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身體恢覆了一些，能說話、能吃飯了，只是下半身徹底沒有了知覺，簡言之就是半身不遂。蕭果果圖方便直接住到她府裏，貼身照顧她的起居，開始那段時間，京城裏難免風言風語，嘲諷挖苦蕭果果的人很多，連寧珂縣主都來鬧了幾回，讓蕭果果跟仆固老夫人撇清關系，蕭果果卻不為所動，直到風言風語傳到了代宗皇上那裏，代宗直接大筆一揮，寫了一道褒揚蕭果果品行的聖旨，又賞賜了一堆財寶，著內侍監大張旗鼓的送到靖北王府，一切才都消停了。宮裏的風向跟著皇上走，京裏的風向跟著宮裏走，太後和各宮娘娘們一看皇上這麽做，也紛紛賞賜蕭果果財物以示嘉獎，京裏的貴婦們跟著變了口風，轉而誇讚蕭果果心善賢惠，一時間蕭果果風頭無限，直接當選大唐《女德周刊》封面人物（如果《女德》有封面）。

戰爭就像戰痘，反反覆覆總也戰不完，轉眼蕭果果已經三十歲出頭了，女人一過了三十，似乎是內分泌變化的原因，不管以前有多瘋，突然就會開始向往婚姻、期待孩子。蕭果果也不例外，她開始向往穩定的生活，可是白無期還在戰場，哪來的穩定生活？以前嗤之以鼻，現在求而不得，她心想，這就是報應，當初自己選的路，現在誰也怨不著。

永泰元年，仆固懷恩糾合吐蕃、回紇、吐谷渾、黨項、奴剌等共三十萬大軍再度來犯，吐蕃大軍從北道逼攻醴泉，震動奉天；任敷、鄭廷、郝德率兵從東道入侵奉先，同時窺視同州；羌、渾、奴剌等軍從西道侵略銩稨，再趨鳳翔。

消息傳來，京師震動，代宗詔令郭子儀屯兵涇陽，白無期屯兵邠寧，渾瑊、白元光屯兵奉天，李光進屯兵雲陽，馬瞞、郝廷玉屯兵便橋，董秦屯兵東渭橋，駱奉先、李日越屯兵銩稨，李抱玉屯兵鳳翔，周智光屯兵同州，杜冕屯兵坊州，皇帝親禦六軍屯守苑中，下詔親征。

面對這樣大的危機，難免就有下人嘴碎，老夫人聽說仆固懷恩再度起兵之後，徑自剪下一頭白發，咬破手指給仆固懷恩寫了一封勸降血書，哭著求蕭果果想法送給白無期，讓他轉交仆固懷恩。蕭果果無法，只得讓白小淘連夜送往邠寧，自己與老夫人抱著哭成了淚人。

白無期收到白小淘送來的白發和血書之後，靜默良久，然後著人快馬加鞭送至仆固懷恩軍中。此時，仆固懷恩正領著回紇及朔方兵馬行至鳴沙縣，連年征戰他已是積勞成疾，收到母親的白發和血書之後，悲不自勝，竟至當場暈厥，軍醫診斷之後已是回天乏術。

生命的最後時刻，仆固懷恩招來回紇將軍，哀求道：“我恐怕是不行了，煩請將軍代為轉告登裏可汗，請他務必照應小女仆固靈，懷恩到了地下也會感激他的。”

回紇將軍大感意外，沒想到仆固懷恩會突然病到如此地步，只得安慰他說道：“國丈放心調養身體，末將一定會把您的話轉達給可汗，仆固小姐貴為可敦親妹，可汗一定會善待她的。”

“如此，懷恩謝過了。”仆固懷恩強撐著一口氣，送走了回紇將軍，又自己口述，著親信執筆代為寫信。

“果兒，吾妹……”剛開了頭，仆固懷恩又自語道，“罷了，何苦給她找麻煩，就算我不說，她也會照顧好母親的。”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裏回放著過去的畫面，有母親，有發妻謹娘，有兒子女兒，有蕭果果，還有其他很多人，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他一定會聽從蕭果果的勸說，激流勇退，與家人享受天倫之樂，可惜沒有如果。

“暗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眼前飛揚著一個個鮮活的面容。湮沒了黃塵古道，荒蕪了烽火邊城，歲月啊你帶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興亡誰人定，盛衰豈無憑，一頁風雲散，變幻了時空。聚散皆是緣，離合總關情，擔當生前事，何計身後評。

長江有意化作淚，長江有情起歌聲，歷史的天空閃爍幾顆星，人間一股英雄氣在馳騁縱橫……”

仆固懷恩輕輕的哼唱著，聲音斷斷續續，最後完全沒有了聲息。

未至天亮，仆固懷恩死於鳴沙軍中，一代名將就此倉皇隕落，部下遵其遺命，將他與白發血書一起焚燒而後埋葬。

功名利祿，愛恨情仇，癡癡纏纏，牽牽絆絆，終究逃不過一抔黃土。

仆固懷恩一死，他手下大將張韶自主代領全軍，別將徐璜玉不服，殺死了張韶，範志誠又把徐璜玉殺死，統領了朔方全軍，協同回紇大軍南下，與吐蕃大軍合圍涇陽。沒了仆固懷恩，回紇、吐蕃雙方互相猜疑，各懷鬼胎，都不肯率先出兵攻打涇陽，郭子儀斡旋於回紇、吐蕃兩軍之間，說服回紇與唐軍聯合，共同討伐吐蕃，吐蕃聽到這一消息，當天夜裏就逃走了。隨後，郭子儀命渾瑊、白無期率軍出擊，於赤沙烽大敗吐蕃。見大勢已去，羌、渾等軍向唐將李抱玉投降，朔方軍統帥範志誠已死，仆固懷恩侄子仆固名臣率朔方軍殘部投降了郭子儀，回紇為了表示與大唐議和的誠心，把仆固懷恩的女兒仆固靈送歸大唐，由郭子儀帶回長安城，至此，這場規模空前的混戰全部結束。

京城，得知靈姐兒要回來的消息，蕭果果一大早就趕到了城外十裏長亭，老夫人雖然不能走路，可仍然堅持坐著馬車跟了過來，仆固懷恩去世的消息她已經知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自不必提，靈姐兒就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日頭偏西，遠處終於出現了大隊人馬，矛戟如林、旌旗蔽日，打頭的是騎兵，只見郭子儀穿著元帥甲胄在中央，威風凜凜，氣勢非凡，蕭果果又仔細看了看，沒有看見白無期，心裏一陣失落，雖然傳回來的消息是他這次不回來，可是蕭果果總想著會不會有萬一，萬一他偷偷回來了，笑瞇瞇的告訴她，“不告訴你是想給你個驚喜”，那該有多好！可惜沒有驚喜，他真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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