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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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哥兒, 你真的要去參軍嗎?”張鈺看著張憲的背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張憲負手而立, 他雙目緊盯著他栽種的木槿樹樹林。有一株樹, 他始終沒有看到過模樣。

他緩緩轉過身, 和煦的笑道:“是啊,我過些時日就去。”這處宅院裏, 他已經無牽無掛, 何必還要留在這裏。

她或許真的已經不在了……

張憲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他騙了自己十年,他早應該想到, 在她被砍之後她就已經死了。

“我離開以後, 我的這些木槿樹就托你來照顧了。”張憲長舒一口氣,他只想逃離這裏。

自幼, 他因為有一雙與常人不同的眼睛和耳朵,他可以看見那些植物的神情,可以聽到植物說話。就此他的父親便將他視為妖物。

兒時的那株木槿樹,也是他唯一一個能看到人模樣的木槿樹。到現在,她的笑顏好似還在眼前。

那時候他只覺得她很美很美, 美的不可方物,美的如蓮花那般的出淤泥而不染。

漫長的十年歲月, 他從一個不谙世事的孩童到如今的少年,見過無數女子。也曾有幸見到過人們口中所說的那些容顏傾國的女子。卻不曾有一人能同她的美相比。

離開之時,張憲騎在馬上,為他送行的只有張鈺一人。張憲拉著韁繩苦笑:“好了, 回去吧。”他仰起頭,瞇著眼睛看著無垠的青空,心裏竟有些暢快。

“憲哥兒,路上小心。”張鈺很不舍,但是那又如何?

張憲騎著馬揚長而去,馬蹄噠噠的將地上的浮塵揚起,迷亂了張鈺的視線。

邊疆很貧瘠,環境亦是很惡劣。每日都是狂風大作,黃沙卷地。白天燥熱,夜晚就如入了冬一樣。

張憲輾轉難眠,披上一件厚衣服,拎著一壺酒從帳篷裏出來。一股寒風從領子口鉆進去,張憲打了一個寒顫。

玲瓏的月光傾瀉而下,銀屑一般的月光將邊疆的黑夜照的亮堂堂,如同白晝。

他尋了一處沙丘坐了下來,打開酒蓋,香醇的酒香在鼻子下縈繞。張憲拎起酒壺將澄澈透亮的液體倒入嘴中,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只留下灼熱感。

張憲胡亂的擦了擦嘴角,擡頭望著汗漫的夜空,蔚藍色的天空如同上好的藍色寶石一般。豆子一般大的星星隨意的散落在各處,像是鑲嵌在天空上的珍珠一樣。

頭頂掛著一輪皎月,就似是那剛出爐的白玉團子。又白又凈,一塵不染。看著心裏也安靜了些許。

不知她可曾看到這樣大這樣白的月亮。

念此際,張憲垂下眼眸,又回想起兒時的那段記憶。若不是那時候過於弱小,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她被砍死。

那時候她淚水漣漪,到現在,張憲仍然記憶猶新。

他也只能在這樣平靜而安逸的日子來懷念他的摯愛。只是,這樣平靜的日子,張憲知道已經為數不多了。

羌人幾經來犯,每次人數不多,打的時間也很短。但是張憲有感覺這只是羌人對他們的試探。果不其然,一場小戰役剛結束沒幾天,羌人便大部隊的來攻打。

雖然早有防範,但是沒想到羌人會和胡人安山人聯合在一起來攻打邊城。援軍和糧草還沒有送過來,羌人和一眾小國家便來襲。

“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拖到援軍過來!”遠將軍握著長劍站在羌人屍體推的山上嘶喊。

這次他們這個部隊或許會在戰場上全軍覆沒。這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的,但是如果他們逃跑,殘暴的羌人便會一舉入關,屠殺他們的國人,這是比起丟掉自己性命更無法接受的事情。

每一個還活著的士兵都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就如遠將軍所說,哪怕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拖到援軍的到來。

大戰了三天三夜,遠將軍負傷,還能戰鬥的士兵也寥寥無幾。他們死死守住城門,才勉強茍延殘喘的到第三天,此刻糧食也所剩無幾。而羌人此次負傷嚴重,才停下進攻的步伐。這才得以休憩片刻。

張憲無力的靠在城墻上,他將緊握的箭放在身旁。身上盡是血汙,有自己的血也有羌人的血。

他深吸一口空氣,空氣中盡是腥甜的鮮血味道。張憲擡眼看著蒼穹之上密布的鉛雲,在邊疆難得的一次陰天。

張憲單手撐地,緩緩的站起身。狼煙滾滾,城墻下,數不清的屍體橫七豎八的散落在各處。殷紅的鮮血將泥土盡數染紅。張憲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緊握著戰旗的屍體,殘破的戰旗在濕熱的風中徐徐的飄蕩。

三日之後,援軍就快要達到之時,羌人再次攻城。

“為國為家者,怎會畏懼生死!援軍馬上就到了,大家堅持住!”希望馬上就到來,可是希望之前,是絕望。

僅剩下的五百人盡數出城和羌人廝打。

嘶喊聲震耳欲聾,這是他們這些士兵為這個國家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張憲揮舞著沾滿著鮮血的長劍刺破軟甲插入羌人的胸膛。滾燙的鮮血濺在他滿是汙漬的臉上,他快速的拔出,插入後面向他襲來的羌人。

他已經沒有感覺,腦海裏只有一個字:殺!他機械的移動著身體揮舞著長劍,眼睛也被鮮血染紅。

不知廝殺了多久,張憲只覺得精疲力盡。他擡起頭,看著陰沈的天空,厚厚的烏雲將天空壓的很低,好似是近在眼前一般。

“噗”的一聲,鋒利的長劍刺穿張憲的腹部。張憲低下頭,紅色鮮血在劍尖處匯成血珠子,像是瑪瑙一樣,墜入泥土中。

蝕骨的疼痛感席卷全身,張憲吐出一口鮮血,緊握著手裏的長劍向後刺去。

張憲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援軍來了!”不知道是誰喊的一聲,張憲無力的支起腦袋,視線有些昏。

隱隱約約能聽到陣陣有力的馬蹄聲和嘶喊聲。張憲牽起嘴角,朝著城門處微笑,傷痕累累而沈重的身體栽倒在地上。

“阿憲……”銀鈴一般的聲音,她的聲音總是這樣的溫柔,總是這樣的好聽。

張憲支起小腦袋,黑亮的雙目認真的看著她:“嗯?”

“以後你可以叫我綠姐姐,也可以叫我花姐姐。”她擺動著翠綠的葉子,笑盈盈的看著張憲。

張憲靠在她的軀幹上,想了想,奶生奶氣的說道:“綠姐姐,我只叫你綠姐姐。”

“阿綠……”她就好似站在不遠處朝著他在招手。“我……好……想你……”張憲閉上眼眸,最後一絲氣息也消弭殆盡。

此生,遇見她也死而無憾了。哪怕僅是短暫的擁有。

當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站在一座獨木橋上。橋上有很多人,每一個人都要喝一碗湯。

一個佝僂的老婆婆給每一個過橋的人盛湯,老婆婆滿臉皺紋,就像是衣服的褶皺一樣。“婆婆,這裏是哪裏?”他跑到婆婆身旁,小聲的問道。

“地獄。”婆婆聲音沙啞而低沈。

“這是什麽湯?”他繼續問道。

“孟婆湯。”老婆婆慵懶的擡起眼眸,掃了一眼他。忽然瞪大眼睛,有些驚異,只是一瞬便淹沒在渾濁的眼睛中,孟婆緩聲道:“你喝這湯了嗎?”

他搖搖頭。

“那你還記得你的前世嗎?”老婆婆一邊給過橋人盛湯一邊問道。

“不記得了,我醒來就在這裏了。”

“你先站在我旁邊吧。”孟婆扔下這麽一句話,便不再吭氣。他站在孟婆身旁,靜靜的看著橋上的人們。

“阿……憲……”斷斷續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驀然回過頭,看到不遠處有一道青瑣門。

他轉過身目不轉睛的盯著那道門,他剛剛好像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

“阿……阿……憲……”他鎖著眉,朝著青瑣門走去。

這女子的聲音好似是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推開這扇門。

他醒來就在這裏,他不記得他是誰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他的心都是空落落的。但是他有感覺,青瑣門後有他想知道想要的東西。

“別動!”孟婆註意到他,但是已經晚了,他已經推開了青瑣門。

他猛地回過頭,錯愕的看著驚恐萬分的孟婆。想不明白,為什麽她會露出來那個表情。

他轉過身,一道白光快速的襲來將他吞噬。光線很刺眼,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浮在半空中,腳下是喧囂的街市。

他游蕩了幾日,才知道他是一縷孤魂。在飛過一株樹的時候,有一只蝴蝶快要死了。他本想安葬它,卻沒想到,他的靈魂竟然進入到蝴蝶的身體裏。

自此他變成了一只白蝴蝶。

他心裏有一種渴望,他很想找一個東西,具體是什麽東西,他也不知道。他朝著一個方向不停的飛,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要飛向哪裏。

飛著飛著,他飛到了一處富麗堂皇的大院子。聞到隱隱約約的木槿花香,他忽然很激動,那處空出來的地方在一瞬間便被填滿,他激動的朝著那個方向飛,他好似是尋到了。

在一片木槿樹樹林裏,身著白衣的女子笑盈盈的立在那木槿之中。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容貌傾國傾城的女子,恨不得將她烙印在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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