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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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父兄,姚幼窈表面南走,出了南門後,四下張望一番,見無人註意,立刻又繞到側門回了樓上。走最後一層樓梯時就看見顧瀾之在等自己,腦中立刻浮起他和楊淑怡談笑的場景,無名火又起,耷拉著眼皮不給好臉色。

“我讓人帶了夢庭去會客室裏,走吧。”顧瀾之怕姚幼窈踩高跟上樓梯累,專門趕過來接她。

顧瀾之伸出手,本想扶姚幼窈一把,未曾想被姚幼窈直接無視。姚幼窈見顧瀾之伸右手,特地縮了自己的右手,不鹹不淡道了聲:“那就快點過去吧。”走完最後一個階梯,擦肩而過,頭也不回。

顧瀾之對於姚幼窈的態度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好邊走邊找話,道:“我聽淑怡說,你從小愛看探案的書,別的名流貴眷讀詩詞歌賦,你啃著程小青先生的《霍桑探案》。先生的所有書你都看了多遍,留學還硬是選法學讀,期間還把《歇洛克奇案全集》,《皇苑傳奇》都讀了個遍。你也已經是個奇女子了。”

姚幼窈突然止步,顧瀾之在後頭差點沒剎住步子,踉蹌了一下。

“顧少爺叫淑怡,叫得可真親切。”姚幼窈挺直腰背,依舊沒回頭。一語畢,姚幼窈想繼續向前走,被顧瀾之一把拉住。

顧瀾之拉著姚幼窈,走到她前面,低頭,小心翼翼探問道:“你是因為我與楊小姐跳舞,才舉止異常?不怕她與我說什麽?”

姚幼窈沒擡頭,沒說話,甩開顧瀾之的手,一言不回往前走。顧瀾之琢磨不透,只得默默跟在姚幼窈身後,心裏頭提著一口氣。

夢庭一襲月銀白繡紅牡丹的旗袍,披著綴流蘇的披肩,白皙右手手腕上戴了一只碧綠溫潤的翡翠鐲子。右手疊在左手上,微微側身而坐。清雅的服飾,優雅的坐姿,卻偏偏化了個極濃艷的妝容。整個人顯的有些不倫不類。

見到一位清俊英挺的男子進門,夢庭便猜到來者是顧瀾之,起身道:“顧警長,您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吧。”

這話在顧瀾之意料之中,也在他驚喜之中。自己的身份以及警局任職的事,這些憑她百樂門的來往賓客,並不難知道。夢庭能回覆說宴會結束再親自前來致歉,也說明她不僅明白顧家在臉面上的顧慮,更猜到了自己想借機找她一聊。無緣無故她為何能想到一個身份非比尋常的正在辦案的警官,想找一個普普通通的歌女談事?只說明,她確實與案子有關。從她見到自己的第一句話,顧瀾之知道,自己猜對了。而且,一見面就稱“顧警長”而不是“顧少爺”“顧公子”的,她還真是第一個。

顧瀾之心裏默默回味,還是叫“顧警長”聽著舒服。

夢庭說完後才發現顧瀾之身後跟著一個人,看這氣派裝束也不是普通人,細細一回想,也想起來了是誰。

顧瀾之從進門起就開始觀察夢庭。夢庭見到姚幼窈後的一瞬微楞自然沒逃過顧瀾之的眼睛。顧瀾之回頭看向姚幼窈,依舊是冷冷淡淡的模樣,倒是難得乖巧的站在自己身後。

“姚小姐也在?”夢庭下意識看了顧瀾之一眼,微微一笑。顧瀾之直覺夢庭可能有些誤會了自己和姚幼窈關系,但是莫名的,不想解釋。

待三人入座,侍從端來三杯咖啡。姚幼窈自見到夢庭就有些神經緊繃,夢庭長得比方書敏好看許多,但是眉眼鼻形很像很像。姚幼窈直覺告訴自己,她們是姐妹,錯不了。姚幼窈有些不想擡頭,接過咖啡,抿了一口,味道不錯。

喝了幾口咖啡,輕輕舒了一口氣,姚幼窈將杯子放在一旁,理了理思緒,開始聽夢庭和顧瀾之談話。

“我是個直接的人,說話做事都不會繞彎子。”顧瀾之正視夢庭,道:“方書敏是你妹妹?”

夢庭也沒有躲避顧瀾之的逼視,依舊溫婉的聲音,道:“應該是的。”

“應該?是不是你妹妹,你不確定?”顧瀾之語氣帶著不信任。

夢庭語氣不慌不忙,臉色沒有一絲異常,道:“我被賣的時候,妹妹還沒有出生。後來聽說了殺人案,被殺的是一個女大學生,梧桐路朝南胡同方賭棍家的,我就猜到了應該是我的異母妹妹。不過,沒見過,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也沒什麽感情。只能希望她來世投個好胎罷了。”

顧瀾之繼續道:“聽說你有個很寶貝的白玉鐲子,怎麽現在不戴了?”

夢庭眼神微動,左手默默換疊在了右手上,淡淡的笑了笑,道:“那原是我繼母的,她看我可憐,在我被帶走的那天給的。這個鐲子不值錢,只是從來沒人送過我東西,在意過我的過活,所以就一直戴著。後來不小心碰碎了,也就換了一個。”

姚幼窈也帶著淺淺笑意,插嘴道:“戴這麽多年的鐲子碎了,不留些碎塊做念想?你繼母聽著像是疼你的,嫁妝裏唯一的鐲子都給你了,你倒是不在意的樣子。”

夢庭此刻完全恢覆了平靜,溫婉道:“我與繼母也只見了兩三面,如今模樣都模糊了。我與她也就是一個鐲子的恩情,鐲子都碎了,自然就丟了,也不能揪著不放不是。”

姚幼窈和顧瀾之對視一眼,看來她不知道那是一對白玉鐲子的事?

“也是,你現在這個翡翠鐲子,可比那個白玉鐲子值錢不少。聽說,是一位絲綢老板送的?”顧瀾之繼續問道。

夢庭微微頷首,道:“是,半百喪妻,想娶我做個繼室,送個翡翠鐲子示好。”

顧瀾之突然挺直腰背,道:“誰?哪家店?為何我們沒查到?”

夢庭似是想起了什麽傷心事,連濃妝如斯都掩不住。眼角有些發紅,聲音溫婉中微微沙啞,悲戚道:“一聲不響,去了國外。他本來就是美國的僑民,說會為了我留下來,結果,還是走了,一聲不響。”

顧瀾之心中疑惑未解,還沒開口,姚幼窈腦中一道靈光閃過。在顧瀾之開口前,就已經拿過顧瀾之的記錄本,翻出那張黑白模糊的照片,指著樹下的人,問道:“是他?”

夢庭看著那張照片,眼中逐漸噙滿淚,最終淚水溢出,兩行清淚忽的墜下。夢庭掩面而泣,連妝容花了都顧不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到此時,顧瀾之和姚幼窈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姚幼窈看著這張照片,這張與方書敏有幹系的神秘男人的照片。剛剛放下面對夢庭的緊張,又被沈重代替。

夢庭的情緒幾度起伏,最後拼拼湊湊,算是將整個故事完整敘述了開來。

她說他叫李修成,從小在美國長大,做絲綢生意,生意還不錯,所以想回國看看能不能拓寬些業務。兩年前認識的夢庭,他說是一見傾心,想娶夢庭做續弦。那時候夢庭在百樂門開始有些起色,年輕俊傑也認識了一些,就拖著李修成,沒給回覆,李修成常忙於美國那裏的生意,一時也沒有緊追不舍。

後來這點起色很快就沒了,夢庭年紀也再經不起耗磨,續弦總比姨太太好,姨太太總比老死在百樂門好。得夢庭應允後,李修成以翡翠玉鐲作為信物,說是會盡快來百樂門贖夢庭身契,誰曾想,人一走從此了無音訊。

送夢庭出會客室門後,顧瀾之又去囑托人去按夢庭的描述畫出李修成模樣。

一番囑托結束,就有侍從來道,姚家司機說來接姚小姐。顧瀾之聞言看了眼嵌在走廊壁裏的西洋鐘,確實晚了。便回身去找姚幼窈。

姚幼窈正對著照片發呆,聽見門開聲,知道是顧瀾之,頭也不擡,道:“目前兩種情況最有可能:一、李修成與兩人皆關系暧昧,卻被方書敏發現其言行不忠。方書敏找其對峙,卻被李修成故意或無意殺死,事後恐懼逃回美國。不過若是李修成幹的,我個人傾向於失手;二、夢庭知道李修成另外又勾搭了方書敏,於是去找方書敏,並故意或失手殺之。但是……”姚幼窈緩緩站起,道:“有一個共同結論是一定的。”

顧瀾之還在思考姚幼窈總結的兩點,他總覺得沒那麽簡單。就算李修成是美國華僑,就算自己手底下兵蛋蛋一窩,就算夢庭和李修成都是不受關註的,也不可能一點關於李修成的線索都沒有,等到夢庭來講。

顧瀾之思緒還在飄,猛然見姚幼窈敵視的目光,尷尬笑笑,道:“什麽共同結論?”

姚幼窈冷冷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哼!”言畢,踏著小高跟,踩著木地板昂著腦袋,從顧瀾之身邊走過。顧瀾之用食指撓了撓頭,眉眼微微挑起,有些想笑。他似乎是懂了,這只小倉鼠臉一鼓,又豎毛的原因。

“我回頭請我在美國認識的維克警長去幫忙查一下李修成這個人。對了,我那裏有亞加莎克裏斯丹的所有偵探小說,原版。我知道,雖然亞加莎的小說反響平平,但是你很喜歡。我之前游學的時候也看了很多偵探小說,也珍藏了很多原版,你想要的話說一聲就行。”顧瀾之雙手插兜,望著姚幼窈背影,滿臉笑意。

姚幼窈怔在原地,沒有回頭。“你……認識美國的警長?”語氣裏是不可置信。

顧瀾之道:“是啊。我爸讓我學經濟,但是我偷偷輔修了心理學。學得還過的去,教授也喜歡我。我還給教授當助理,幫警局破了幾起案子,所以在美國警局也認識幾個人。這些事可都算我的老底了,連我媽都瞞著的。跟姚小姐全兜了,姚小姐可得保密啊。”

姚幼窈沒回頭,左手微攏按在胸口。顧瀾之的話在心裏不上不下的,也說不清心裏頭是什麽滋味。半晌,才道:“顧少爺這話跟不少姑娘家都說過吧,我是沒有興趣去打小報告的。”說完,昂首立背,“踏踏踏”的走了。

目送姚家的車馳入夜幕,顧瀾之突然覺得,今夜夜色墨曜一般清亮透徹,晚風徐徐,愜意無比。他見過不夜的景象,無論是美國還是上海。徹夜璀璨燈火,金迷紙醉,醉生夢死,直逼白日的喧囂熱鬧,又比白日多了一層放肆的味道。今夜,也許是自己心裏太躍動,一個念頭如春芽破土般在自己心裏冒頭。睡不著,也不想睡,滿腦子都是姚幼窈離開前撅著嘴,臉鼓鼓的傻樣子。現在一個人坐在車裏,想起她來,還是會忍不住笑出聲,在這方靜色裏分外顯然。

顧瀾之開著車四處逛,看著燈紅酒綠逐漸拋在身後,看著眼前街道泛出舊色,看著兩邊鋪子裏人影閃動。顧瀾之原本有些沈浸在這樣的安靜與忙碌中,卻在一瞬間,想到了什麽。

顧瀾之停車在路旁,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正巧,擡頭時見有巡夜的警員經過,便急急探出身子喚住。

本來巡警還在忿忿自己沒門路沒關系,被分到巡這破街。正吐槽,一轉頭,看見不知道哪位有錢人吃飽了沒事幹開著車來這舊街到處溜達。邊怕被罵一頓,邊猶豫要不要客客氣氣的上前敲敲車窗去詢問一下。還在糾結呢,對方車窗先搖下來了。巡警一看,有些眼熟;再想,警局裏見過一次,是顧家的公子哥。這番好皮相加上好身世,他還是有印象的。

在顧瀾之出聲前,巡警已然蹦了上去,笑得臉上褶子一道一道,語氣極其上揚,“小人還想是誰半夜了還在勞心勞力不肯休息,原來是顧公子。”

顧瀾之本來想問的話硬生生被噎了一下,握拳對口,輕咳一聲,才道:“這些有映著光,有人影忙碌的店鋪是賣早點的店?”

巡警四下看了看,臉上褶子似乎又多了幾道。“顧公子的眼力真好,就是早點鋪子。賣早點的呀,大晚上就得把東西備好,大早上開始弄這弄那,該做做,該蒸蒸的。顧公子可是想吃些什麽了?”

顧瀾之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笑道:“沒什麽,就是隨便問問。你也繼續去巡街吧,辛苦了。”

巡警彎腰,忙應“是”。等顧瀾之一走,白眼一翻,會投胎就是好,閑成那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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