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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二哥哥,我遇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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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一道低沈的嗓音飄入謝谙耳中,裏面夾雜著無盡悲涼,恰如被蕭瑟秋風吹拂著的落葉,又似浩渺煙波裏漂浮的一葉孤舟,久久覓不見歸處。

“既然來了,就陪我說說話吧。”那聲音還在繼續,“謝谙。”

睡得迷迷糊糊的謝谙猛地睜開眼,入眼的並不是熟悉的青紗帳,而是一處荒涼的山林,離他不遠處正坐著一位男子。

男子背對著他,彎曲的背脊莫名帶著幾分蒼涼。腰帶上系著一小截金線,金線末端吊著一塊拇指大小的布料,乍一看覺得滑稽,再一看又覺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見過。

謝谙眨了眨眼,手掌抵著地面借力站了起來,恰巧對上男子投過來的目光時,登時一個激靈,殘留的一點睡意頃刻間煙消雲散,那飄蕩在九霄外的神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給抓了回來,穩穩當當地放回他體內。

這個人竟然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你是誰?”謝谙穩住心神,沈聲問。

“我是誰?”男子楞了楞,盯著謝谙看了半晌,倏爾一笑,唇邊暈開無限苦澀,“他們都喚我‘景帝’。”

“但之前我是安平侯。”

謝谙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景帝。

景帝頓了頓,繼續道:“謝谙,我是你啊。”

謝谙不由得多看了眼景帝,眼前的這個人雖然容貌與他一樣,可周身的氣質並不相同。景帝的年紀看上去比他要年長許多,幽深的眸子宛若枯井,看不見一絲光亮,裏面堆積著無盡的枯枿朽株,死氣沈沈。

他兩鬢有些花白,身上穿著青白相間的長衫,是荻花宮的校服。只可惜衣衫小了,料子也皺巴巴的仿佛是剛從箱底掏出來一般,大半個胸膛都露在外面,下擺堪堪垂落在膝蓋上。原本完好的腰帶也一分為二,無辜地躺在地上。

儼然如同穿錯小孩衣裳的大人。

謝谙看向景帝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探究之色,他還從未見過這麽落魄的皇帝,該不會是騙子吧?

景帝手撐著地面,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冕毓上的流蘇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驚得周遭灌木裏蟄伏的蟲豸發出古怪的鳴叫,地面如有所感,發出“嗬嗬”的怪聲,恍如山林間急於下山的野獸。

“這裏是與歸山?”謝谙環顧四周,視線捕捉到幾塊仙鶴狀的青石,或展翅高飛狀,或昂首嗥叫狀。

風月伴山河,獨我誰與歸。

與歸山又稱英雄冢,專門埋葬英烈之地。只有立下過赫赫戰功的人方才有此殊榮。

景帝點點頭,稍稍側過身,讓謝谙更好地看見他面前的東西。

是一座墳墓,墓前的三個翡翠碟裏放著精致的糕點,謝谙再熟悉不過了。

是玉露楊梅糕。

“他在這裏睡了十年了。”景帝幽深的目光總算是有了起伏,他深情地描摹著石碑上的名字,嗓音尤為沙啞,似在極力克制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謝谙,他死了十年。”

“整整十年啊。”

謝谙不明所以,順著景帝的目光望去,待看清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時,腦袋嗡嗡作響,渾身血液齊齊往頭頂聚去,眼前陣陣發黑。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握成拳,大步走上前,隨著他腳步的逼近,石碑上那三個字仿佛在不斷變大,陡然間重若千鈞,重重地壓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謝谙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澀然道:“這裏並非現世之地。說吧,你找我來的目的是什麽?”

“這是真的。”景帝反駁道,“他死了,因我而死,也因你而死。他的死,都是我們一手促成的。”

“放屁!”謝谙厲聲打斷道,“二哥哥他明明還好好地活著。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沒興趣知道你是誰。現在趕緊給我滾!”

“我就知道你不會信。”景帝長嘆一聲,“因為我也不信。所以我就在這裏等了他十年。想要他醒來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我。”

“可是……謝谙。他早已魂飛魄散,根本沒有來世啊。”

說到這,景帝掩面而泣,哭聲似狼嚎,仔細一看卻又沒有眼淚。

“你。”謝谙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只是剛蹦出一個字音就被景帝打斷了。

“你看看吧,陳情圖鑒不會騙人的。”景帝掌心慢慢升騰起一簇幽藍色的火焰,火焰隨著他的手裏的咒訣慢慢放大,裏面正顯現出謝谙不曾見過的畫面。

畫面裏的謝谙懸在空中,身後簇擁著烏泱泱的鬼力士。自鬼力士頭頂飄出一縷紫色的光束,齊齊鉆入他的體內。他臉上帶著嗜血的笑容,恍若地獄裏走出的修羅,率領著萬千鬼魅急於向人索命。

天上烏雲蔽日,魍魎肆虐。地上血流成河,堆屍如山。

“江景昀,你說說你,為什麽總是反對我呢?如今整個朝廷的官員都站我這一邊,你又何必跟我唱反調?”謝谙由高而下俯視著渾身是血的江景昀,鄙夷道,“堂堂玄虎營主帥,怎麽這麽不禁打呢?”

“你不是跟我那好父親保證定要把我捉拿歸案麽?你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還怎麽捉我呢?”

“江景昀?”

“要不這樣吧,我數十個數,你要是在十個數內站了起來,我就讓你三招。”

“一、二、三……九……”謝谙頓了頓,眸光微沈,數字也一直停留在“九”,沒有再往下數。

他道:“江景昀,你個老東西,花樣還挺多的,差不多行了啊,我讓你三招就是了。”

“還不起?那行,十招。”

“二十招。”

“五十招。”

“一百招。江老二,這是我最大的容忍了。”

江景昀:“……”

謝谙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了半天,覺得無趣,幹脆閉上嘴。

他看著江景昀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眸色微變,一道掌風落在他身側,驟然間飛沙走石悉悉數往他背上砸去,肉.體撕裂聲此起彼伏。

而江景昀始終趴在那裏無動於衷。

謝谙猛地打出一道法咒擋去那飛揚的沙石,慢慢落地,往江景昀身側走近,卻又在離他三步之遙的位置停下腳步,喊了聲:“江景昀。”

回應他的是背上傷口不斷往外流的鮮血。

“江景昀。”謝谙再度喊了聲,聲音比之前要柔了些。

“江景昀。”謝谙眼裏劃過一絲茫然,似一頭迷途的羔羊,不厭其煩的呼喚著同伴,“江老二。”

“二……”謝谙眨了眨眼,盯著那彎曲的身形,艱澀地喊著那個久違的稱呼,“二哥哥。”

“二哥哥,你回我一聲吧。”

“江景昀!”謝谙大步上前,一把扯住江景昀的手臂,跟拔蘿蔔似的把人拽了起來,待看見他臉上那道從左邊眉毛一直到脖頸間的傷痕,心裏莫名湧起滔天怒意,赤紅著眼掃向天上的鬼力士,道:“這他媽誰幹的!我不是說你們不可以碰他的麽!”

然而無一人回他,沒有催動的鬼力士與木頭無異,沒有六識。

他如同一只被惹怒的豹子,不斷地朝空中打出灌足靈力的掌風,只見那些鬼力士跟下雨似的嘩啦啦地往下掉。

待謝谙發洩夠了,伸出手想把江景昀傷口上那外翻的皮肉給撫平,可是手完全不聽使喚,抖得厲害,最後直接拍在了他鼻子上,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後又立馬觸電般收回。

“江老二。”謝谙視線在江景昀沒有絲毫起伏的胸膛上停留,繼而粲然一笑,“你死了也省事,這樣就再沒人能阻攔我了。”

“死了好,早該死了。”

謝谙跪坐在江景昀身邊,反覆道:“死了好啊,死了就乖了。”

“可是江景昀,我還不想你死。我還沒跟你打夠呢。”

“江景昀,你醒來,我們重新打過好不好?”謝谙鼻子一酸,眼圈一陣濕熱,顫抖地伸出手抱著江景昀的屍體,哽咽道,“江景昀,你聽見了嗎?只要你醒來,我。”

砰──

一聲巨響把謝谙的話語碾得粉碎。

他看著懷裏那個毫無生息的人突然活了過來,也顧不上江景昀給自己下的法咒,而是眼巴巴地看著江景昀,怔楞地問:“你這是詐屍了嗎?”

“你這是不舍得我嗎?”

“你是……活過來了嗎?”

江景昀琉璃般清冷的眸子裏籠著一絲暗色,他沒有回答謝谙,催動著捆仙索,把人捆得嚴嚴實實,果斷召出霜雪刺向他胸口。

謝谙吃痛地皺起眉頭,眸裏的喜悅之色如同夏日午後的天,驀然間被烏雲遮掩得幹凈。

“江、景、昀。”謝谙吐了口鮮血,看著四面八方突然湧現出的士兵,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你竟然騙我。”

江景昀沈吟半晌,輕聲道:“謝谙。”

可剛說出兩個字便止住了,眉心微蹙,低垂的眼睫斂把所有的心緒悄無聲息地藏匿好,再次擡起時無跡可尋。

“你騙我。”謝谙深深看著江景昀,癡癡地笑了,“江景昀你為什麽總是騙我呢?我到底有什麽值得你騙的?江景昀,你他媽就只會騙我!”話說到後面,不知不覺攀上幾分委屈。

江景昀別過頭不再看他,提起霜雪,極力穩住身形,艱難地往前走。

謝谙就這麽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江景昀發號施令,看著不同的靈光穿梭著,鬼力士的屍體被四分五裂,場面再度發生顛轉。

謝谙慢慢低下頭,靜靜地看著手臂上那如黑痣一般的東西如同滴入熱水的墨汁,迅速擴散起來。胸腔中縈繞著一股雄渾的力量,在五臟六腑內快速移動著,疼得他冷汗涔涔,只能蜷縮著身子。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謝谙擡起頭,眼睛艱難地扯開一條縫,朦朧的視線裏闖入一抹頎長挺拔的身影。

是江景昀。

謝谙心頭的怒火噌的一聲又漲了起來,掙紮著想要起身,奈何忘了自己正被捆著,狼狽地往一邊倒去。

眼看著就要磕到一側的石頭,肩膀卻被一道只有力的手掌給抓住了,傾斜的身子也被扶正。

“你又想。”

“對不起。”

“謝谙,對不起啊。”江景昀對上謝谙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打斷道。

“你又想做什麽?”謝谙被他這一聲道歉擾得心頭狂跳,隱隱有些不安。他繃著臉,惡狠狠地瞪著江景昀。

就在謝谙以為江景昀不會回答的時候,就聞他低低一笑,柔聲道:“就是想多看看你。”

“江老二,你有本事松開我。”自他記憶中,江景昀從來沒有這樣對他笑過。謝谙只覺心裏那點不安陡然放大數倍,“江老二,你他媽有本事松開我啊!”

江景昀皺了皺眉,輕輕在他脖頸間點了點,謝谙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謝谙。”江景昀的目光幾近貪婪地描摹著謝谙的面容,仿佛要把他刻入骨髓中。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往往荊棘叢生、穢亂不堪,我本不想你看見。我要讓你永遠活在陽光下,無拘無束,恣意歡謔。而我渾身上下流淌著的每一滴血,都將至死不渝地為你捍衛追逐光明的權利。”

“可是謝谙,我沒能做到。”江景昀失望地低下頭,看著謝谙手臂上的愈發詭異的圖紋,眼裏蓄著淚光,“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能保護好你。”

謝谙怔怔地看著江景昀,嘴唇劇烈抖動著,不知是怒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本想多陪陪你的。”江景昀的指尖在謝谙臉上輕柔地劃過,苦笑道,“到底是貪心了。”

語罷,只見他倏地抓住謝谙的右手不斷輸送著靈力,臉上那道傷痕再度湧出殷紅的血液,宛若一個剛疏通的泉眼。

謝谙幾度想要收回手都無果,只能眼睜睜看著江景昀倒在血泊中,身體趨近透明,徒留一句縹緲的聲音:“謝谙,對不起,我食言了。”

他不知道自己眼淚是何時落下的,待他再次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時,只有霜雪孤單單地躺在那裏,劍柄上慢慢浮出金色的封印,而後靈光盡收。

靈武隨著主人的消逝便會自動封印起來。

謝谙癡呆呆地坐在霜雪邊,垂落的右臂上一片光滑。

謝谙閉了閉眼,艱難地別過視線,喉嚨仿佛被一塊浸水的海綿堵著。良久,他方才轉過頭看著景帝,啞聲道:“你……是怎麽死的?”

景帝淡淡道:“自然是活不下去了。”

謝谙沈默半晌,倏爾問道:“我是不是中了拈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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