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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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他。他不是尤飛,他是宋衍河。

抱著他的人是宋衍河。

這話聽得聶青岳整個人都心花怒放,難得地不怕他忽然消失,一夜安眠無夢。第二天一早,兩個人一起步行去集團大樓。

經過大堂時,所有人都照例停下腳步來站在一旁鞠躬問好,聶青岳破天荒地點了點頭,回了一句,“早上好。”

直到一行人上了專用電梯,大堂裏的一眾職員才回過神來。

“剛才那句‘早上好’是聶總親口說的?不是電話會議也不是影像資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聶總說話耶!”

“我也是,活的聶總!天哪,聲音好有磁性啊!”

“聶總不是萬年冰山一樣的存在嗎,我現在相信真的全球變暖了!”

“一定是愛情的力量!”

“哪有女人配得上我們聶總啊!”

“誰說一定要是女人了!我看橋哥就很不錯啊!”

“……對不起我要去上班了,我無法繼續想象王經理和聶總在一起的畫面。”

眾人:“……”

聶青岳心情一好簡直有求必應,飛快地簽著桌上的文件。

“增加員工食堂餐費預算?批了!” 冬天可不是得吃好點兒嘛。

“開設員工零食站?批了!”甜食可以多放幾種,27樓也來一臺吧。

“雙休、年慶、旅游、家屬……”不就是花錢嘛?全批了!

“辭職信——王大橋?批……”等一下!

聶青岳陰沈著臉把辭職信往桌上一摔,“王大橋,怎麽回事?”

“老大,我想辭職了。”

“說重點!”

“老大,在跟你之前,我叫雇主都叫的是老板。可我真心誠意叫你一聲老大,除了因為你給我發工資,更因為你對手下人那都是沒得說的,當兄弟一樣,我是心甘情願給你拼命的。現在,你手底下江山也太平了,我的錢也賺夠了,想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還望成全。”

“你想做什麽去?”

“老大,你和誰好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但是宋先生給我的符曾經救過我一命,這事我不能當沒發生過。現在你和尤飛好了,找宋先生的事也快放下了,我就自己去找,至少我得看見宋先生平平安安地活著才能放心。”

聶青岳沈默了許久,才道,“不是我不想找他,是他自己不想回來。你一個人去哪找,怎麽找?”

“從哪開始消失的就從哪開始找,找不著就一直找。”

“一直找嗎?”

“嗯。他要是不願意回來,至少我得知道他在哪,萬一他正有難處呢?”

聶青岳的劍眉緊蹙,不知是在問王大橋,還是在問他自己,“他能有什麽難處?”

“我知道,宋先生好本事,和別人不一樣。可他用不用的著我幫忙是一回事,我幫不幫那是我的心意。”

宋衍河會是有什麽難處才裝成尤飛的樣子回來嗎,他竟從沒想過問他。只想當做什麽都不知道把他留在身邊,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宋衍河真的需要他拉他一把呢?

“留下吧。不用天天跟著我了,你自己一個人找資源有限,猴年馬月才能找得到人,叫丁城跟著我,其他人配合你。”

總不能告訴他,宋衍河就整天在他的身邊晃來晃去吧。王大橋一根直腸子通到底,肯定會露餡的。

“老大!”這個鐵血壯漢竟然有一絲動容,“謝謝老大!”

聶青岳揮了揮手,“去吧,順便把尤飛叫進來。”

不一會兒,尤飛身上搭了一件長款的毛呢外套推門進來,“你叫我嗎?怎麽了?”

聶青岳掃了他一眼,心道,現在連假惺惺的“聶總”也不叫了,動不動直接喊“聶青岳,過來”,你是在叫狗嗎?在你面前抽煙也一點反應都沒有,你的破綻已經多到要我親手幫你兜著了你知道嗎?你到底想不想讓我認出來你?完了,萬一你是想讓我認出來,我還在這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怎麽辦?

“之前我一直在找宋衍河。”聶青岳盯著他看,企圖看出他的一點兒表情變化,“但是怎麽都找不到。一架飛機正飛在萬米高空,一個大活人忽然就沒了,這說出去誰也不會相信,所以我能用的手段很有限,到現在一點兒進展都沒有。你覺得,宋衍河想讓我找到他嗎?”

尤飛眼睛像掩飾尷尬般地刻意眨了幾下,聲音平靜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誰知道?

“那你想讓我找他嗎?”

尤飛垂眸,猶豫道,“……不想吧。”

“想就想,不想就不想,哪來個‘不想吧’?”

“那就,別找了。”尤飛看向窗外,“你不是……有我了嗎。”

這句“你不是有我了嗎”,本應該是兩人之間一句親昵的話語,偏讓他說得有一種視死如歸心灰意冷的味道。

聶青岳不吭聲,只盯著他看了半天,最終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聶青岳是間歇性指點江山,持續性不務正業,對於他桌上還有一摞亟待或者不亟待審批的文件宋衍河已經司空見慣,沒說什麽,便陪著他出去了。

王大橋在的時候根本輪不著丁城答話,所以丁城平常除了聶青岳就唯王大橋馬首是瞻,今天王大橋不在,自家老大面上陰晴不定,他的讀心術又是負四級,弄得開個車都不知道開多少碼好了。是一騎絕塵無視交規橫沖直撞呢,還是配合3D立體環繞音響裏傳來的音樂開得舒緩悠揚一點兒好呢?

從後視鏡裏稍微一掃就能看到,坐在舒適寬敞的真皮座椅上的聶青岳面色不耐煩地反覆松著領口,從一上車開始就只叫開車,也不說去哪兒。

這通常是聶青岳心情很不好的表現之一。

丁城已經可以想象到等會兒萬一老大去了哪兒一旦不順心,就會發出“天涼了,讓誰誰誰破產吧”的整改方案讓他們忙活一陣兒了。

本著欲揚先抑的原則,丁城決定開慢點兒,這樣等會兒老大一開口說要去哪哪哪的時候,他就可以有一個明顯的提速,顯得他聞風而動,機智過人,實在是不能再好了。

正當他心裏這麽盤算的時候,聶青岳忽然開了口,丁城幾乎是耳朵豎起來聽的。

“前面停車。”

半年多前這裏還是一片荒涼,地勢不平沙土揚塵,風一刮嘴裏都能咂出土味兒來,現在經過了地形整理、苗木移栽,已經建成了一塊綠地。只是裏面的休閑設施還不是很完全,加上天又冷,整個綠地除了他們幾個就幾乎沒有別人了,只有遠處剛剛架起的巨大LED顯示屏上有幾個工人正在調試。

聶青岳朝四周看了看,想找到當時宋衍河舞劍的準確位置,終究不能太確定。自顧自地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抽了起來,想著多等一會兒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迎著夕陽他大概就能找到當時的感覺了。

沒抽兩口,LED似乎是調試好了,忽然白屏了一下,緊接著開始播放百尋商場的奢侈品廣告。

聶青岳心裏暗罵了一句,臉色更不好了。

宋衍河歪著頭看他,“你還好嗎?”

我好不好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聶青岳狠狠抽完了煙,將煙頭彈到了路邊一個垃圾桶裏。擡手指了指綠地邊緣的一棵樹,“知道那是什麽樹嗎?”

“那棵不是松樹麽。”宋衍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到處都是這種樹。”

“對,落葉松。你以前那兒沒有這個吧,”聶青岳下定了決心,“我是說……”

“是你嗎?”二人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男聲。

聶青岳轉過頭,視線越過宋衍河朝他身後看去,來的人居然是陳暮。

陳暮不知何時過來的,站在宋衍河身後不遠處,又說了一句,“我只看背影,就知道是你。”

“陳暮你閉嘴!”聶青岳一把拉過宋衍河,“你先上車。”

他是準備向宋衍河攤牌,但他自己都還猶豫不決,怎麽能讓陳暮出來搗亂。

陳暮看清了聶青岳身邊的人樣貌,有點吃驚,“怎麽是你?”

“叫你閉嘴聽不到嗎?”聶青岳急火攻心狠狠拉開車門,把宋衍河往裏一推,一把從懷裏掏出槍指著陳暮,“再說一句話我讓你後悔都沒機會!滾!”

陳暮朝沒關上的車門裏看了一眼,“我是不會看錯的……”

“砰——”

聶青岳直接開了槍。他很清楚裏面並沒有子彈上膛,開槍純粹是為了震懾陳暮,他還沒有傻到在這樣公眾的場合擊殺S城商界重要人物。然而在他開槍的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宋衍河——以尤飛的樣貌,一個旋身出現在二人中間,掌中金光一現,朝他槍口的方向擊去。

那道金光剛脫離宋衍河的掌心,從聶青岳心口就飛出了一道金色的靈符和那道光芒奮力撞擊在一起,迸發出一道金色的屏障。靈符明顯威力要弱上許多,被光束擊碎後潰散不見,再沒有什麽能阻擋得了那道光束,它一閃而近正正擊中聶青岳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掀倒在地。

槍聲在一片空曠的花壇方陣中回蕩的格外發聾振聵。

聶青岳嘴裏泛起一絲血腥,整個右臂都已經失去了知覺。昏迷前的最後一眼,他看到了宋衍河睜大了眼睛,一臉吃驚地收回了手,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心想,這一閉眼,大概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看得見他的老道士了。

緊接著便是滿世界的黑暗,耳內嗡嗡作響。剛開始的一會兒他還能聽到丁城急急忙忙從車裏跑出來叫救護車,以及王大橋從電話裏傳來的焦急的質問,好像還有些別的什麽人,艾米麗或者吳醫生吧,他聽不出來,但是唯獨可以確定的是,那拉拉雜雜的聲音中既沒有宋衍河,也沒有尤飛的聲音。再後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S城的秋風已經有了冷進骨頭裏的氣勢,在等待救護車到來的時間裏,丁城不敢擅自移動老大,只好蹲在他身邊給他蓋了件衣服,心裏一邊焦急擔憂,一邊忍不住地咬指甲:他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結局,萬萬沒想到,這回老大要整改的是百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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