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的反常始於借錢前一周。

起初是有意無意地避免跟宋仁傑有肢體接觸；沒兩天舉動就更加詭異，在屋裏走哪都搬著一張餐桌椅，像和那張椅子變成了連體嬰；再之後居然開始不著家了，每天五點就出門說去上班，晚上快十二點才回去。

恰好宋仁傑那兩天工作忙，等他意識到那人不對勁時，唐珂已經進入了有家不回的第三反常階段。一覺出事情不對，宋仁傑當時就給唐珂發了幾條信息，直接問他出了什麽事，同時也想著趕緊見面審一審那家夥。但是沒想到，屋漏偏逢連陰雨，宋仁傑那天正要請假早點走，韋組長突然派他去臨省出差。

回來已經是又過一天之後了。

整個行程中，宋仁傑一有空閑就嘗試跟唐珂聯絡，但那人電話死活不接，信息也不及時回覆，回的竟是些“嗯啊哦好”。唐珂越含混，宋仁傑心裏面越火燒火燎。

他很擔心唐珂惹上了不該惹的事或人。

他還有一點怕唐珂選擇放開他，又走回原來那樣甚至比原本更壞的路。

宋仁傑不想懷疑，可他控制不住，他也是突然才發現自己不如想象當中的自信，根本沒法保證能一直拉住唐珂往正路走，——如果有什麽壞的力量從相反的方向扯住了唐珂，如果有人要跟他搶唐珂，也許他會是失敗的一方。

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擔憂。

下午回煦正的路上，宋仁傑發了條信息，讓唐珂晚上八點前回家。現在是七點五十二分，宋仁傑已經在沙發上悶坐了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小時裏，他全神戒備地留意著屋門那的每一點聲響，心顫動過數不清多少次，可沒有一次是等來在等的人。

宋仁傑忽然十分害怕，怕那扇門再沒有人來打開了。

哢噠。

唐珂探出頭來。

當他看見沙發上那人一張陰沈又頹喪的臉時，原本擠出來的誇張笑容突然消失了，他踢掉鞋子，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宋仁傑面前。

“你怎麽啦！”

宋仁傑被嚇得一哆嗦，擡眼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唐珂回家，他剛舔舔嘴唇想說話，唐珂又躥火似的問：“你咋臉色這麽難看啊？出什麽事啦？著急喊我回——小珺出事了嗎？唐珺怎麽了！”

“沒有他挺好，你先坐下，我有事問你。”

宋仁傑說著伸手去抓唐珂的手腕，卻被他一晃身躲開了。唐珂扯扯自己的褲子，囁喏著說：“不坐了，衣服不幹凈......你先問。”

看著唐珂欲言又止的模樣，宋仁傑兀地一皺眉頭，疑聲道：“我先問？你是不有話要告訴我？你先說吧。”

——或許唐珂說完，他也不用再費事問了。

但唐珂聽宋仁傑這麽說，卻頓時楞住，站在原處低著頭，手拽著衣服下擺攥過來揉過去，只消幾下，他身上淺藍色的T恤就染了幾片汗漬。

終於唐珂下定了決心。

“哥，能不能借我一千塊錢，”他放過衣服，兩手絞在一起，指頭和指頭拼著命地較勁，“你記到賬裏，我還，我肯定還！”

宋仁傑一時有點不知所措，這不大不小的數目，已足夠他在腦袋裏把各種最壞的情況設想一遍，其中任何一種成真，對他來說都是絕大的打擊。

可越是這樣的時候，宋仁傑越不敢慌，他朝唐珂招招手。

“借錢幹什麽用？過來坐下說，你先說清楚是要幹什麽，我再拿給你。”唐珂扯著褲子默默搖頭，宋仁傑眉頭又控制不住地皺起來，口氣稍嫌著急地說：“褲子不幹凈？褲子不幹凈就脫了過來坐下。這又沒刺怎麽還不願坐了？你之前不是可喜歡窩在這？”

他本來就有點煩惱發愁，這會兒還格外擔心著唐珂會說出什麽讓他接受不了的話，又不好直接把憂愁擔心表現出來，種種不好的情緒纏繞在心裏變成一個大疙瘩，塞得臉色更差，表情也越來越兇。

一線幹警兇起來的確怪嚇人的。

唐珂甚至打了個哆嗦，喉頭滾了兩下，才豁出去似的脫口急道：“那我以前也不知道有那麽多傳染，叫啥，傳染途徑的啊！不能亂坐——你非要我坐下才能說話那我坐還不行嗎！”

“啊？”

唐珂啪嗒啪嗒跑去餐廳，搬過來擺在墻角的一把椅子，屁股一沈墩到椅子上，一副再也不打譜站起來的模樣，眼睛一瞪，正對著宋仁傑氣鼓鼓地說：“我可能得了不幹凈的病，問你借錢是想去醫院檢查，你兇啥！”

現在宋仁傑總算知道唐珂為什麽和那把椅子生死不離了，敢情是怕坐了別處把病傳染給他，這下他眉毛可擰得更緊了，“你都從哪看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才不亂七八糟呢！都是從你電腦上看的呀！”

老宋啞口無言。

說實話，他那臺電腦拾掇得不大行，開個瀏覽器動不動就彈出各種小廣告。

——“XXX專科醫院解決您的難言之隱。”

——“X福X不孕不育醫院，專治不孕不育，因為專註所以專業，讓X福X帶給您生的奇跡！”

——“二周年大回饋！X皮割一送一！”

照理來講，推送的內容，和用戶平時的搜索瀏覽記錄脫不開幹系。

這個用戶當然是宋仁傑沒跑。

他因為唐珂，不止一次地搜過諸如“對性生活有心理陰影怎麽安慰”、“伴侶提不起性趣怎麽辦”及“一年空窗期後沒有需求正常嗎”等問題，就差註冊個賬戶去問答網站求助於萬能的網友了。

誰想到答案沒查著，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宋仁傑也沒想到，唐珂順著生殖科廣告點啊點的，突然就自學成才舉一反三，靈機一動去搜泌尿系統傳染病的危害了。

他的神情終於緩和下來，嘆口氣說道：“在看守所的時候都體檢了吧。”

也怪宋仁傑自己，給了唐珂更多獲取信息的方式，卻沒有留意提醒他要註意辨別篩選。

唐珂撅著嘴，半天才回答說：“那查的肯定不一樣。”

宋仁傑揉了揉額頭。

“有傳染病的項目，都查了，你別多心。”

“不行，我都不知道查了什麽，我要去醫院查清楚。”

唐珂倔勁上來非要體檢，宋仁傑不願和他硬抗，苦笑著問說：“怎麽還犯軸勁了？為什麽非得查清楚，你能講出來道理，我也可以考慮提供資金。”

“我是想......要是沒病，就...就和你睡覺，”唐珂扣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要是有病，反正我本來也不幹凈，就不和你談這個戀愛了，瞎耽誤工夫。”

宋仁傑仿佛聽見心裏的弦斷了一根。

斷前拼死發出最後的琤然聲響，而斷弦彈著了他的胸腔，很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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