐珂猛然覺出話說得太重了，臉和脖子急遽燒熱，焦急難受的感覺席卷侵襲而來。醜熊再醜，也是宋仁傑送他的，——這麽大，搬回來肯定不輕松，人家辛辛苦苦弄來，是想他開心，不是想聽他說不喜歡。

他做了讓人失望的討厭事。

唐珂走過去，拉住宋仁傑的手，輕輕撓著他的掌心，垂頭歉然說：“對不起，謝謝你買東西給我，我不該嫌棄，你別傷心呀。”

宋仁傑歪著脖子瞇起眼，放松手指享受了一會兒唐珂的安撫。

而唐珂，因為一直低著頭悶悶地內疚，也就沒留意到宋仁傑在被他抓住手的那一刻，臉上的黯淡已眨眼間煙消雲散了。

唐珂腦殼頂上忽然覆上一只手，呼啦呼啦揉了揉他的頭發。他艱難仰起頭，看著宋仁傑，只見那人怪笑著問：“要是我說，這是我剛從樓下撿的呢？”

“那扔了。”

唐珂往下一蹲，脫離宋仁傑的手掌控制，拖住熊就要去開門。宋仁傑也沒攔，等唐珂拽著熊快走到玄關，才拖著長腔說：“哎唷花了九千大洋訂做的啊說扔就扔——”

人熊閃回。

“不是撿的呀？”

宋仁傑搖頭道：“訂做的。”

唐珂狐疑地咂摸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瞪起眼睛急問：“你剛才說多少錢？！”

“九千。”

“那那——那不許扔了！”

“不，既然你不喜歡，我掛上網去，賣給喜歡它的人。”宋仁傑堅定地搖搖頭，拎起熊胳膊，作勢要拿走它。

唐珂抱住熊，邊搶邊喊：“別賣呀我喜歡！”

“真不扔了？”

“嗯。”

而自從知道它的價位，醜熊在唐珂眼裏竟然漸漸變得不那麽醜了。

“小珺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我給他就買了個小熊......真的挺小的，”他揉了揉大熊肥滾滾的臉頰，那上面一左一右縫了兩塊正紅色的毛絨布，手撫過去還會變亮變暗，“但比你這個漂亮！還可愛。”

宋仁傑貼在唐珂背後，對著那人後脖子根覆蓋的一層短碎的頭發吹氣。

這樣可是挺癢。

唐珂捂著脖子扭頭，氣呼呼地直瞪宋仁傑。

宋仁傑忽然一笑，沈聲說：“我見過。”

“啥？”

“你給唐珺的熊我見過。”

那是個塑料小熊的鑰匙扣，被唐珺收在睡覺的衣櫥裏。宋仁傑起初以為鑰匙扣是唐珺撿的，後來在熊背上看見兩個刀刻的小字，才猜著也許是唐珂送的。

唐珂和唐珺的名字挨在一塊。

他倆本來年紀也該一樣。

名字下面，則以更粗糙和笨拙的淺痕刻劃了一顆小愛心。

現在這只小熊在醫院，還像原來那樣每天陪著唐珺。

唐珂呆看著宋仁傑，突然眨了下眼睛，然後迅速地扭頭回去，沈默著繼續玩熊。過了兩分鐘，唐珂撲到熊臉上蹭了蹭，小聲說：“還挺軟的，看多了也挺順眼。”

紅透的耳朵和仿佛鼻塞一樣的聲音，讓宋仁傑忍住了偷看他的沖動。

唐珂抱起了熊，轉過身來問：“把它放沙發上嗎？”他只從熊臉邊上探出一點臉來，臉蛋和熊一樣的紅撲撲。

宋仁傑沒有回答，也沒幫唐珂搬熊，反而把他的胳膊從熊肚子上扯開，然後扣著唐珂的手腕往上移，一邊笑道：“我給你說，以後呢，收到的禮物的第一件事，是拆蝴蝶結。”

唐珂的手正在晃眼的大蝴蝶結兩側，他聽了宋仁傑的話，點頭應著拆開形狀漂亮的蝴蝶結。當中間方方的結扣拆開時，一個銀色的東西突然掉下來。

“呀！”

唐珂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接，宋仁傑已經抓住那個東西放回他手上，原來是顆比礦泉水瓶蓋大點的銀色塑料小星星。宋仁傑放它的下去的時候，似乎捏著哪偷偷按了一下。

星星落進唐珂手心裏的那刻，突然像貝殼那樣打開。

裏面平躺著枚戒指。

細鉆折射的光晃著了唐珂的眼。

宋仁傑長吸一口氣，說出醞釀許久的話。

“嫁給我。”

唐珂轉身推開了他。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不止一嘗試次用這個方式逃離宋仁傑的懷抱，今天是最迅速最急切的一回，但也唯獨今天沒有成功。

宋仁傑攬緊的胳膊像兩根鐵條。

“怎麽就不行了？”

“我這樣——我怎麽能嫁人啊還！”

“為什麽不能？”

“你幹嘛呀！你......你，你要談戀愛我都陪你了，結婚別找我，結婚不行！”

說著說著，唐珂又開始掙紮想逃。宋仁傑強行抱緊點，只覺適得其反，他越強硬唐珂反抗得越兇。

他也不想氣氛變得這麽緊張。

宋仁傑想了想，幹脆打橫抱起唐珂，準備把人放到沙發上，先別亂跑了，再放松點，才能好好說話。

但這短短幾步也走得非常不平靜。

唐珂像只被放到案板上的章魚，長出了八條手腳，扒拉著想逃。

“幹啥！你放我下來！”

宋仁傑把唐珂放到了沙發上，而唐珂下意識緊攥在手裏的小星星，也被摳出來。宋仁傑開盒拿出戒指又遞給唐珂，那人兩手一背，緊靠著沙發，壯士赴死那樣梗著脖子瞪眼，就是不肯接。

場面一時間陷入僵局。

宋仁傑默站在那，腦子其實飛轉不停。

突然，他俯低過去，撐著沙發背罩在了唐珂上面。在唐珂的視角，高山鐵塔一樣的宋仁傑突然砸了下來，是真嚇人。唐珂一抖，緊接著就聽見宋仁傑問：“唐奶奶當年怎麽收養的你？”

他差點就以為宋仁傑要生他的氣。

——畢竟他今天總在做一些任性的事情。

但是宋仁傑的聲音很溫柔，語氣更是和善極了。

唐珂的底氣頓時熊熊燃燒起來。

“垃圾堆撿的啊，”他嗆火似的回答完，眼睛突然亮了，居然還很喜悅，“對，垃圾堆撿的！我就是沒人要的垃圾，憑什麽嫁好人！”

宋仁傑的目光卻更加沈著溫和，陰影讓他的五官都模糊了許多，卻越發顯出眼睛裏的溫潤神采。

“你能從垃圾堆被撿一次，就能被撿第二次。我喜歡的東西，舊了臟了，哪怕破了，也是我自個兒的寶貝，我把他拾掇幹凈修補好，那他就是好的。”

“......我才不是東西！”

“嗯？？”

“呸，讓你說傻了。”

宋仁傑抻長胳膊，上身擡高一點，讓壓迫力降低些，才盯著唐珂和聲說：“我可是感覺時機到了才敢求婚的，你不答應，我多尷尬啊，以後都沒臉和你那麽親近了。唔？是不是？咱們結婚，你要是過煩了可以離婚，現在能不能先同意？”

唐珂的頭卻垂得更低，避開宋仁傑的目光，腮幫子動一動，卻沒說出聲來。

“......”

“嗯？”宋仁傑側頭，比出聽唐珂說話的樣子，輕聲問：“說什麽？”

“現在和已經結了也沒不一樣呀，”唐珂說完，緊緊抿住嘴癟起來，眉目都透著喪氣。

宋仁傑沈吟一會兒，搖頭說：“可你沒有答應我，肯定對你來說還是不一樣。”

唐珂一下子頓住，瞪眼皺眉地琢磨，面上的焦愁一點點變成了急惱委屈。他憋了半天勁兒才說：“我都和你談戀愛睡一塊了，幹啥還得結婚啊？！結婚要好好挑對象，我知道，沒結叫未婚，結完再離那叫離異，頭婚都不願挑離異的。你娶了我，以後遇見真正適合成家的人，人家就看不上你了！”

宋仁傑在心裏嘆了口氣。

像勞累了一整天，終於做完所有事，可以拋開所有疲憊，泡進水溫恰好的浴缸裏時那樣的嘆息。宋仁傑成年生日後第二天，他的爸媽就徹底離開了他的生活，除了一次轉給他足夠的錢之外，沒有再予宋仁傑更多一分的關懷。而在那之前，二人已經分居了很多年，各自也都有了新的愛人。宋仁傑常想，他們選擇在他成年後離婚，應該是誰都不願帶著他這個拖油瓶。

那他也不要他們。

宋仁傑把腦門貼到唐珂額頭上，聲音莫名有些弱。

“你啊，又聽誰說的這些閑碎話......我就是想和你有個家，管其他人要不要我，反正我不要別人。你如果真的不想跟我過一輩子，那就拒絕我；要只是害怕，那你壯壯膽，答應我吧？

唐珂鬥著眼看了宋仁傑好半天，突然一腳丫踹到他膝蓋上。

宋仁傑哎喲一聲，轉個身順勢滑跌下去，呆坐在落地處，肩膀忽然松垮了。他悄聲呼出憋了很久長長的氣，反覆告訴自己不能氣餒。——這回沒求成，下次再努力，反正唐珂也沒徹底拒絕是不是？那就是還有機會。他又深呼吸幾次，準備爬起來，掀過今天這頁，往後繼續加油。忽聽後上方窸窸窣窣一陣響，接著面前出現了一張倒置的臉。

宋仁傑沒從這個角度看過唐珂，感覺還有點新奇。

他條件反射似的微笑起來，正要說話。突然，倒著的唐珂張大嘴，眨眨眼，輕吸口氣笑道：“哎呀！這是誰家的老公掉啦，沒人要我就撿走了。”

宋仁傑攤開的手掌裏，那枚戒指安靜地、寂寞地等待著。

終於等來一只瘦小的手把它撿起。

骨骼分明的手指持續輕顫，指尖碰到宋仁傑掌心時，他覺出來了唐珂手上的汗和熱。

顫抖仿佛會傳染。

宋仁傑顫抖著握住唐珂的手，替他戴上戒指，然後使勁後仰著腦袋，努力嘗試去親他。角度這麽難找，宋仁傑脖子又硬邦邦的，要不是唐珂主動湊過去，本來是極大可能親不成。

唐珂輕輕咬幾下宋仁傑的嘴唇，接著把那人扯回了沙發上。

他想被抱著，還想有個地方可以讓他遮住臉哭一會兒。

宋仁傑的胳膊彎裏就是理想的掉眼淚安全角。

唐珂盡情地哭了很多聲，宋仁傑只是拍打他的肩膀和後背，偶爾玩玩他的頭發，此外並無更多的舉動來打擾他。後來唐珂哭得有點累了，悄悄擡起頭，發現那人笑笑地望過來，但還是不說話。

宋仁傑揩了揩唐珂哭得紅熱的臉蛋，沈聲勸道：“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唐珂只覺鼻子一酸，不由咧了嘴，吸溜著鼻涕說：“我忍不住嘛，怪你啊，你老惹我哭。”

於是宋仁傑去吻唐珂臉上的淚痕。

老實講這樣也非常癢。

唐珂推搡開宋仁傑，自己擦幹眼淚問道：“你戒指花多少錢呀？熊又那麽貴，”他抽著鼻子，猶豫一會兒補道，“......還醜。”

宋仁傑搖頭說：“九千是戒指的，熊真沒花錢，老板改裝店鋪要扔它，我看著挺好就抱回來了。”

唐珂聽著，呆楞了片刻，忽然使勁縮進宋仁傑懷裏，坐穩了才點一點他下巴，說：“你咋回事，專業撿垃圾啊？”

宋仁傑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低頭看著唐珂，伸出兩指比著自己眼睛，笑說：“我這是慧眼識寶貝。”

唐珂翻出一個大白眼來，可眼珠還沒轉回去，已經忍不住破了功。

他朝著宋仁傑笑，眼睛裏溢瀉出光彩。

宋仁傑吻住唐珂的眉頂，嘴唇在他眼角逡巡著，突然說：“沒有那麽多閑錢了，婚禮咱們簡單弄好不好？”

“不要。”

“那你想要夢幻的、華麗的、甜美的還是酷炫的啊？”

“不要婚禮。”

唐珂從宋仁傑懷裏爬起來，兩手撐著擡起臉來，表情格外鄭重地對那人說：“我只要告訴小珺就夠了，其他人無所謂。你就別給別人說了，我不想壞了你的名聲。”唐珂其實有些忐忑，宋仁傑聽他這麽說肯定要安慰他勸他，他又說不過。

可他真的不想讓宋仁傑丟臉，更不想那人被嘲笑。原來在村子裏常有人嘲笑他和唐珺兩個，背後說的有，當面罵的也有。

第一次被罵的那些話，唐珂到現在依然記著。

況且他今天見過了宋仁傑失落的樣子，——盡管只有一瞬間，但是他看著心裏難受，要多難受有多難受，氣都喘不上來了。

他不能再讓這麽好的人因為他受任何委屈。

結果宋仁傑只是點點頭，說：“嗯......那不弄婚禮，錢確實有點緊，”說著，宋仁傑忽然打個響指，“不如等唐珺出來，咱們那時候肯定不愁錢了，補辦個大婚禮，讓他現場看著。”

唐珂本來特別高興，聽到後邊臉一下子冷了，冷眼睛冷鼻子冷嘴，冷冷的人全身冒著寒氣，嗖嗖地朝宋仁傑身上紮小箭。

宋仁傑大聲嘆氣，妥協道：“好，不要婚禮。”

那人強行板起的臉這才放松下來。

結果呢，說好低調點不辦婚禮，領完證沒兩天，就把人家誆到單位弄了個人盡皆知。

——哼。

宋仁傑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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