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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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準備妥當,楊敏帶來了唐珂。

宋仁傑點點頭,打開門,輕輕瞟了眼坐在那低著頭玩手的唐珺,示意楊敏和唐珂進去。還沒進屋,唐珂突然停住腳,回身看著宋仁傑。

那視線從矮了十多厘米的地方打上來,宋仁傑不由往後縮了下身子。

唐珂擡起兩只手,皺著眉問道:“這個我能先不戴嗎?我不跑也不打人。”——穿的衣服沒袖子,手銬又太紮眼,他不想讓唐珺看見。

宋仁傑搖了搖頭,但是隨後邊脫下外套,蓋住了唐珂的手腕,揚揚臉讓楊敏帶人進去。唐珂走進屋擡起頭的一瞬間,宋仁傑眼瞅著他松了一大口氣,原本僵硬的肩胛線條都柔和許多。唐珺在的這間問訊室,明顯比唐珂待過的那間灰房子有人情味多了,至少,在他的座位和警察之間沒隔著任何物理屏障,他也沒給鎖在椅子上。

唐珂抓了抓手上的外套,輕輕喊道:“小珺。”

“哥哥!”

眼看唐珺就要朝唐珂撲過去,楊敏不由地緊張,他肯定是該攔著唐珺,但萬一再把人攔出事來怎麽辦?

——幸虧唐珂趕在唐珺起身之前走了過去,唐珂這才安穩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

唐珺低頭瞧著蹲在跟前的唐珂,眼皮啪嗒著像是要哭,聲音也有些委曲,小聲又叫了一聲“哥哥”。唐珂笑了笑,遮嚴實了手銬,姿勢別扭地擡手摸著唐珺的臉揉了幾下,“等一會兒,有人問你今天在家裏的事,你要乖乖說。”

唐珺先是重重點了下頭,然後忽然鼓起臉來,道:“在家你不讓說,現在又要說,變來變去的,哼。”

“對不起,是哥哥不好,這次不會再變了,”唐珂側身指了指宋仁傑,握緊了唐珺的手,“你看那臉黑黑的大哥哥,是好人,他問你什麽你都要回答,他不會欺負你。但是小珺,聽好,絕對不能騙人,記不住的事情就說記不住,不能說假話,做人要怎麽樣?”

唐珺立馬坐直了,一字一字認真說:“做人要誠實,不然沒飯吃。”

“對,小珺記事情最牢了。”

“嗯!小珺記事最牢了。”

唐珂忽然使勁攥幾下唐珺的手,力氣大得像要把那細弱冰涼的手指捏斷,唐珺忍不住叫了一大聲,且努力地想要掙脫。唐珂這才回過神來,趕忙松開手,身子往後一撤,突然發現背後多了個人。他扭頭一看,只見楊敏低頭望過來,沖自己眨了眨眼。

唐珂有點發怔,但還是默默站起來,轉過身去背對著唐珺。

他一邁步,唐珺就著急道:“哥哥去哪?”

唐珂背著身說:“我在隔壁屋,你長大了,不用我一直陪著你吧?”

“長大了,不用陪......”唐珺把這話念叨了兩三遍,忽然握緊拳頭砸了砸自己的腿,胳膊抻得筆直,大聲地沖著唐珂停在門口的背影喊道:“小珺長大了,不用陪!”

宋仁傑這時已經坐下,和聲和氣地安慰說:“唐珺,如果你等一會兒想見哥哥了,我們可以讓他過來。”

“好!”

唐珂肩膀一縮,出門以後又轉過身來向宋仁傑鞠了個躬。

這天的問話過程,在後來的好幾年裏,楊敏還會時常回憶起來,特別是遇到那些不太合作的當事人時,他總會想起在他還很菜鳥的時期,“有幸”經歷的這場特殊問話。

唐珂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唐珺、宋仁傑和楊敏,還有一個站在唐珺旁邊守著的警察,而唐珺因為眼前的陌生面孔顯而易見地緊張了。

宋仁傑看著唐珺,沈思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搬著椅子走到了他面前。

——不怎麽合規矩。

楊敏一下子就著急了。一方面宋仁傑那麽靠前,嚇著唐珺事小,萬一違規事情可大了;一方面他還得做記錄,不能跟上去,基本上相當於晾著宋仁傑讓他孤軍奮戰,——就算幫不上大忙,楊敏自我感覺至少後還能做個堅強後盾,讓宋老哥不至於心裏太沒底。

他這麽樣思慮萬千,還沒想好到底該怎麽動作,忽然發現唐珺的狀況一切良好,看見宋仁傑坐到眼前,也只是咬著嘴唇眨眼,既沒動手也沒亂喊。

除了坐姿稍微有點僵硬,像把後背粘在了椅子背上。

宋仁傑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

“唐珺你好,我是宋仁傑,我要問你一些問題,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好嗎?”

“好,我叫唐珺,”唐珺說完了,又把嘴唇咬住,鼓了鼓腮,忽然說,“哥哥說你是好人的黑臉大哥哥,讓我聽你的,我很聽話,你說吧。”

宋仁傑點點頭,有意露出讚許的笑容,卻在低頭擡頭的瞬間微微皺了下眉。唐珺的情況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差,他該怎麽做才能盡量不刺激唐珺,還得問出點對搞清真相有用的東西來。

他決定先探探唐珺能接受刺激的底線。

“唐珺,你今天白天都在哪裏?”

“在家。”

“那你在家的時候,有人去你家嗎?”

“有。”

宋仁傑抿了抿嘴,接著問:“是誰去你家了?”

唐珺立刻答道:“叔叔、冉老師、段叔叔。”

楊敏邊記錄邊挑眉毛,還在琢磨唐珺喊耿海怎麽就單一個“叔叔”不帶姓,那邊宋仁傑已經乘勝追擊,又問道:“冉老師和段叔叔是什麽人?”

唐珺一臉疑惑地回答:“就是冉老師和段叔叔啊。”

因為角度問題,楊敏清楚看見了唐珺的表情,差點沒忍住在筆錄上加個備註:像看傻子一樣。

宋仁傑確實被唐珺的回答弄蒙了,冷了好一陣子,才沈下氣來接著問:“他們去你家做什麽事情了嗎?”

“我看見他們吃飯……不記得了。”

唐珺說完就搖頭,搖完頭閉上眼,一會兒睜開了眼還是繼續搖頭。

宋仁傑盡量讓聲音溫柔平和。

“唐珺,慢慢想一想,你看見什麽了?”

“啊!”

唐珺又閉上眼,好長時間沒睜開,忽然地高喊了出來。

宋仁傑慌了一秒。

唐珺睜開眼,大聲地說:“我看見段叔叔抱著碗,很燙,他喊我,用碗砸我。”

“然後呢?”

“我砍倒他了,他沒再動。”

楊敏聽到這,不由自主“默罵”幾聲,——折騰一晚上,終於到重頭戲了。

宋仁傑再張嘴時,聲音裏也有點掩飾不住的激動。

“是用什麽砍倒的?”

“刀,”唐珺邊說邊比劃,“方方的刀,不是尖尖的刀,方方的是我的,給大爹用他不用,說臟。”

“唐珺,大爹是誰?”

“大爹是唐珺的大爹,我的。”

宋仁傑再也控制不住非要皺的眉毛,任它皺了一下,心裏已將寇春林歸到變態那一類裏。

“那方方的刀是你的?”

“是啊。”

“這個刀都能做什麽用啊?”

“都做,肉,菜,哥哥給的面包,哥哥給的黃大球,哥哥給的瓜。”

唐珺說的亂七八糟,宋仁傑聽著大概意思是那把刀什麽都能切,黃大球不知道是什麽玩意,但是瓜確實有可能和案發現場的一樣東西對上。

——西瓜。

宋仁傑把手伸到背後跟楊敏比了個OK的手勢,接著問:“哥哥給的瓜叫什麽?”

唐珺這時已經沒再緊緊靠在椅子背上了,兩手並用給宋仁傑解釋,身子也不由向前傾了一些,眼睛亮亮的,有點興奮地說:“哥哥給的,綠的,黑條條......啊!西瓜,小珺想起來了,西瓜,好吃,好多糖水。”

宋仁傑也微笑起來,又問:“你什麽時候吃的西瓜啊?”

“坐車之前,坐車之後就在這裏了。”

“你是在哪裏吃西瓜的?”

“在我屋裏呀。”

宋仁傑想了一下,試探著問道:“你的屋在哪啊?那裏是黑著的是亮的?”

“有時候黑,有時候亮。”

宋仁傑頓了頓又問:“唐珺,你的屋外面有什麽?”

“屋外面就是大床。”

楊敏聽在耳中,這回真的低低罵了一聲。——得給欺負成什麽樣了,才能把衣櫥叫“屋”?

宋仁傑抓住西瓜這事,繼續問說:“你在屋裏吃西瓜,那些西瓜你吃完了嗎?”

“西瓜……記不住了,很累,我困了,就睡覺了。”

“在哪裏睡覺?”

“屋裏呀。”

唐珺有點不耐煩了,宋仁傑只得轉而道:“那睡醒以後你還做了什麽事?”

這回對面的人立馬來了精神。

“哥哥來找我了,幫我換衣服,洗頭。”

宋仁傑悄悄吸口氣,緩緩道:“唐珺,你吃著西瓜,困了睡覺了,然後醒過來就看見哥哥了嗎?”

唐珺搖著頭答:“睡醒還在屋裏。”

“誰的屋裏?”

“我的屋裏呀。”

“那你是在屋裏看見哥哥的嗎?”

“在家門口看見哥哥的。”

宋仁傑更加小心,斟酌著問:“那你是從屋裏走到門口嗎?”

“屋裏到門口?……不知道,我在家門口看見哥哥的。”

宋仁傑又問:“唐珺,你在屋裏睡著,然後醒了,睡醒之後從屋裏出去了嗎?”

“出去了。”

“怎麽出去的?”

“出去了,腳破了……哦,我出去了,方方刀碰了腳。”唐珺說著,忽然抱住頭晃了晃,看得宋仁傑又有些慌,好在他很快停下,還是乖乖巧巧地看著宋仁傑。

宋仁傑只能再問一遍:“唐珺,你是怎麽從屋裏出去的?”

“推開門出去的。”

宋仁傑眼神一沈,接著說:“門一下子就推開了?”

楊敏在後邊聽得心裏直打鼓,很怕宋仁傑逼問得太緊再把唐珺逼急了。

唐珺搖頭。

“聽見恬恬喊我,屋門打不開,使勁推,我推開了。”

“打開屋門之後呢?”

唐駿撅起了嘴,有點不高興似的,看著宋仁傑,順著他的話說道:“打開屋門之後……打開屋門,恬恬喊我…恬恬…大爹,恬恬,床上好多血……”

宋仁傑想阻止他繼續想,可是已經來不極了。

唐珺的視線還對著宋仁傑,但眼神非常渙散,聚焦的點變來變去,根本不落在一處。

——像是他們兩個之間隔了什麽只有唐珺才能看見的東西。

“……恬恬…恬恬——恬恬別怕!恬恬!”

楊敏急道一聲“壞了”,立馬沖上前,眨眼間就和旁邊看守的同事把唐珺控制在原處。宋仁傑則坐著沒動,默默朝監控室的方向望去,幾秒種後耳機裏傳來劉醫生的聲音:“他的情況很差,需要盡快入院觀察治療。另外,我聽說他口中的恬恬已經去世了,孩子死亡目前對他來說是極大的刺激,但是韋組長剛剛告訴我,你們接下去問話的內容避不開這個小孩,我從個人職業角度出發,不建議唐珺繼續接受訊問。”

宋仁傑看著被楊敏按住仍不停掙紮尖叫的唐珺,不由捫著下巴嘬起牙花,眼神越來越覆雜糾結,除了沒辦法聽唐珺供述更多案情的無奈,還有抹不去的愁。

一者,他愁不知道該怎麽給唐珺說唐恬恬已經離世的消息,連該不該說都拿不準主意;另外,宋仁傑更愁該怎麽告訴唐珂,唐珺的精神狀態已然無法保證往後的正常生活了。

——他甚至明顯感覺到,在唐珂離開之後,唐珺面對著陌生人,神智和情緒都頓時差了很多。

唐珂若是真如宋仁傑所知的那樣愛護關心和重視唐珺,那他這個寶貝弟弟想必跟江麗勇口中“唐珂心裏的那點火”有莫大關聯。

現在這朵火花有如風燭。

他要是告訴唐珂,唐珺瘋了,這在寒風中瑟瑟的火光是否會一瞬熄滅呢?

宋仁傑不願意它熄,他希望那火一直燃燒下去,愈來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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