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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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晉遙躺在火車的床位上,輕聲叫著朔月,“你怎麽又在發呆?”朔月坐在床邊聞聲低頭看他:“嗯?有嗎?叫我有什麽事嗎?”朔月面不改色的轉移話題,晉遙成功被帶偏,回道:“想問你坐火車真的沒事嗎?車上人又多又雜,萬一有人發現你怎麽辦?”

“不用擔心,對於能看見我的人,我才是實體,對於看不見我的,我就類似於靈體,即使和他們迎面相撞,他們也只可能覺得自己被輕輕碰了一下。和我認識這麽久,你還不清楚啊。”朔月將手伸進被子裏牽住晉遙的手,晉遙回握回去:“因為你以前可沒和我來過這麽熱鬧的地方。”

還想接著說話,晉遙突然註意到別人已經在以異樣的眼光審視他,連忙低頭消了音。

火車轟鳴著開向遠方,不過睡一覺的時間,就從老家到達了晉遙上學的地方。晉遙隨著人流下了車,而朔月則跟在人群的最末端。

此時才是淩晨四點,天色昏暗,但幸虧車站邊出租車常駐,晉遙眼疾手快地攔下一輛,談好價錢便開往目的地。

晉遙要去往大學的新校區,新校區幾近位於城市的郊外,即使不堵車也至少要開上一兩個小時。當出租車開到中途,已是饑腸轆轆的晉遙眼尖地看見一家早早開門的早餐店,連忙招呼司機停下,司機不想浪費時間,不情不願地同意只停十分鐘。

十分鐘而已,朔月看著晉遙打開車門奔向早餐店,自己則靠在座椅上放飛思緒。它從認識晉遙起已經過了十三年,短短十三年,晉遙從幼年到了青年,從小孩成長為大人。原本他們的關系更偏向親人,如果不是偶然的發現,它不會了解晉遙含蓄而熱烈的感情。

它並非沒有察覺,只是從未肯定,但也不妨礙它偷偷引導。比起單相思,兩情相悅更讓人驚喜。即使人壽命短暫只有百年,但它至少可以陪晉遙走完一生。如果他不說,那我就告訴他,畢竟人生苦短禁不起耽擱,朔月悄悄告訴自己。

刺耳的剎車聲混著猛烈的撞擊聲劃破寂靜,隨即傳來小女孩的哭叫和淩亂的腳步聲。朔月突然心悸不止,連忙下車察看,司機也匆忙下車,倒沒註意到後座的異樣。

一個小女孩倒在馬路邊,而晉遙氣息微弱地躺在馬路中央,鮮血從他身上淌出,染紅了地面,占據了朔月的視線。

十分鐘而已,晉遙朝早餐店小跑過去,此時店才剛剛開門,品種不多,晉遙簡單地拿了兩個包子就準備回車上,又想到在車上吃飯味道重,於是站在店前的馬路牙子上等吃完再回去。

開店的是一對夫妻,大概為了照顧方便,他們的女兒也早早起了床。小孩熱情活潑,很快自來熟地纏著晉遙玩,晉遙邊吃邊逗她,玩到中途小孩手滑,手中的玩具滾落到馬路上,於是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因為不遠,離晉遙不過兩步路的距離,外加此時車少人稀,晉遙便沒阻止。

可突然一輛汽車竄上馬路橫沖直撞,馬路寬敞,司機卻仿佛耳聾眼瞎,直沖向馬路上彎腰撿玩具的小女孩,晉遙沒多思考,就上去推開了小孩。晉遙被司機撞飛,重重落在地上,但司機依舊恍恍惚惚繼續向前行駛,碾過被撞倒的晉遙,直至撞上大樹才停下。

晉遙倒在馬路上奄奄一息,趕來的出租車司機著急地向120講述車禍地點,小女孩的父母也趕來抱起了女孩,又從車裏拽出了肇事者,肇事者酒氣沖天,被拉出時還鼾聲陣陣。

朔月彎腰半跪在晉遙旁邊,想捂住晉遙的傷口,鮮血卻從它指間汩汩流出。

感情用緣分做酒曲,用時間做原料,日積月累悄然發酵,猝不及防酒罐被人摔碎,酒漿流出,原來早已酒香四溢香飄十裏。濃郁的感情化為悲傷,朔月眼睜睜地看著晉遙的生命急速流逝卻無能為力,它顫抖著伏身抱住晉遙:“遙遙,我要怎樣才能救你。”

朔月又像想起了什麽,拿出一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綻開的皮肉裏緩緩滲出金黃色的粘稠液體,朔月急切地將血抹在晉遙的唇上,金黃色的血液透過身體滲入靈魂,轉眼消失殆盡。朔月不停地重覆動作,晉遙終於睜開眼睛,卻宛如回光返照。

“不要傷心,我要走了。”晉遙緊緊看著它,想笑著離開卻最終露出哭相:“朔月,我好喜歡你啊。”朔月低頭吻他,顫聲說:“我知道。”

晉遙沒能聽見那句話,血液再也滲不進去,朔月無論再抹多少血也喚不醒晉遙。

片刻後,綠色的光團從晉遙的身體中飄出,那是他的靈魂。

光團沒有飄向天空,而是努力靠近朔月,朔月輕輕碰他:“遙遙?”光團沒有什麽反應,只是一味地靠近朔月。朔月雙手虛捧著合住光團,不住苦笑:“遙遙啊——”

人類的靈魂只有本能,而晉遙的本能是靠近朔月。

綠色的光團漸漸不再飄動,而是靜靜待在朔月的手心,朔月看著它,突然發覺它的光芒正在逐漸黯淡。已經是第三次了嗎?朔月心想,“無論如何我都會嘗試救你的。”朔月托著光團站起來,從腰間拿出一只小小的紙蝴蝶,輕輕一吹,紙蝴蝶扇動著翅膀飛向遠方指引方向。

現在誰能救晉遙?它的族人行蹤飄忽不定,它的朋友大多距離遙遠難以到達,要找一個距離較近又可能有辦法救晉遙的人。朔月陡然想起一位朋友,朋友曾告訴它這段時間會待在附近,朔月懷著僥幸放飛朋友送它的蝴蝶來為它引路。

路遠迢迢,而靈魂脆弱不堪,禁不起時間的摩挲。當朔月趕到朋友的住所前,晉遙的靈魂已經接近透明瀕臨消失。

那是一家位於小巷拐角的房子,位置隱秘,大門虛掩,像是一家沒有招牌的店面。朔月急促地扣響大門,大門很快被人打開,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乍看上去和人類沒有什麽兩樣。

暮歲詫異地看著朔月:“朔月?”朔月小心地露出手心的靈魂:“幫我救救他。”快速的奔跑讓朔月體力透支,手腕的傷口皮開肉綻還未愈合,暮歲眼神掃過朔月狼狽的模樣,連忙讓它進了屋。

暮歲接過虛弱的靈魂,將他放進透明的容器中,容器漸漸被金黃色的液體盈滿沒過靈魂。暮歲做完這些,又拿出一罐碧綠的藥膏丟給了朔月:“自己處理一下傷口吧。”朔月接過藥膏,卻並沒有什麽動作,而是僵硬地站在容器前:“暮歲,你能救活他嗎?”

暮歲靠在墻邊,無奈地說:“救活?這我可不敢托大,頂多讓他多撐一時半刻。這是你喜歡的那個小孩?”“嗯。”朔月輕輕頷首,暮歲沈吟片刻後說:“朔月,生死有命,你也別太強求。”

朔月沈默半晌,低聲說:“當初我遇見他,他剛剛失去雙親,在前些天他的爺爺奶奶也去世了。雖然人生不順,但他還是努力生活,哪怕是如今逝世,也是為了救另一個人。多好的小孩,他才二十一歲,即使是作為人也過於年輕,他怎麽能現在就死呢。”

暮歲看著它:“你想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朔月自嘲地笑了笑,“可我總歸要試試。”

暮歲輕嘆道:“如果他現在能撐過來,那我就帶他去【神】生活的那邊。生命對於人是一次性消費品,對於我們卻是可再生。你也知道,【神】那邊有一汪泉水,是生命的實體化——只能這樣形容。他們會用泉水做些交易,就看這個小孩的靈魂能否再次接受了。”

“我和你一起去。”朔月說。

“一起吧,但別抱太大希望,畢竟人的靈魂就像玻璃杯,脆弱且易碎。而且,即使重新活過來,他恐怕也不可能再為人。”

“沒關系。”

小小的光團漂浮在粘稠的液體中,像被封在琥珀中的昆蟲,介於生和死的縫隙間。朔月目不轉睛地看著光團,光團隱隱約約中仿佛散出淡淡的熒光。暮歲走到朔月身旁,安慰道:“看開點,至少挺過了現在。”朔月轉頭看暮歲。

“出發吧。”暮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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