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獸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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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面就連空氣都帶著冰碴子似的凜冽,但這卻是入冬之後難得的好天,因為沒下雪,而且風也不大。

浩然一早起來,給六個火洞加柴,給六個火洞加炭,帳篷裏當初預留的十二個洞已經全部開工了,從半個月前開始的。

最初這麽預埋這些梅花坑的時候,十二這個數字很大一方面是出於美學對稱的想法,不是頂認真的,就是看著好看,反正有六個就不差八個,有八個就幹脆挖成十二個,帳篷都做成十二面體了,也就不差那幾個坑了。

這是浩然當初的真實想法,但是現在,他非常慶幸他那不定時發作的龜毛強迫癥在當時發作了一把,不然這個冬天能不能熬得過去,還真不好說。

在一早忙完了生火取暖這一基本生存需要之後,他又煮了一大鍋胡蘿蔔豬皮凍子湯,胡蘿蔔是他自己和兩只小劍龍一起吃的,凍子湯放在一邊等凝固,凝起來之後,配著胡蘿蔔,兩只小劍龍非常喜歡這一口。

打點完這一切,他坐在門口,把卷簾門撩開一道縫,捂著鼻子小口呼吸久違的清新空氣。從敞開的這條門縫,能看到正對著的他們家的大門,現在堵著大門的劍龍媽媽已經被他們吃掉了,露出原來的門戶,門戶外十幾米處有另一具被凍得硬邦邦的劍龍屍體,從今天晚上開始,它會成為他們接下來一個月的每日三餐。

在那具可見的劍龍屍體後面,還有從這個位置看不見的四具同樣的劍龍屍體,迤邐著在湖岸邊一路擺開長蛇陣,為了守護這些口糧,金鬃和白底分成兩班,各自帶著肉肉和黑地,輪班衛戍,防止森林裏別的餓急了的動物來偷襲。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句話,在哪裏都行得通,尤其是缺糧的冬季,浩然最近已經吃到不少加餐了,說實話,種類相當豐富。

但是浩然吃得沒滋沒味的。

第一次見到金鬃他們守株待兔的時候,浩然還擔心他們養成惰性,但其實浩然內心深處還另有一處深埋起來的,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隱憂,如果食物真的稀少到要靠老天爺掉餡餅,那麽他這個大活人,在冬天裏一無是處的人類,會不會有淪為金鬃口糧的那一天?這個問題不能想,會讓人瘋狂,而現在終於可以松了這口氣的再回頭去看,就很讓人感慨了,不了解森林規則的從來都是他自己,金鬃他們才是這裏的原住民。

或者該說,他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個世界。

會養個活人當性夥伴的野獸,會和鳥協作過冬的劍龍,還有,會把粉粉嫩嫩又香又軟的幼崽送到食肉猛獸巢穴的食草恐龍……這個世界在浩然熟知的規則之外好像還隱藏著另一套浩然不熟悉的,與常規世界迥異的隱形規則,但是……

浩然捂上眼睛,順便也抹掉腦袋裏那些算不清的爛帳。把思想強硬的扭轉到別的方向上去,比如說,金鬃那根跟氣球似的會膨脹的話兒上去,這就是他最近的生活態度,不看不想,整個人刻意的放空,一旦不知不覺把思緒轉到深度思考之類的東西上,就把金鬃那根“能屈能伸”的命根子拎出來打岔,或者從院子裏抓一把雪,劈頭蓋腦的往自己臉上亂抹,那種刺骨的冰寒順著毛細孔入侵進來,好像也能起到點把腦子凍住的作用。

但今天這種打岔和自虐似乎都不太起作用,浩然站起來把門縫重新掖嚴實,然後他決定給自己放松一下,睡個午覺什麽的。

把長毛牛皮拖到床的位置放下,擺出四肢蜷起把兩只交頸而眠的小劍龍抱住的姿勢,兩只八爪章魚似的互摟在一起的小劍龍幼崽的體積不比一只大鵝占地方,對比門外那一只就能讓金鬃他們四個大胃王一吃一個月的大客車級別的母體,差距相當讓人無語,浩然也是花了一點驚悚的時間之後才想起恐龍這玩意是卵生,估計是一出殼就入了冬,這點來說,這倆孩子也夠可憐的,幸虧浩然還有黑地給挖的“胡蘿蔔”,不然他們大概只能跟著金鬃一起吃它們媽媽的肉了。

給兩兄弟蓋了塊獸皮,轉圈又拿獸皮圍出個圈,這是為了防止兩個小家夥睡醒之後亂爬亂跑,至於長毛牛皮袋子,浩然就自己鉆進去了,他先把牛脖子的皮袋口松松的束起來,再按照先前擺放的姿勢,把手腳鉆進四肢的皮下攏住兩個小家夥,浩然現在可不敢再把兩只小家夥放進去牛皮袋子裏面了,它們倆初來乍到的第一天浩然把它們裝進去,結果可好,白底一回來就發飈,扯著袋口一頓橫甩,浩然一眼照顧不周,白底活生生把兩只劍龍幼崽甩成了空中飛龍,現在那牛皮口袋是浩然專屬的睡袋,能當案板用的牛皮果然不同凡響,隔涼保溫的程度堪稱一絕,只要晚上睡覺之前把牛脖子的袋口對著火洞熏上半小時,裏面的熱空氣能維持一整夜。

這對浩然來說簡直就是福音,不然這種帳篷外零下六十度,帳篷裏零下三十度的日子,浩然一晚都熬不過直接就得變成個冰坨。

束了口的牛皮睡袋就像一個保暖的被窩,呼吸出來的二氧化碳一會就能讓它的內部溫暖起來,浩然昏昏欲睡。

因為牛皮的隔音,當帳篷外發生異樣的時候浩然並沒有察覺,倒是帳篷裏昨晚巡邏一夜現在正抓緊時間補覺的白底和黑地的異動驚醒了他,異動來自他們帳篷內的那根中心承重柱,不知道是黑地還是白底,但是浩然覺得按照莽撞程度應該是黑地,在跳起來向外沖的過程中用尾巴抽到了它,連鎖反應由帳篷上鋪罩的獸皮傳遞給十二根圍墻柱,圍墻柱子影響了地面,浩然感覺到了。

他馬上從牛皮四肢裏脫出手腳,從內部解開睡袋,兩只小劍龍明顯比浩然更具備食草動物膽小如鼠的特質,它們倆比浩然醒得更早,卻反常的沒有發出聲音,彼此擠成一團抖得篩糠,背上的骨質板啵啵亂顫。

出事了!

帳篷外一片人仰馬翻,各種陌生的野獸嚎叫從遠到近散布而來,期間還隱約夾雜了綠翎鳥的尖利鳴叫,劍龍憤怒的嘶吼,以及大量有蹄類動物足爪在地面踐踏才能發出來的那種萬馬奔騰踩踏聲,而就在這樣的混亂中,一陣讓浩然非常熟悉的那種從地底下傳來的,地動山搖的悶雷炸響聲也不甘寂寞的加入進來,把整個世界攪成一鍋粥。

一聲浩然聽慣了的沈悶撞擊聲在卷簾門外響起,劇烈的告訴撞擊帶起罡風,把卷簾門吹得裏外扇呼,浩然想也沒想的從火洞裏抽出一根燒得正旺的柴火擎在手裏,透過扇呼著的卷簾門,浩然看到一條熟悉的黑色矯健身影頭頂著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緊接著是一聲陌生的野獸瀕死的長嚎,聲音淒厲。

浩然剛剛反應過來,意識到門口發生了什麽,一白一棕兩色交匯卷成一團的太極球就嘰裏咕嚕的從門口滾了進來。

兩只小劍龍異口同聲的發出“呱”的一聲慘叫,搖擺著左右各自“滾”開。

“太極球”一路翻翻滾滾,忙於撕咬著制動方於死地的他們誰都沒工夫出聲,爪刨尾抽,無所不用的樣子像是一出默劇,但是這時候壓根不缺音效,帳篷外的,鹽湖岸邊的,甚至包括間歇湖那奇妙的屬於天地造化的,無不為這一場戰鬥增添了無數驚心動魄。浩然擎著火把樁子往前沖,想幫白底一把,但還沒等他靠前,一根鞭子已經從後邊抽上來,正抽在他腰上,浩然慘叫一聲斜飛出去,一頭撞在帳篷另側的一根支柱上,聲都沒出就昏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邊不斷傳來聲源極近的咯吱咯吱聲,浩然麻木了五分鐘才反應過來這聲音就是從他耳朵底下傳來的,是他被裝在什麽東西裏放在地上拖行,壓到雪地發出的聲音,接著他從挨著雪地卻沒有變涼的特殊材質,想到他是被裝進牛皮睡袋裏了。

他猜想會把他裝進袋子裏拖走,除了金鬃白底黑地應該不會有第四者,但是浩然拿不準,所以他試著想在牛皮睡袋裏翻個身,看看牛皮脖子袋口外邊的情形,結果剛一動,兩聲依依呀呀的慘叫聲就從兩手邊各自響了。

小劍龍幼崽!

如果連它們倆都被塞進來……

浩然馬上在袋子裏拳打腳踢的掙紮開。

被拖著行走的袋子頓了一下,浩然感覺到他從腰部往上擡起來的腿被放下來貼了實地,緊接著袋口一松,一股冷空氣倏地沖進睡袋裏,浩然打了個哆嗦,眼淚唰的落了下來。

他看到了一顆熟悉的金色腦袋,那是肉肉的,但同時這顆腦袋又是陌生的,他少了右半邊的半只耳朵,同時腦門上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抓了一把,掀翻了一塊皮。

浩然抱著肉肉的腦袋嚎啕大哭,“這是怎麽了啊,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根本就沒來得及害怕,但浩然從來不是個膽多肥的人,一切發生的太快,像看了個3D驚悚片,莫名其妙的見了個猛鬼,在視網膜上一晃就過去了,現在片子放完了,視網膜上那一瞬間的猛鬼卻留住了,跟隱形眼鏡上的幻彩一樣一直帶著,叫人心飛速跳起來了就停不下。

肉肉瞇著一只被血和鬃毛冰糊住了的眼睛舔掉浩然的眼淚,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這種聲音帶著野獸特有的那種悲愴,浩然的眼淚掉得更急了。

兩只小劍龍在背後一左一右拱著他的後腰,浩然抽噎一下閉著眼睛伸手往後一劃拉,把兩只小崽子都攏了過來,往身前一放,然後擡手摸了把臉,強忍著淚意問,“金鬃呢?”

肉肉擡起腦袋,浩然扭頭看了一眼,一口氣全噎回肺裏去,馬上站起來跌跌撞撞撲過去,雪地裏就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白底和黑地仍然一左一右的呈護衛型跟著他們,但是金鬃碩大的身體橫起來被白底馱在背上,鬃毛淩亂,一滴滴紅色的液體從他的嘴裏和尾巴上不停的滴下來,在雪地上砸出兩個深紅的小坑。

浩然只看了一眼腿就軟了,金鬃的雙眼緊閉,舌頭伸得老長,已經從嘴裏垂了出來,悠蕩著在冷風裏顫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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