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壕無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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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細雨蒙蒙,空氣中帶著海邊城市獨有的潮濕味。

裴紀站在顧安安公寓樓下,衣角還淌著水滴。

顧安安說回國後,父母給他配了一套市中心的高級公寓。這座公寓地處市中心,在普通人眼中算是地勢優越,價格昂貴。

但對他來講卻略顯簡陋。

不過自己住不用應付顧氏夫婦,裴紀心裏暗松了口氣。

他走進樓裏,朝顧安安的房間走去。

但沒走幾步,卻在樓道間看見一道清麗的身影。

身姿高挑,面容精致,歲月在她臉上幾乎沒留下痕跡。女人正站在門前,懷裏抱著口袋,另一只手掏出手機。

裴紀腳步停下,這人他小時候見過,是顧安安的媽媽。

但這個點,顧母為什麽會來顧安安公寓門口?

裴紀很快便了然,今天顧安安應該去子公司報道,然而沒去成。按照顧氏夫婦現在這處境,子公司的經理們見顧安安耍大牌臨時放鴿子,鐵定大做文章,這對顧氏夫婦無疑是雪上加霜!

犯下這種大錯,顧母應該是親自來痛罵或者責罰他,更甚停掉他的所有開銷。

裴紀若有所思站在原地,走廊暗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挺拔卻陰郁的身影。

一段久遠得幾乎被忘掉的記憶回放在眼前。

小時候他在裴家吃晚飯,一不小心打倒了水,就被裴父用水杯砸在身上,尖銳的玻璃渣紮破皮膚,鮮血汩汩湧出。

他卻不敢吭聲。

那晚也是像現在一樣,陰雨綿綿,寒風刺骨。

裴紀沈著眸子,下意識摸了把手腕——沒有意料中的結痂,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在顧安安的身上。

顧安安沒跟他提過顧家的規矩,也未說過今晚顧母會來的事。顧母又會以何種方式處罰他?

裴紀神色淡漠地走至顧母身後,還未來得及開口,顧母便敏感地察覺聲響,轉過身。

顧母楞楞看了裴紀兩秒,皺起眉頭。

裴紀眸子微冷,垂下眼皮,似乎等待顧母的責罵。

但出人意外的是,裴紀只覺一陣溫暖襲來,顧母把他緊緊抱住,聲音發著抖:“安安寶貝你昨天可把我嚇壞了,整整一天都打不通你電話,我們都以為你失蹤了!你說你去朋友家我還是不放心,來看看你。你爸要不是出差了,肯定也跟著來。”

裴紀手僵在半空,冷靜自制的他頭一次不知道如何反應。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被人這麽緊緊地擁抱過。小時候因為性子清冷,加上過分優秀,與生俱來的疏離感讓身邊的人都不太敢接近他。長大後逆襲奪權後,就更加沒人敢這麽對他。

裴紀眉心微蹙,這種猝不及防的溫暖,讓他感到陌生。

“寶貝要是不開心,咱們那破公司就不去了,不就是股權嗎,大不了我們請職業經理人來收拾那爛攤子。”顧母說著,聲音逐漸嘶啞。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絕不能再失去第二個。

“寶貝你怎麽不說話,生病了嗎?”顧母察覺到兒子的疏離,一雙美目細細打量著兒子的小臉,看到發梢濕潤的水滴,顧母神色一緊張,“我不是派助理小陳接送你回來?怎麽還是淋濕了!”

裴紀淡漠出聲:“沒事。”

“什麽沒事!寶貝你快進屋洗個澡。”顧母拍了拍他清瘦的肩膀。

裴紀渾身僵硬,任由顧母將他拉到房間前開了門,進門後把他濕漉漉的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倒騰了半晌後,顧母臉色疲倦,但眸光極亮,不舍地看著自家小兒子:“好了,看到你沒事我也放心。寶貝你快去洗澡吧,公司還有點事我得趕回去。”

終究是親生的,剛剛兒子有些抗拒的舉動都被她看在眼裏。

可能孩子長大了都這樣,顧母自我安慰道。

臨走前,顧母把捂得熱乎的袋子遞給裴紀,說是他最愛吃的飯團子,然後依依不舍走出了房間。

顧母離開後,屋子裏寂靜得只剩下淅瀝的雨聲。

裴紀在門邊站了一會,臉龐沈浸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

冰涼的雨夜裏,他手裏的飯團子冒著汩汩熱氣。

半個小時後,裴紀拖著躺了一天黏糊糊的身子進了浴室。

他剛脫完上衣準備洗澡,耳邊卻響起顧安安臨走前惡狠狠的警告:“不許看對方身子,誰看誰是狗!”

想起顧安安一臉尷尬又認真的表情,裴紀不禁無語,取下毛巾,踏進淋浴間。

但腳步還是頓了頓,視線不受控制朝鏡子飄去。

鏡中人膚色偏白,有著一張比女孩子還精致的臉龐,圓圓的眸子,配上微卷的頭發,一看就是被人寵大的小少爺,渾身白嫩得宛如未經雕琢的瓷器,散發著幹凈的氣質。

——是他從小就不曾擁有的東西。

可這位白凈的小少爺偏生還有點倔強。

就像那晚,他突然從昏暗角落沖出來,明明眼眶紅得像只兔子,眸子卻閃著倔強的光,倔強地想把他撲倒。

既可愛又可笑。

裴紀目光下移了半寸,顧安安纖瘦的鎖骨間赫然掛著一根雕琢精細的銀色吊墜,頂部尖尖的,形狀像海邊的一座燈塔,只是燈塔的邊沿因為年份有些久遠而泛白。

裴紀若有所思將它拿在手裏,指腹輕撚了下。

這時,放在角落的手機忽然閃爍,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似乎想到什麽,目光落向桌邊設置靜音的手機屏。

30條未接來電。

同一時刻,顧安安已經在裴紀門口吹冷風吹了半個小時。

裴紀的住所地處最豪華的市中心公寓頂樓。據說頂樓有兩戶房間,一間是裴紀的住宅,另一間,還沒人買得起。

四周黑壓壓的一片,雨夜的寒意透過窗臺彌漫進冰冷的走廊。顧安安蹲在門口,舉著電話狂按,嘴邊還念著:“死裴紀快接電話啊啊啊!凍死你顧少爺你賠不起!”

這家夥明明說門是人臉識別,顧安安對著門框擺了八十種表情,每次都說識別錯誤。

“這門難道還能識別靈魂不成?!”顧安安抓了抓頭,直到聽見電話裏嘟嘟嘟的聲音驟然消失,他以為是裴紀終於接通了電話,眼睛一亮

結果等了幾秒依舊毫無聲響。

他拿下手機一看,竟然是手機沒電了!

顧安安啪的拍了拍不爭氣的手機,目光焦急地打探四周,門打不開,身上還沒現金,他晚上難不成當個門衛蹲門口過夜?!

他無措地靠著門框坐下來,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長體恤和長褲,地板涼颼颼的,寒氣從四肢百骸蔓延全身。他打了個噴嚏,雙手環住膝蓋,縮成一團。

他知道,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回自家去找裴紀,而且不遠,就在街對面的小區。

但臉皮薄的顧少爺就是不願選這條路。

連個門都打不開,他耳邊已經響起了裴紀冷淡又嘲諷的聲音。顧少爺越想越氣,早上穿女裝已經夠丟臉了,不能再被那死對頭看扁。

死也不去。

“可真TM冷啊......”顧少爺宛如一只被遺棄在路邊的狗狗,不停搓著僵直的手,已經開始腦補明早自己被凍成幹屍的模樣。

哆嗦間。

一道冷淡的聲音響起。

“準備坐到明早?”

明明還是沒有溫度的語調,但此時顧少爺卻覺得比熱炕頭還暖上幾分。

顧少爺擡頭,眼淚汪汪地看向黑暗盡處,隱約站著一道清瘦卻挺拔的人影。他剛想說裴紀你總算來了,隨即想起把自己困在這兒的不就是眼前的家夥,表情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清亮的眸子瞪得圓溜溜的,不說話。

裴紀沈默地走到顧少爺跟前,頭發沾著濕意,手裏提著小袋,居高臨下問:“你打算把我的身體凍成幹屍?”

看到門邊自己蜷成團縮在家落,水汪汪的眼睛在夜裏閃著倔強又無助的光,裴紀輕蹙了蹙眉。

顧少爺瞅著眼前的男人,明明是自己的臉,卻透著清冷的疏離感,有種莫名的矜貴,再對比自己蹲坑般灰頭土臉的形象,心生不甘,小臉一撇:“哼,你還有臉回來。”

因為嗓子被凍得有些啞,原本氣鼓鼓的聲音帶著小動物般的嬌嗔,顧少爺覺得不對勁,聽起來怎麽像一臉怨念等丈夫回家的小妻子說的。

“回來拿東西。”裴紀淡淡掃了他一眼說,“我看到你電話給你回電,為什麽不接?信息也不回。”

顧少爺指著黑漆漆的屏幕。

裴紀沈默了下,問:“為什麽不來找我?”

顧安安想起剛剛傻擺的八十多種表情,臉都擺僵了,頓時氣鼓鼓站起身,拍去滿屁股的灰,指著門框上的屏幕問:“你不是說這玩意是你們公司開發的面部識別器嗎......就這就這,根本識別不了啊!”

裴紀無奈搖頭:“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這家夥肯定不會用。

裴紀走至墻壁間,打開了走廊的燈,漆黑的走廊霎時間亮了起來。

也照亮了顧安安委屈巴巴的臉。

“你現在對著屏幕試試。”裴紀律說。

“它真不管用。”顧安安解釋著,轉過頭,對著識別器翻了個白眼,“不信你看!”

“叮——識別成功,歡迎回家!”

顧安安睜大雙眼,錯愕地回頭看了眼裴紀:“???”

裴紀直接錯身進門,身上帶著冷冽的雨水氣息,散漫道:“你沒開燈當然識別不了。”

顧安安看著裴紀背影,不可置信道:“你們搞的什麽破產品,還要開燈才能識別!”

裴紀回頭懶懶掃了他一眼,:“正常人都懂的常識。”

被挑釁的顧安安:“......常識個鬼!”

進屋後,顧安安被眼前滿是科技感的場景驚呆了。

整個房間宛如優雅的巨型太空艙。巨大空曠的客廳裏擺放著黑白色極簡主義的沙發,茶幾,四面被透明的全息投影屏幕包圍,泛著極具科技感的藍光。客廳盡處是一片落地窗,夜晚絢爛的燈火,和遠方空闊的海灣線盡收眼底。

這就是......科技與商界之神的家?

“主人,歡迎回來。”

一道機械的女聲從下方響起。

顧安安迷惑地低頭,他腳邊正站著個白色的球狀物,球面上畫了兩只圓圓可愛的黑眼睛,讓他想起兒時家裏養過的小狗。安安頓時心生喜歡,彎腰摸了摸機器人圓潤光滑的表面。

顧安安想起來,這是裴氏科技新出的智能家居機器人。

“它有名字嗎?”顧安安問。

裴紀還沒說話,機器人自己回答:“主人我是安娜。”

“哇,你名字裏也有安!”

從沒在自己安靜的家裏聽到過多的交談聲,裴紀看了眼喋喋不休和機器人聊天的顧安安,然後帶上門,將空調調高了幾度。他走進客廳,熟稔地在吧臺上倒了兩杯溫水,坐到沙發上自顧自喝了幾口。

聽到客廳裏熱鬧的談話聲停止,裴紀放下杯子,轉過頭:“聊完了?”

顧安安在裴紀對面沙發坐下,問:“我就納悶,像你這麽無情的人,也能造出這麽可愛的機器人?”

裴紀嘴角嘲諷似的牽了下,道:“不過是包裝商品的手段罷了。”

“......真冷血。”顧安安扁了扁嘴,摸著機器人的頭,“你說是吧安娜。”

安娜嘿嘿笑了兩聲:“主人說得對!”

隨後,裴紀給顧安安簡單科普如何使用家裏的家具,畢竟都連接著高科技雲服務器。

顧安安手捧著溫水杯眨巴眼睛,聽得雲裏霧裏。

說到最後,裴紀提醒:“像門外的走廊燈,電梯,你也可以讓安娜控制。”

“她還能控制大樓裏的東西?”顧安安有些不可思議。

裴紀不鹹不淡回答:“這座樓是我的資產。”

“......”

壕無人性。

“說你家情況。”裴紀目光掃向顧安安呆滯的臉,反問,“據我所知,顧氏內患可不少。”

顧安安垂下眸子,想起近日來父母越發疲倦的面容,以及顧氏四分五裂的處境,心刺痛了下,皺著小臉將父母告訴他的情況一五一十轉述給裴紀:“你也知道我家是做傳統家具行業......”

裴紀放下水杯靜靜聽著,並未打斷。

說完已經近十二點。

顧安安打了個哈欠準備送客,轉頭就看見裴紀帶來的小袋,指著問:“這是什麽?”

裴紀看了眼,說:“顧母剛剛來看你,給你帶的飯團。”

顧安安低呼一聲,差點跳起來:“我媽來了?!她都沒和我說要來,怎麽樣你沒露餡吧!”

“她給你送完飯團子就走了。”裴紀淡定回答.

“噢......”顧安安打開袋子瞅了眼,飯團子竟然還是熱乎的,頓時有些欣喜。

裴紀起身走到玄關,拉開了房門準備離開。

“等等。”顧安安出聲。

裴紀回過頭。

“你是不是不常看手機?”顧安安想著,剛剛自己打那麽多電話都沒人接。

裴紀淡淡回視顧安安,算是默認。

他一天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工作,手機一律靜音,重要的工作夥伴也只會在工作軟件上聯系他,或者聯系秘書。而私底下,他並沒有過多的朋友或親戚聯系,頂多就存了重要下屬的聯系方式,

相比辦公電腦,或者實用的智能控件,手機對他而言,一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白天你的手機裏有很多條電話,我沒辦法接。”顧安安看向裴紀面無表情的臉,“應該是你的親人朋友在擔心你,你記得回。”

話音落,裴紀的眸子冷了半分,目光掃過來比窗外的夜色還涼薄,顧安安不禁打了個冷顫。

“都是工作屬下。”裴紀言簡意賅。

顧安安滿臉困惑,剛想說你這人緣混得可真差,突然想起之前傳聞裴紀心狠手辣上位裴氏,眾叛親離的事,於是心直口快道:“誰讓你做這些六親不認的行當,看到了吧,除了冰冷的下屬,現在你就算失蹤一個月都不會有人發現。”

說完,顧安安立刻意識到自己觸到大boss的禁區,於是小臉一僵閉上嘴,時不時朝boss臉上瞄了幾眼。

夜色太濃,裴紀的臉大部分隱在黑夜中,有點嚇人。

片刻後,他不想做任何回答,神色漠然地踏出房門,順手帶上門。

看裴紀即將消失的背影,顧安安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煩躁,放下飯團大步沖向門口,在門即將掩上的瞬間,“啪——”伸手一把撐住門框。

感覺到門上的力道,裴紀腳步微頓,轉過身。

顧安安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伸手:“把手機給我。”

裴紀看了他一眼,把手機解鎖遞上。

“加個微信,方便聯絡。”顧安安手指在屏幕上狂點了幾下,將手機塞回裴紀手中,擡頭盯著裴紀,好看的大眼睛裏滿是威脅,“要是敢不回,你就完了!”

不等裴紀回話,“哐——”的一聲,顧安安自認帥氣地關上了門。

走廊又歸於沈寂。

裴紀站在黑暗裏,垂眸看了眼閃著微光的屏幕,不常用的微信通訊錄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

顧安安。

裴紀擡眸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良久後,他曲指,取消了手機側的靜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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