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要進入十一月了，藏區的溫度下降得很快，雖然這裏海拔相對較低，但早晚也都接近零度。六點多，天光未大亮，但前方的濃霧開始慢慢散去，微弱的光線從雲層裏漸漸顯現，整個世界宛若新生。

徐微一邊從後視鏡裏註意後方的來車情況，一邊抽出手撥通了蔣時的號碼，“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再撥……”她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一腳踩下油門，加快了車速。

這段路其實並不難走，昨晚因為沒有路燈，對路線又不熟，所以她開得比較慢，現在倒是很順利，兩個小時多一點，就開進了丹巴縣城。

到昨天那家旅店門口，徐微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停好車。她走進店裏，前臺沒人，也顧不得那麽多，快步走上了樓梯。

昨晚走的急，只退了她和羅桑的那間，而蔣時那裏，行李都還在，她下意識就沒退，現下站在房門前，她擡手猶豫了下，最壞的打算時，如果他不在裏面，那就只能去管加西要人了，或者報警。

“篤篤篤”，徐微屏著氣等待，過了一會兒沒開，她把耳朵貼上門聽，裏面沒有聲音，心裏涼了一下，正要離開，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

她猛地回過頭，與門後男人的視線撞上。

“你怎麽回來了？”蔣時語帶驚訝。

徐微看著他姹紫嫣紅的臉，咬著唇說：“來還你車鑰匙。”

“交給刀登就行，他會安排”。

“……”

“包拿回來了，巴掌還沒還回去。”她轉頭去看黑屏的老舊電視。

蔣時不吱聲，看著她偏向一側的脖頸，單薄的線條透著一股子倔，好半晌，他笑了起來，也不戳破她的牽強。

“……你有病啊。”被笑得怒從心中起，徐微回頭蹬他，只見他慢慢逼近，眼裏有光亮，她臀部抵上桌子，頭頂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嗯，病得不輕。”距離太近，呼吸交錯。

徐微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去碰他顴骨的淤青，語氣溫柔：“痛嗎？”蔣時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指腹突然發力。

“操……”他瞬間彈開，擡手捂住半邊臉，只見她愜意地靠著墻，眼睛笑成了一彎月。

蔣時在衛生間對著鏡子上藥，剛剛被徐微按過的地方還在痛，他“嘶”了一聲，沒想到這女的看著文文靜靜，下手真他媽黑！

揉著左肩走出來，從包裏翻出一瓶藥油，他想了一下詢問徐微：“幫我擦個藥？”

見她接過，蔣時反手要脫上衣，徐微唬了一跳：“你幹嘛！”

“傷在肩膀。”

“……那也不用都脫了吧？”

“那你說怎麽擦？”蔣時兩手一攤，撐在身後，叉開雙腿坐在床沿，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徐微瞪了他一眼，“那脫吧，背對著我。”

眼前的脊背硬朗，柔軟肌理覆蓋下的肌肉形狀分明，蓄勢待發的力量感和近距離傳來的熱氣，讓徐微覺得面頰燥熱，她無聲地用手扇了扇。

將藥油倒在掌心，手掌覆上蔣時的肩胛骨，輕輕地推揉，蔣時低低地唔了一聲，她停下動作，問他：“很痛？”

“你的手太涼了。”

“……”

仿佛被熱氣蒸得頭暈，她覺得蔣時剛剛的那聲低哼，不知上故意還是無意，總之……色氣十足。

手心的藥油沖洗幹凈了，但味道濃烈，散不掉，徐微打了個哈欠，昨晚沒睡多久，大清早又著急忙慌地開了兩小時車，現在困得上下兩眼皮直打架。

“我去開一間房睡覺，太困了。”

“這裏有兩張床。”一開始要的就是標間，蔣時和衣往身後的床一躺，雙手墊在腦後，用眼神示意她看旁邊的空床。

徐微糾結了一下，問他：“你呢？”

他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嘴角上翹，語氣裏是滿滿的疲憊，“我一夜沒睡，你放心，現在是真沒什麽力氣。”

她低頭“嗯”了一聲，坐上床，突然回過味兒來，什麽叫“你放心，現在是真沒什麽力氣”？！

一眼瞪過去，那人卻已經合上眼，安靜地睡過去了，冷硬的眉骨，都柔和了幾分。徐微輕輕地嘆了口氣，起身把窗簾拉上，遮擋了一室的明亮，脫掉沖鋒衣，也學著他那樣，和衣而眠。

天地暗沈，她赤著腳站在曠野之上，飛沙走石撲面而來，心口火燙，手腳卻冰冷，意識正在被撕扯，在清醒與混沌之間游走，找不到出口。

突然聞到一股煙草味，感覺有人在拍她的臉，他還在說話：“徐微，醒過來。”猛地睜開眼，眼前的人眉間擰起深深的結，距離這麽近，她看得一清二楚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聚焦看向蔣時，他亦坐在床邊看她，眉心的結還擰著不放。

“你做噩夢了。”

“嗯。”徐微起身靠著床頭，伸手撥開前額汗濕的頭發，“我想洗個澡，能幫我去車裏把行李箱拿上來嗎？”

蔣時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流聲，蔣時點燃一根煙倚在窗前，梳理著昨晚摸進房後發生的細節。

“你是誰……”竟然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他摁著人的手一頓，快速地移上去捂住了她的嘴，“想我放開手的話，就不要出聲，把手機給我。”等到她點點頭，遞來手機，他才松開手。

蔣時摁亮屏幕，照向床上坐著的人，是常在加西身邊的漢族女孩。

“上午來這裏的那位老人，住哪間屋子？”

女孩很害怕，聲音都在抖：“你是說索朗才讓嗎？他走了，不在這裏了。”

“去哪裏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能不能說，但這似乎不是她能選擇的。

“回昭耶寺了，他一直在那裏修行。”

耶昭寺嗎？他知道那裏，只是從沒進去過。

走之前，蔣時看了女孩一眼，猶豫片刻，說道：“你是外面來的吧，回家去，別再跟著加西了。”

女孩低著頭，用手緊緊地拽著被角，沈默不語。

直到洗完澡，徐微才從恍惚的情緒中抽離，她一邊擦著頭發一邊走出來。

“把頭發吹幹，我們去吃飯。”

接過蔣時遞來的吹風筒，徐微草草地將頭發吹個七八成幹，就隨著他出門了。

昨天一整天，加今天一上午，兩人都沒好好吃過飯，現在休息完，緩過來後，只覺得肚子裏空得都有回聲了。

“吃面嗎？”蔣時指著街邊的一家面館問徐微。

“可以。”她覺得熱騰騰的湯水，挺好的。

兩人坐下後點了一大一小兩碗牦牛肉拉面，等面的間隙，徐微問他：“你接下來什麽安排？”

“得去趟耶昭寺，找個人。”蔣時掰開一次性木筷，來回摩擦刮掉木刺，才遞給徐微。

老板端著托盤碗過來，“來，讓讓嘞，小心燙啊。”

缺口的白瓷青花海碗，面上鋪著又薄又大的牦牛肉片，灑著細細的青蔥，熱氣和香氣撲鼻。徐微往碗裏淋上香醋和辣椒油，綠蔥紅油，看得人食指大動。

兩人停止交談，專心地低頭吃面。徐微挑起一筷子細細的面，吃得文靜，盡管是小碗，對她來說分量還是太多，蔣時呼啦呼啦吃完大碗，她才剛吃了一半。

蔣時見她放下筷子擦嘴，挑眉問她：“不吃了？”

“嗯，飽了。”

“貓的胃口，浪費糧食。”說著端過她剩下的半碗面，幾口吃完。

“……”

從面館出來，蔣時在附近的商店采買一些補給，徐微站在擺放煙草的櫃子前，拿了兩包咖啡色硬盒的煙。

“還你。”結完賬，兩人正要出去，她把煙遞給蔣時。

“什麽？”

“你放儀表盤上的那盒被我抽了。”

蔣時微楞，隨即笑了笑：“怎麽樣，還對你口味嗎？”

她點點頭：“還可以。”說完舔舔下唇，氣候太幹燥了，回去要記得擦點唇膏。

突然，蔣時拉著她的胳膊往店內一閃，隱在了貨架後頭。徐微皺眉看他，他示意窗外。透過那扇很小的窗戶，徐微看見對面旅館走出來幾個藏族青年，正在說著什麽，說完便分散開來。

“加西的人，應該是在找我。”溫熱的氣息就在耳邊，她楞了一下。

“你昨晚……”

“嗯，逃出來的，但按理說他應該不會咬著不放的。”他盯著窗外垂眸沈思。

繞路回到旅館，兩人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一切，退房離開。蔣時把車開離一段距離後，靠邊停了下來。

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調節後視鏡，隨後看著徐微不說話。

徐微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麽停下了？”

“接下來的路不好走，你如果現在想回去，我還能送你離開。”他眸光凝凝，徐微沈默數秒，看著他有些發白，微抿著的嘴唇，突然笑了笑，越過他的手，拿起儀表盤上放的新煙盒。

他目光追隨她的一舉一動，見她撕開煙盒外的透明塑料膜，拿出一根含住，略微頷首，火舌卷上煙尾，唇角的笑意，映入他眼底，“走吧”。

昭耶寺只是當地的一個小寺廟，不會有游客特意前去參觀，所以蔣時也只是知道那裏，並從沒有帶人去過。

他點開手機地圖查看了一番，接下來的路程倒是不遠，只是得穿越一個小峽谷，有些路段地勢陡峭，並不好走。

車行駛進山谷，越往前峽谷越窄，兩邊山壁的植物也越來越單薄，這些貼地生長的灌木雜草，中間夾雜著裸露的灰黃山石，嶙峋的枯枝幹木從山體探出來，寒冷的氣候讓僅剩的植被顯得格外衰敗，一片灰蒙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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