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士信的房子是一個兩百平方米左右的大平層，家裏都是些梨木、雕花木的家具、裝飾，看起來古色古香。韓承煜認為，這和他表面看起來並不搭配。

“白叔。”韓承煜主動打招呼。

“來了。”白士信沒有多說什麽，擡手指了指裏面的一間房，說道：“你爸爸在那裏。”

韓承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走了過去。房間裏靜得出奇，韓衛國安靜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勻，面容安詳。韓承煜打量了一周，見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浮雕玻璃花瓶，裏面插著幾株茉莉，正往外散發著清淡的味道，這是韓衛國最喜歡的味道。以前在辦公室和家裏，他一直備著大罐茉莉花茶。他說過，茉莉花茶雖然算不上名貴，甚至是廉價的，但是它的味道卻能沁人心脾。疲憊時喝上一口，精神立刻就回來了。大床的正前方有一臺電視，電視裏放著國際新聞，也是韓衛國每天必看的。

白士信走了進來，低垂著頭，猶豫著對韓承煜說：“小煜，對不起。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讓你爸爸醒過來，睜眼看看周圍，但是卻沒有做到。我……”他一手橫在胸前，另一首搭在上面，手掌撐著額頭。

不仔細看也罷，這一仔細看，韓承煜一怔。白士信看起來老了許多，鬢角已經花白，眼睛下的烏黑別樣明顯。透過眼睛的眼神不再是以前一般淩厲，反而變得混沌，又透著不可抹去的疲憊。

“白叔，你不用自責。我從沒有怪過你。”韓承煜道，“謝謝您，這些年一直照顧我爸。”

白士信一楞，眼眶有些發紅。他仰起頭眨眨眼，說道：“好了。既然來看你爸了，好好和他說說話吧，我就不打擾你們父子倆了。”指指隔壁的房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說罷，關上門退出房間。

韓承煜慢慢走到韓衛國身旁，坐了下來。他拉起韓衛國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也附了上去。

“爸，我來看你了。”他回身望望窗外，“今天真熱。我怕熱，一到六月份就忍不住要開空調了，整天整天地開著。你總是說，別老開著空調，夏天就是要出汗的，這是自然規律。如果老是不讓汗液自然地排出來，身體是要出毛病的。”擡頭看看墻壁頂部亮著綠燈的空調機，“可是你這不是也一直開著空調了嗎？這樣對身體不好，所以，你快醒過來吧，把這個道理也跟白叔說說。”

房間內空調的溫度一直維持在二十八度，不冷也不熱。午時強烈的陽光從窗子裏射進來，直射到床頭。韓衛國沒有任何表情，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前的肌膚輕微平緩地一起一伏。韓承煜把韓衛國的手放在自己臉下，蹭來蹭去，像小時候一樣。

“爸，今天，我是來和你道別的。我要去美國了，學校裏有碩博連讀的項目，老師跟我說了，我也答應了。您會不會想我？”

“還有，我失戀了。徹底失去了一直以來愛著的人。我們之間有很多誤會，到現在，雖然誤會解開了，但是還是沒辦法繼續在一起了。”韓承煜伏在韓衛國的胸口，開始抽泣，“就像是被刀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即使愈合了，還是會留下疤痕，不可能變得和從前一模一樣。”

“我愛他，很愛他。但是，卻不能和他在一起了。你說說，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呀爸？”

白士信站在門口，眼裏的淚終於淌了下來。他走到陽臺，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吳大夫，最近有什麽新的治療方法？”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陣，緊接著傳來一聲嘆息：“哎，白廳長，不瞞您說，目前真的只能這樣了。”

“無論在國內外，你都是頂級的專家，我不相信你沒有辦法！錢的問題不用擔心，我有錢，價格多少你盡管開口。”白士信的聲音有些激動，手機被他握在手裏，發出燙人的溫度。

“白廳，我承認，咱們的關系雖不算有多親近，但是還不到這種地步吧。韓局是您的朋友，要是國外有什麽新晉療法，我肯定會第一時間轉告給您。但是現在，能用的都用了。這都幾年時間了，您也知道，時間越長，醒來的幾率越小。所以，一方面請您不要放棄，繼續用物理環境刺激的喚醒方法，另一方面，還是請您節哀吧。”

白士信罵了一聲，揚起手狠狠一摔。手機在地上彈了幾下，隨即毫無生氣地落在墻角。屏幕閃了幾下，最終也不再掙紮，屏幕黑了下去。

身後傳來敲門聲，白士信打開門，見韓承煜站在外頭，眼眶濕濕的。

“白叔，我要走了。”

“嗯，我知道。”

“我要去美國了，明天早晨六點的飛機。”韓承煜低下頭，聲音沙啞。

“嗯，好好努力，為你爸爸爭口氣。”白士信拍拍韓承煜的肩膀，力道很足。

韓承煜點點頭，又回頭看了眼那個有他爸爸氣息的房間，離開了。

“小煜。”走到玄關處，白士信跟了出來。他靠在門框上，用凝重的目光看著韓承煜。“自打你出生，你爸爸就一直跟我說，你是他的驕傲。為了你爸爸，你要堅強快樂地生活。”

心頭兀然一酸，臉上有異於周圍的溫度淌下。韓承煜擡起手，快速抹了一把臉，一邊穿鞋一邊說道：“我懂，白叔。我會堅強，我也會快樂。”系上鞋帶，韓承煜站起身，背對著白士信，說道：“白叔，你也別放棄我爸。”說罷，立刻逃似的跑出去。

“當然了。我……怎麽可能放棄他呢？”韓承煜的背影消失在玄關，白士信喃喃地說。

下一刻，他卻猛地轉身，大力地拉開韓衛國的房門，三兩步跨到他跟前，擡起右手，瘋了似的朝著他的臉揮了上去。臉頰兩側立刻浮現出幾道通紅的掌印。韓衛國膚色淡，這點毫無保留地遺傳給了韓承煜，怎麽曬也曬不黑，讓很多女生嫉妒壞了。

“韓衛國，你他0媽倒是給我醒過來啊？”白士信用食指指著韓衛國的鼻梁，眼睛布滿血絲，和平時的形象完全無法貼合。“你兒子明天就要走了，去美國了，碩博連讀，什麽時候回來還不一定呢，你放心？”

他一把拽起韓衛國的衣領，“你兒子剛才哭了，哭得很傷心。你他0媽不是最心疼你兒子了麽？他現在這樣，你忍心？你他0媽就不能醒過來？”

“幾年了，這都幾年了？我每次走進房間之前，都幻想能看見你走下床，笑著叫一聲我的名字。可是呢？我一次次期待，你又一次次讓我失望。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讓你這樣厭煩我，以至於一躺下就再也不想睜眼看看我？”

床上的人依然面色平淡，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白士信摘下眼鏡，扔在床上，整個人頹然地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大聲抽泣。

夏季的溫度，無論如何也暖不了內心的冰冷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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