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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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個多月以來,程煜行過的並不好。

婚禮沒有如期籌備,兩家也鬧的不歡而散。

唐琳琳在飯桌上對他破口大罵,哭花了妝,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敢告訴叔叔阿姨,你究竟在外面幹了什麽好事,你養了個男人,還是個瘸子!!”

“你搞女人也就算了,為什麽是個男人,那瘸子哪裏好,哪裏比我要好?”

程煜行在家裏沒日沒夜的喝酒,連胡子都沒刮,沒了往日的整潔,看起來頹靡不堪。

他紅著眼,瞪著唐琳琳,極力遏制著想要擡起的手,好男人是不會對女人動手的,可他早就不是什麽好人了,如果他好,季深秋又怎麽會走。

他目光鋒利,像泡在冷水裏的冰。

他拿起桌子上的紅酒,像在夏日末尾喝上一瓶冰水解暑,咕咚咕咚咽進肚子裏,和他的眼淚一起。

在季深秋失蹤的第三天,他幾乎把這座城市翻了個遍,開著車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走,把車開到沒油,就停在路邊,用雙腿走,他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絲毫找不到一點這個人的身影。

就連跟他像的人都沒有。

連認錯人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他像失魂的野鬼從白天走到黑夜,最後是助理在一家破舊小飯店的角落裏找到他。

他縮在那裏,喝著最廉價的酒,腳邊堆滿了瓶子。

程煜行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季深秋,找到他了嗎,他回家了嗎,他在家等我嗎?”

助理把他扛回車上,他像被拋棄的孩子,紅著眼睛嘟囔:“他說過他愛我的,他會愛我一輩子的,怎麽會走了呢。”

“他是不是迷路了,他走丟了嗎?”

“求你了,讓他回家好不好?”

等到了家門口,程煜行不想進去,他怕看不見季深秋,這棟空蕩的房子都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他還會坐在書房裏發呆,就望著那個他曾經綁過季深秋的架子,他想起自己瘋了似的把季深秋囚禁起來,沒日沒夜的操他,把他細瘦的腿用鏈子死死綁著,他恨不得季深秋不能走路了,哪怕腿斷掉也好,他會養著的,他會養季深秋一輩子,只要他不再走,不再拖著那條腿走出這棟房子。

他又想起季深秋膽怯的望著自己,撕心裂肺的求饒,痛哭,甚至目光空洞的望著自己,主動撅起屁股給他幹,他想著那個令他心疼的畫面,擡手猛的扇自己巴掌,機械性的,突如其來一下接著一下抽在自己的臉上。

啪——啪

一聲又一聲,清脆的在房間裏回蕩。

他嘴角紅腫起來,流了血,可不想停下來。

嘴角的疼痛比心臟來的更猛烈,更直接,卻無法取替那種無形的疼痛。

他為什麽會做這麽瘋狂的事,怎麽會這麽不是人。

如果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一定不會了,他不會結婚,他什麽也不要,公司,錢,權利,朋友,親人,他一切都可以不要了。

他只想要季深秋。

季深秋口腔溢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腥氣,他想要極力掩飾自己的慌亂,可泛紅的眼尾和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

他把煙遞給程煜行,在他們指尖快要觸碰的瞬間又縮了回來。

程煜行在他面前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緩慢地說:“秋秋,跟我回家吧。”

他的語氣幾近求饒,卑微的乞求著,像身無分文的乞討者希望他能再施舍給自己一次機會。

“好嗎?”

他總是高高在上,在他的生命中,只要是想要的,就沒有他得不到的,他從沒對任何人,任何事,像此刻這樣低賤過。

他雙腿發軟,忍著想要跪下來的沖動,低聲說,求你了,求你跟我走吧。

季深秋站在透明的櫃臺裏,只有半米寬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橫溝。

那裏是萬丈深淵,是程煜行帶給他的傷害,給他的痛,用淚水的澆灌。

他眼睫垂下來,輕輕扇動,隨後又擡起來,竭盡全力發出幾個平穩的音節。

“不可能。”

不是不好,不行,不會,也不是憤怒的‘別妄想了’‘你別做夢了’‘我不會走’。

而是簡單明了,幾乎不帶情緒,毫無波瀾的三個字,就像當初他說的‘我愛你’一樣誠懇決絕,他說不可能。

無論是好是壞,是多久的糾纏,曾經多麽深的愛,都不會再回去了。

“不可能。”

像是對他生命的最後通牒。

這三個字把半個月以來積攢的所有期待,勇氣,全都輕而易舉的擊碎,程煜行覺得自己那一身軀殼都碎了,碎成渣從他身體的各個角落往下脫落,裏面的五臟六腑爛成了水。

體內的器官變得灼熱起來,像被丟進一個巨大的火爐裏灼烤,由精神帶來的肉體上的巨大疼痛令程煜行快要站不住。

他彎著腰,虛弱的撐著雙手,清晰地感受到內臟一點點在腐爛,連同著他的心臟一起變成軟趴趴的爛肉從身體內部化成一灘水,從他身體中流淌墜落,和他的血液一起。

而更讓他難受的是,季深秋向後退了一步。

他什麽都沒了。

宋承煙回來的時候,還沒見人,愉悅高亢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我回來了!今天外面好熱,看看我是不是又曬黑了!”

他推開門,看見一個寬厚卻頹靡的背影撐著櫃臺,而季深秋縮在角落,氣氛不同尋常,他快速走道季深秋身旁,以一個保護他的姿態,把程煜行在他身上的目光隔絕開來。

他警惕的看著程煜行,開口問道:“你需要什麽,跟我說。”

他的背貼著季深秋的胸口,不是實實在在的靠在一起,而是虛晃的貼著,他依舊能感受到季深秋的怯縮。

而面前的男人擡起頭的瞬間,裏面是悲戚夾雜著怒意,他便瞬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是季深秋口中的那個男人。

“他是誰?”

“他是誰!”

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的問出這句話,季深秋被刺的又是一抖,連同腿也發軟不穩。

兩個男人似乎都在等他的回答。

而季深秋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我不認識他。”

是在回答宋承煙。

程煜行感覺本就頹塌的身體被雷劈了一般,幾乎是跳起來沖過去抓住季深秋的手腕,想把他扯進懷裏。

“你說什麽,季深秋你在說什麽!”他幾乎是瘋了一樣癲狂,表情都扭曲猙獰:“你怎麽可以這樣說,你怎麽可以說不認識我!!”

季深秋被他抓他沒了力氣,左腿因為受重不均,差點跪在地上,他喉嚨像橫亙著一根又硬又長的魚刺,幾乎割破了裏面的軟肉,穿透喉嚨。

那種莫名的血腥氣又湧上來,灌滿口腔。

季深秋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頭想要把手抽回來。

“別,別這樣,你弄疼我了…….”

“季深秋!!”

程煜行本就不堪一擊,可從他進這個房間開始,當他走進這個小賣部的第一腳開始,無形的匕首便在他心臟上毫不留情的穿刺。

“不可能。”

“我不認識他。”

“你弄疼我了。”

程煜行好想把他抱進懷裏,好想感受他真實的體溫,想這裏只有他們,好好跟他說說自己這半個多月是怎麽熬過來的。

想告訴他,自己知道錯了,自己再也不會那麽做了,會改的,不會亂吃醋了,不會發瘋也不會動手,會好好對他。

可他並沒有把季深秋扯進懷裏,就被人在臉上狠狠砸了一拳。

他被打了個趔趄,後退幾步,肩膀撞在了身後的架子上。

上面是巧克力和糖果,貨架被他撞的搖搖欲墜,那些糖果掉下來砸在他的身上,又落在腳邊。

五彩繽紛的包裝糖紙,在頭頂白織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色彩的光,有一顆糖球因為劇烈撞擊在包裝糖紙裏滾落出來,從程煜行的腳邊滾到門口。

像在讓他滾。

連那麽甜的一顆糖,都想讓他滾。

宋承煙把季深秋護在身後,怒目而視,緊緊咬著牙說:“你別碰他,他說了不認識你!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程煜行把目光挪到這個大學生的臉上,抹了抹嘴角,冷笑一聲:“隨你啊。”

“我只是想找回屬於我的人。”

“這裏是我家,你還想幹什麽?”宋承煙完完全全擋住了季深秋,說到:“你再過來,我真的不客氣了。”

“秋秋,我想跟你談談。”

他好想把這個人抱在懷裏,想吻他,擁抱他,他真的要瘋了,季深秋怎麽可以躲在別人身後敵對自己,可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

他怕只要自己再下手重一點,聲音大一點,季深秋又是頭也不回的走,他怕自己稍稍用力,季深秋就走的更遠,消失。

他松開手,低著頭,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我錯了,我錯了,這半個多月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麽熬過來的,我不能沒有你,我以前太傻了,我,我…..”他聲音哽咽起來:“我不會結婚,我和家裏坦白了,我只要你,秋秋,我只要你。”

可是季深秋依舊沒有回應,只是膽怯的躲避。

程煜行看他那個眼神,那種怯懦想要逃避的眼神真的要崩潰了,季深秋轉過頭,貼在宋承煙身後,不再發出一點聲音。

就好像,即使自己死在這裏也不管他的事。

程煜行還想伸手,但是他什麽也抓不住,一點力氣都沒了。

他虛脫般,在季深秋面前,緩緩跪了下來。

雙腿跪在他面前。

他雙手撐著膝蓋,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你看我一眼吧好不好,求你看我一眼......”

宋承煙也沒見過這種場面,剛剛堆上來的憤怒被面前這個跪下來的男人都打亂了,宋承煙出生在一個普通而和善的家庭裏,他很少和人發生爭吵,也不會打架,他的世界一直是幹凈單純的。

他不懂這期間的覆雜,他不明白,程煜行為什麽當初那麽做,而現在又卑微的在季深秋面前跪下來求饒。

人真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宋承煙摟著季深秋,感受到他還在抖,說道:“你先走吧,他很怕。”

“我…..我,小秋,寶寶,我知道錯了……”他跪在那裏,雙手捂住了眼睛。

其實程煜行還有很多話要說,即使不是單獨談談也沒關系了,有別人在這裏也沒事,沒了臉丟了面子也沒關系,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開口嘴唇都在發抖,眼淚漫著眼眶往下淌。

他跪在季深秋面前,哭的聲音不大,但肩膀在抖,是肉眼可見的悲傷。

他早就知道,即使找到季深秋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他當初一股腦陷入自己的世界裏,他覺得沒有什麽是自己想要卻得不到的,而且是個性格這樣軟弱的男人,他不是覺得季深秋沒有自己活不了,而是覺得,他能鎖住這個人。

他高高在上,俯瞰一切,所有人都逃不過他。

他是這段感情的主導者,哪怕季深秋害怕,會哭,他也有千萬種辦法把這個人囚在自己身邊。

但是他錯了。

一段感情的主導者永遠不是強大的那方,而是愛的更多的那個人。

季深秋很愛他,遠遠比他想的還要愛。

所以妥協,退讓,用可笑的借口說服自己,可當有一天,他不再想愛,想要收回這一切,輕而易舉。

他不必說什麽,不必求饒,甚至不用告訴他自己不想愛了,只要轉身,離開,就足以讓他失去一切。

他失去了。

徹底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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