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柔揚起, 載著微甜的水汽，似淡色煙霞在午後陽光下展開一道優美弧線的彩虹，一切都與敖泓曾經的形容一摸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樹上有兩個小池子。

其中一個水面已經變為帶著隱約血腥之色的暗紅色，藤蔓不急不緩的悠悠盤起，護住水面，閉合不再接受外界指令。

孕育已經開始。

“…表哥你還好麽？”淩溪遲疑著，雙眸帶著關切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一旁黃沙地面上伏著一條健壯金龍, 往日充滿威懾感令人不敢造次的龍族，此刻正無力趴在黃沙上，粗重呼吸不住打落, 露出一角在七寸胸側的小型傷口不大，卻剜得極深，刺目殷紅的鮮血像是一道蜿蜒小溪般曲折順著龍鱗縫隙淌流下來。

浸潤在黃沙中，緩緩渲染成黃昏時天穹處飄渺寫意的火燒雲晚霞, 淩溪莫名想起了在冥界看過的曼珠沙華。

柳冉跪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傷口想要捂住卻有不敢，紅了眼圈, 手足無措, 對他的話熟視無睹, 好像淩溪他們根本沒有出現在神樹旁。

“吼…”敖灝低沈著震動胸腔，發出一聲輕吼算是回應, 扣在沙礫間的龍爪輕輕動了一下，中指鋒利彎鉤的指甲撥動沙礫。

“怎麽了，我在。”柳冉立刻握住敖泓這根龍趾沙啞著嗓音應道。

“表哥你可真行，竟然搶在我我前面…”敖泓郁悶的嘟囔，神樹已經率先接受了他們的灌溉, 十月孕育的進程也快他們一步，現在只能寄希於小龍崽爭氣，搶先表哥家一步出來。

不然…又是表弟/妹。

小龍崽你可給老父親長點出息吧！

敖泓嘆息著，還是上前一步單手覆在敖灝傷處，冰藍色光華溢散，像是春夜薄紗溫柔披撒，又似蝴蝶振翅間蝶翼灑下的盈彩磷粉。

敖灝傷勢不能迅速愈合的主要原因是取了一小段貼近心脈的龍骨，這段龍骨最是珍貴，在人間甚至有觸之即能得王位，掌管俯瞰人間的說法，雖然有幾分水分，但也有八成真了…

如果人族真的能觸碰到龍族護著心臟的那根龍骨，確實在生死簿上的人生軌跡就會自動改寫，運勢上揚可望天下之主。

這樣重要的東西，自己剜去一截，自然不能瞬息痊愈。

他們都是龍族，又有血緣關系，同氣連枝，敖灝有敖泓相助，流血漸止，呼吸也平緩下來。

“你好點了麽？謝謝。”柳冉喜不自禁，托著敖灝龍首溫柔問道，又擡起頭來向敖泓道謝。

敖泓擺手，拉著淩溪的手哼著小曲上前準備用另一個神樹盤成的小池進行孕育。

淩溪卻不著痕跡的將自己的手腕從敖泓手中褪出。

“怎麽了？”敖泓奇怪放緩聲音溫和問道。

“…你沒說過會這麽疼。”淩溪望著他二表哥的模樣就望而卻步，打起退堂鼓來。

他也知道敖泓為這天計劃憧憬了許久，但在他記憶裏強大到所向披靡，四海龍王裏最強者敖灝取骨都會傷成這樣。

他不敢冒險。

“沒事的。”敖泓知道他的顧慮，目光柔和的註視著他低聲道：“我回去休息兩天就是了。”

淩溪抿著下唇，垂首避開敖泓視線，沈默良久才道：“這傷害太大了。”他該猜到這件事沒有敖泓跟自己說得那麽簡單。

敖泓本就不是個磨蹭多言的性格，勸了兩句見淩溪還是搖頭，心底不由暮得一沈，悶聲道：“你不願意，那我…”他準備了很久，但王妃的意見尤為重要，他越過淩溪固執己見也沒什麽意思。

淩溪垂著頭不去看他。

一旁專心致志陪著敖灝不出一言的柳冉突然開口道：“淩溪你過來。”

“嗯？”淩溪茫然擡首去望敖泓，得到對方允許頷首，才小步蹭了過去。

他現在腦子裏一堆漿糊，眉頭緊緊皺著神游過去。

柳冉正跪坐在敖灝身旁，雙腿微擡著他的龍首，柳冉示意淩溪低下身，淩溪照做。

“你真的不想要小龍啦？”柳冉壓低聲音問道。

“…我也不知道。”淩溪猶豫著又看了一眼敖灝身上的傷口，心裏無端攏上一層陰霾。

“我知道你看到他這樣心裏打鼓，但他們沒你想象的脆弱。”柳冉撥弄了一下敖灝龍須下面的龍鱗，弄的敖灝不適的輕輕打了個噴嚏，碩大暗幽幽燈籠似的雙眸無奈略帶責備的撇了柳冉一眼。

柳冉笑著用細白指尖又撫過敖灝龍鱗，擡眸望著淩溪輕聲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決定，也該問問他的意思，你看…”

你所謂的為別人好，可能對對方來講反而可能是無奈的一部分。

說著，柳冉微微擡起下顎，示意淩溪回頭去看。

淩溪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心底驀的一動，回首去看，敖泓站在後面似乎沒有偷聽他們這邊談話的意思，完全沒有信號，低垂著首，一言不發，身邊繚繞著淺淡絲縷的郁悶氣息。

像個失落的大寶寶。

淩溪心中疑慮剎那間撥雲見日，明媚陽光漫過山崗薄霧，暖洋洋灑落下來，淩溪輕聲道謝，轉身走了回去，步伐不自覺的加快。

“我們回去？敖蒼他們應該做好晚餐了。”敖泓聽到他的腳步聲，擡首牽強扯出一個虛浮笑意。

淩溪主動擁住他，敖泓沒有料到，慢了半拍才遲疑單手環在淩溪背後，安撫的輕輕拍了兩下。

“沒事了，你說怎麽弄就怎麽弄，聽你的。”淩溪語帶笑意，聲音很輕似鴻毛拂過春夜江面，卻很堅定。

？敖泓沒料到這反差，峰回路轉了麽？二嫂大殺器啊。

敖泓向柳冉投去感激視線，不過對方正在給被撓癢癢結果擤出鼻涕的龍王大人擦鼻涕…沒看他這邊。

“好呀，本王跟你保證不會有事的。”敖泓欣喜的連連頷首，又試探性的問道：“是二嫂跟你說了什麽麽？”

淩溪沒有回答，神情溫柔註視著敖泓，頓了一頓才道：“是我犯傻啦，我們殿下無所不能，對吧？”

“…夫君。”淩溪聲音極輕的吐出兩個字，很快融在風中不留痕跡。

但卻沒能逃過敖泓的耳朵，敖泓眉飛色舞，舒展眉梢上都寫著“滿足”兩個字。

王妃好軟！好乖哦。

他一定超愛本王，本王是什麽神仙大寶貝，敖泓陶醉不已。

神魂顛倒，游離輕飄在體外多時，敖泓才勉強收回幾分神志，單手握拳輕咳一聲道：“是，本王強…強得很。”

剛還忙著占淩溪便宜的敖泓被這兩個字聊得前言不搭後語。

淩溪噗嗤笑出聲來，握著敖泓的手向前走去，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需要怎麽做？”站在神書地下，面對著神樹盤起的一汪清池，淩溪心不自覺的提了上來，稍帶緊張的詢問道。

“別怕，我讓你做什麽你照做就是。”敖泓動作溫柔的推著他轉身。

淩溪遲疑轉過身去，背後一聲清樾龍吟騰起。

［給我面水鏡］淩溪在心底輕聲道。

雲靈鐲聞令，冰藍色光華靈蛇般游走鐲身，在淩溪面前升起一面極小的水鏡。

淩溪調整著自己的角度，對著鏡子，看到背後化作藍鱗銀鬣，威嚴電目的雄壯長龍。

懸停在半空的冰藍色龍族沒有留意到他的動靜，曲起右前爪，彎過鋒利如鉤的銳利中指，連猶豫也無，擦著厚重護心鱗的邊緣位置，直插而入，撕開龍鱗血肉，強健肌肉，龍趾在裏面靈活轉動著。

淩溪面色瞬間變得煞白…就沒個止疼藥麽？不用先麻醉？

淩溪不敢再看，一錯神的功夫，敖泓已經割斷龍骨，將乳白泛著淡淡金色光華的龍骨輕松丟在池子裏。

“吼。”來寶貝，滴血了。敖泓溫聲喚他。

淩溪會意轉身，想盡量表現得放松一些，不讓敖泓擔憂。不等他調整神情，看清敖泓動作，身子微微一晃，本能倒退兩步，狂怒道：“敖泓，你這個大騙子！”他倒是不擔心自己也要放血的事，但他沒想到敖弘會像紮開飲料袋一樣放血…

說好的不痛和一點血就夠呢，敖弘這大壞龍，淩溪忍不住磨牙，他倒是不浪費，直接甩尾把自己挪到池子上空，胸口處的傷口，少了龍趾插在裏面，鮮血像是尼加拉瓜大瀑布般飛濺在池子內，大珠小珠落玉盤，已經將清澈池水染成一汪血池。

“吼…”敖泓吼聲稍顯無力，眼皮也不自覺的耷拉下來，又努力撐起，好像很困倦的模樣。

淩溪本來就拿他沒辦法，看他這樣更是心疼，不敢再浪費時間匆匆道：“我怎麽放血？”

敖泓做出的疲倦神情迅速褪去，向下游了一些，前龍爪居高臨下的執起淩溪左手，銳利指尖彈出，動作輕柔的在淩溪中指上戳了一下。

“唔。”淩溪看敖弘放血的模樣，已經做好了獻個60的準備，想不到敖弘生著彎鉤的爪尖落下，刺破指尖，還不如蚊子叮咬的力度大。

冰藍色光華拂過，逼出淩溪兩滴鮮血，敖弘就急吼吼的給他把傷口修覆了。

“其實沒感覺…”淩溪屈起中指用拇指摩挲過傷口囧道。

一人一龍間的清池迸發出一道刺目白光，劃過龍谷長空。

清池上盤著的青枝藤蔓緩緩收起，將清池收回神樹。

“可以等小龍崽了？”

“吼。”敖泓親昵應道，淩溪臉頰剎那染上薄紅，感覺做了一件很親近的事啊，以後南海龍宮就有兩個寶寶了，一個大號龍寶寶，一個小號龍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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