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蒙(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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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兒!導兒!”

外面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許唐眼皮翻動了一下,嗓子裏幹得不像話,完全喊不出聲音回話,挪動了一下身子,頭悶悶地疼。

許唐使了使勁從床上爬起來,晃了下腦袋,記憶回到了昨晚從外面打完電話回到包間的深夜時分。

再往後,他完全撒開了,和大家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後面的事兒就全忘了個幹凈。

許唐眼睛完全睜開來,扶著額角下了床,這才發現自己沒穿褲子,下面除了一條小內褲,光溜溜得不像話。

失憶的許唐皺著眉頭在腦子裏翻找蛛絲馬跡,卻死活想不起昨夜醉得不省人事以後的分毫細節。

肯定不能是哪個田螺姑娘扒的。

那就是哪個田螺小子,當然也可能是韓爺那位田螺大爺。

許唐套上褲子,邊往門口走邊伸進褲兜裏一頓摸,左右琢磨手機去哪兒了。

“行了行了行了別敲了”,許唐打開門,啞著嗓子對門外的方菲和曉荷說:“你們誰看見我手機了?”

方菲和曉荷異口同聲:“沒看見。”

曉荷說:“怪不得給您發消息打電話不回覆,您手機找不著啦?”

“嘖,我關靜音了”,許唐回頭,眼睛往房間裏、桌子上、床上掃視,沒發現手機的一毛錢影子,嘴裏念念有詞:“別是落昨兒喝酒那地兒了吧?喝特麽一晚上把手機喝丟了。”

方菲腦子裏閃過一幕畫面,趕緊說:“別急導兒,您手機有可能在關老師那裏!”

“小關那兒?”許唐轉回頭又看著方菲,問:“為什麽我手機會跑他那兒啊?”

曉荷捂著嘴笑,說話不知怎麽變得陰陽怪氣:“昨晚是銘哥一路從包間把您送回房的啊,您一會兒見了問問人家唄!”

許唐聽不得別人陰陽怪氣,一陣莫名其妙:“不是,你什麽時候開始叫人銘哥了,啊?見著帥哥走不動道兒了你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菲和曉荷對視了一秒,雙雙笑了出來。

方菲遞了個眼色給曉荷,笑得合不攏嘴:“哎喲我的導兒哎,也不知道誰昨晚上黏著人關老師不松手的?”

“就是”,曉荷趕緊接茬兒,補刀道:“還貼人身上,一口一個銘哥,叫得那叫一個親熱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臥槽…”許唐錯愕,楞怔在原地,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原來關銘就是那個田螺小子。

許唐想起昨天還因為拍攝有意無意給人臉色看,沒想到晚上喝多還折磨了人家一頓。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喝多了是個什麽樣,輕度是微笑,中度則撒歡兒,重度得是折磨得身邊人勞神費力一晚上。

一大早沒那麽多功夫扯閑篇兒,方菲和曉荷叫醒許唐以後就回房了,所有人收拾整理好,迅速到酒店樓下集合。

念著許唐沒吃早飯,怕他低血糖又該犯了,方菲給他帶了個紅糖饅頭,還專門借了韓爺的保溫杯給他盛了一滿杯熱奶茶。

許唐接過早餐,低著頭往車門口走,剛走兩步就猛地撞在了一堵硬邦邦結實的人肉做的墻上。

撞得臉疼,許唐擡頭,看見了關銘沒什麽溫度卻又犀利的一雙眼,和他眼下微微泛起的黑眼圈。

“導演早”,關銘先開了口,語氣仍同昨天一般冷淡,甚至更沈悶了些,許唐微微頓住。

“呃…哦,早啊”,許唐回過神來,總覺得關銘眼裏有別意,又琢磨不出具體什麽味兒。

他盯著關銘冷下來的一張臉想,是不是自己昨天太煩人,讓人家給自己扶進房間又扛上床,脫完鞋又脫褲子的,這一晚上估計給人折騰得夠嗆,心裏馬上愧疚起來:“真不好意思小關,我昨兒喝多了,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關銘也盯著許唐看,從他的一雙眼裏根本找不到任何此人昨晚醉後為難自己、作弄自己、麻煩自己、折磨自己的任何痕跡和證據,才開口道:“沒什麽。”

關銘掏出手機,冷冰冰地遞還給許唐:“手機還你。”

許唐的謝謝淹沒在了大飛和磊子對關銘的呼喊聲中,關銘沖許唐點了一下頭,就大步走過去和倆助理擺弄設備去了。

許唐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這才剛跟新的攝影團隊合作一天,晚上就在大家面前喝多現了原形。

看關銘的臉色就知道,他昨晚肯定讓關銘不痛快來著。

許唐最怕給人添麻煩,這下心裏掛念上了,回頭必須得找個機會好好回報回報關銘。

早晨的坎川鎮清新自然,許唐一行人按照和波日特的約定,來到了向西二十公裏的最後一片沙地。

波日特已經帶上了各式各樣種樹的工具,雖說現在有了政 府的介入,波日特還是日覆一日堅持自己的節奏,為這片土地源源不斷地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大飛和磊子幫著裝上鏡頭,關銘接過了RED來到許唐身邊。

灰黃色的沙土在他們的腳下蔓延,沙地盡頭,和藍天相接處,有深綠色的一排一排的防護林,隱隱約約、整整齊齊,挺立著在向所有人招手。

許唐站著看景,和關銘交代:“先拍他種樹的動作、表情細節,各種特寫來一組,再拉遠點兒,帶關系帶環境拍他走來走去,然後你上軌道,從他身邊拉過去,拍遠處的防護林,最後再飛一組。”

關銘沒一句廢話,應道:“行。”

忙活到十一點,軌道也用了,無人機也飛完了,坎川鎮此行重中之重的波日特種樹畫面終於完成了一大部分。

拍攝當中,許唐有意無意註視著關銘,覺得這小夥子幹起活兒來真挺不錯,可能因為拍慣了廣告,鏡頭設計得很精致,用光也巧,雖然倆人昨天在拍攝上似乎略有分歧,但這一晚上過去,關銘很快就適應了拍紀錄片的節奏,用上海話講是靈得很。

上午拍完收工,一行人轉場回鎮子上吃午飯。

大家陸陸續續上了車,許唐是後面上來的,沒回原來座位坐,一路往深處走,最後坐到了關銘旁邊。

借著探討鏡頭和最新機器型號的機會,許唐想私下裏向關銘表示一下他的歉疚和謝意。

而關銘沒想到許唐會坐過來。

他習慣了坐後面,他腿太長,坐後面寬敞,睡覺、思考都不受打擾。

但許唐一來,就把這方寸之間的寧靜攪亂了,把關銘的漠然和沈靜攪亂了。

關銘想起了昨晚從許唐房間落荒而逃的自己。

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在北影標準放映廳初見許唐時的自己。

許唐的眼神沒怎麽變似的,過去是清澈、明亮,現在多了些沈穩,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還是盈著水波,似一汪清泉,讓人挪不開視線。

於是關銘眼前的時空錯亂交織,現在與過去打亂了匯合。

許唐眨了下眼,笑得燦爛,誇關銘:“剛剛拍得不錯,有幾個鏡頭設計得挺巧啊——”

關銘不動聲色看著許唐,看許唐的眼睛、鼻子、嘴巴,聽許唐嘴裏一句一句說話、笑著誇自己。

他想到昨晚自己站在酒店外面抽了半盒子煙,1916的煙草香味包裹了他,內蒙古夜晚的涼風吹拂著他,許唐的臉、身子、氣息若有似無地圍繞著他。

想到五年前在放映廳後臺又見到許唐,隔著三兩個人聽見他和人說話冷冰冰,拒絕另一個男孩拒絕得幹脆利落:“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歡男的。”

關銘的思緒被來回拉扯,明明沒有宿醉,頭卻隱隱作痛。

而面前的許唐還在不管不顧地說,誇完人,竟明目張膽地、離大飛和磊子那麽近地、柔聲細語地叫了關銘一聲:“銘哥。”

許唐現在很清醒,關銘知道他沒喝酒,所以才更驚愕。

而許唐大大方方:“那什麽,聽說昨兒晚上我這麽叫你來著,你扛著我從飯店包間出來,從車上下來又一路扛到酒店房間,你看我這當哥的真是不好意思,太羞愧了,要不然這樣,以後我跟著大飛磊子他們一起叫怎麽樣?”

許唐一對桃花眼彎起來,水紋漾漾,溫柔和羞澀一起在眼裏流轉,盯著關銘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叫你銘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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