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找到的第一份工作還真是發傳單。

雇傭他的是家新開不久的餐廳，餐廳位於煦正市幾大綜合商業區之一的八裏亭步行街，主打創意融合料理。所處地段過於繁華，導致行業競爭也十分激烈，開業一周內如果沒能紅火起來，基本宣告關門大吉。

所以這家店從試營業期就不停造勢，恨不得動用各種手段招徠生意。

唐珂就是其中一種手段。

他的任務是在上午亦即午餐時段開始前，穿著一件布熊模樣的玩偶服，站在八裏亭中段的民俗美食街路口，扛著飯店的招牌發傳單。

幹了這活的第一天，唐珂就發現那身布偶熊皮能把人熱死。

——雖然裏面裝了幾個聊勝於無的小電扇。

“這餐廳老板怎麽想的？都什麽天氣了，還用這種寒冬臘月攬生意的招，你再去別家問問有沒有活，別受這罪了。”——宋仁傑剛聽唐珂匯報完工作情況的第一反應就是不樂意，眉頭一皺嘖兩聲說了這麽些話。

唐珂當時就笑出來了，指著自己臉上的紋身解釋說：“我這樣，但凡要露臉的都不敢用我啊，之前也都沒人用，要不打不上工呢。哥我給你說，這家那大姐一開始也不想要我來著，人家知道天熱，那個大熊也想留到天涼才用，我為了這活可求了半天啊，你別讓我辭。”

說得宋仁傑沒法，這頭答應了唐珂去化熊發傳單，轉頭就去催著熟人趕快幫唐珂找著工作。

這天底下啥事都怕催。

要麽催著催著完了，要麽催著催著成了。

經由宋仁傑不遺餘力地、使勁渾身解數地、無所不用其極地催，工作的事真被他催成了。煦正市一間叫作福元的副食廠廠房食堂需要個廚房幫工，除了德智體外沒有其他要求，面試也簡單，讓廚師長見見就行。

簡直就是給唐珂量身打造的。

得到這個好消息的時候正值星期六上午，宋仁傑本來在家裏休息，接完電話拾掇一下就出門奔去了八裏亭，——正好廚師長下午有空，他想著唐珂能早點去“面試”，也能早點安頓下來。

去之前他沒聯系唐珂，一來他知道那小子扮熊的時候不能接電話，再者他想搞個突然襲擊。

宋仁傑頂著烈日走到美食街入口對面，遙隔十幾米看著那只花裏胡哨的笨拙小熊扛個牌發傳單。

有情侶去找熊合影，——啊他也想。

有小朋友去找熊要抱抱，——啊他也想。

有路人走過去非要擼一把熊頭，——啊他也——這可不行啊萬一唐珂的腦袋晃出毛病來怎麽辦！

宋仁傑看看熊，再看看表，又看看熊，唐珂給他說過十一點半的時候會有人來接他的班，這眼看著馬上就要到點了。

接班的人呢？

唐珂在玩偶服裏正昏天黑地。汗沾濕了睫毛，他眨了好幾回都沒用，反而讓汗水淌進了眼裏，又沒法擦，疼得唐珂鼻子一酸，控制不住地流起了眼淚。正當他感覺自己快被汗泡漲了時，忽然有人拍了他後背好幾下。

“小唐！換班了！”

聲音笑哈哈的，像嘴合不攏一樣。

唐珂一聽，頓時覺著肩頭輕了十幾斤。他在那人幫助下把熊頭摘下來，抹了兩把臉上的汗，深呼吸了幾次才比個可以的手勢，抱著熊頭往餐廳後門走。

餐廳後門口的小巷子仿佛和八裏亭不在同一時空，僅僅幾步之遙，空氣已然變得格外沈悶安靜。唐珂把一身玩偶服脫下來，掛在架子上晾著通風，人就地一坐，頭埋在膝蓋裏直低聲喘粗氣。

突然有樣冰涼還濕漉漉的東西貼到了他脖子上。

唐珂打了個哆嗦，對這涼意卻十分受用，鼻子裏輕輕哼出一聲，才伸手擺了擺，笑著說：“我有水，謝謝。”

餐廳裏的飲料員工可以拿了喝，月底按標價六折一次性結賬，店老板美其名曰員工福利。最近天氣漸熱，其他人一熱就從冰箱拎瓶飲料出來降溫，唯有唐珂沒碰過那扇門。

他從來都只喝自己帶來的水，有時候也在家裏熬點綠豆湯帶著喝。

宋仁傑說過一次讓他不用這麽縮手縮腳，一瓶飲料也沒多少錢，唐珂可不這麽認為，當面就給宋仁傑算了個賬，算下來的結論是——

每天省一點攢起來能省不少錢呢！

宋仁傑瞬間就被他喜滋滋的模樣說服了。

“喝吧，我都買了，不喝浪費。”

“哎哥你怎麽來啦！”

唐珂原本連搖手時都埋著頭，乍聽見宋仁傑的聲音，楞得擡頭茫然眨了幾下眼才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歡喜地跟宋仁傑打了招呼，接著就搶過飲料開瓶仰頭一飲而盡。

宋仁傑忍不住又說：“也別喝這麽快，涼，小心肚子疼。”唐珂站起來一擡胳膊，他才看見那人後背前胸腋下的衣服都已經讓汗打透了，不由在心裏小小哎喲了一聲。

可是唐珂興高采烈的，讓宋仁傑說不出來任何試圖撫慰人辛苦的話。

他只能默默等唐珂舒緩下來，才笑笑說：“跟老板請半天假，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下午跟我去個地方。”

唐珂搖搖頭，堅定道：“我不去玩，我要賺錢。”

“誰喊你去玩，給你找著工作了，但是那邊想先看看人再決定要不要。”

“哎真的？——可我，我這紋身——”

“沒事，情況跟他們都知道，你快去請假。是個在廚房幫工的活，路上我跟你細說，人家要求低，但凡你把自己拾掇整齊，這個工作就沒跑。”

“哎我知道我聽話！”

聽話的唐珂在這個周六斬獲了一份前所未曾體驗過的新工作。

要說那個面試，就是在廚師長家裏進行的，面試總共考察了唐珂對於五谷雜糧禽肉果蔬等物的辨別能力、唐珂的刀勺鍋鏟使用能力以及唐珂的防火意識。前兩項唐珂水平只在初級，好在最後一項表現十分出色，贏得了廚師長的頻頻稱讚，誇得唐珂都不好意思了。

宋仁傑當然是強忍著沒和人家一起來個交口稱讚。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唐珂心裏已經悄悄打起了小算盤。

在唐珂去食品廠正式報道並開始工作後，又過了約半個月的這一天，兩個人吃完飯洗好碗，宋仁傑正窩在沙發裏好不愜意地看報，唐珂突然用一種輕松又鄭重的語氣跟他打了個報告。

“哥，廠子那邊有宿舍，我不跟你這賴著了。”

宋仁傑噌從沙發裏彈出來。

他一點都不想唐珂去住什麽副食廠宿舍，可是一時間又完全沒有借口能讓人留下。換別人也許就嘆口氣放人了，可老宋相信自己說的話，對唐珂來說肯定——可能、大概、或許、估摸著也算是有些分量的。

他咳嗽兩聲直接道：“你在這住著就是，我又沒趕你，這不比宿舍舒服多了？上班又不遠。”

說這話的時候，宋仁傑背抻得筆直，張嘴前還鄭重其事地疊好手裏的報紙放在腿上。唐珂原本是站在茶幾對面，手裏抱著收拾了一半的行李，聽宋仁傑這麽反問，把個滿當當的大背包往地上一放，順勢人也蹲了下來。

蹲下之後往宋仁傑那邊，小鴨子似的挪了兩步。

宋仁傑大氣都不敢喘，手裏捏的報紙角差點讓他攥破了。

唐珂蹲在地上擡頭看著他，憋出一副看起來格外高深莫測的表情。

“哥，是不是我走了，你又變一個人住了，特別寂寞，特別害怕啊？我知道，好多人都這樣，一直一個人沒事，人多了又少了就不行，”他又往前挪了一步，嘻嘻笑著問，“哥，你是不也這樣的？”

“不是，我沒有，我就是覺得咱這居住環境比那宿舍好。”

“哦，那我不擔心你了。”

唐珂蹦說完拍拍臉，起來一步三跳地跑走了，那場景讓宋仁傑想起來一句俗語，夾雜著悔恨無奈與對世事無常的感嘆。

——煮熟的唐珂飛了。

——也不知道唐珂住在他家這麽長時間，能不能四舍五入算煮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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