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誤……我學會愛你了。”】

去第十八星系的那天, 夏末晴空下了一場小雨。

風渡沒有準備太多東西，單手抄起風小念就上了航母，反而是跟在後頭的唐徹左右手都拎著包, 活得比風誤還像一個保姆。

包裏大部分都是風小念的東西, 如今唐徹不僅要給風渡看病，連同風小念也一起變成了他的‘病人’。好在風小念比他爸乖得多, 否則唐徹覺得自己可能會未老先衰。

大大小小遠遠近近的星球漸次而過, 設定了行程的航母沒有趕躍遷點，慢慢悠悠地往第十八星系行駛。唐徹帶著抗基因崩潰的藥進門的時候率先看到了這樣一幅場景，病危通知單都貼到臉上了仍舊無所抗拒的風渡端了一杯水，在舷窗邊安靜看書，風小念在身後不遠的地方跟風誤一起玩自己的玩具。

好一個一家三口。

他把藥遞給風渡, 風渡還沒接眉頭就皺起來了。“不想吃。”

唐徹以為他像從前一樣做作地嫌棄藥裏能刺激他的Alpha信息素, 就虎著臉：“已經盡可能在保留醫療效果的情況下把你討厭的東西剔除了。”

作為一個經歷完全標記的Omega，內服其他Alpha的信息素確實會造成精神肉/體兩重沖擊, 這是極不好的體驗。

風渡把手裏的書闔上。“不是這個原因。”

醫者仁心的唐徹覺得自己操碎了心：“你自己的身體你不知道嗎？沒有藥物維持, 明天你還能不能喘氣都說不準。”他轉頭看著風誤，忍不住氣上心頭，擡起下巴沖著風誤。“或者你就讓你那個狠心的Alpha幫幫你。”

他的語氣很沖, 就差貼臉開噴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事情能變成這個樣子。風渡的病情日益嚴重，他於心中對風渡有愧, 所以拼命想救他，為了保住他的命所有的方法他都嘗試過了，結果呢，能洗的標記他不願洗，能救人的那個不願意救。

兩個人彼此耗著, 就看誰先死？每每看到這兩個人，他火氣忍不住上頭。

“唐徹。”風渡沈下臉色。

“我有說錯嗎？你的基因崩潰值一點點攀升，徘徊在閾值上，我真怕哪天睜開眼一看你已經涼透了，風小念就哭著找我要爸爸。我想過很多辦法，現在唯一能救你的方法就那麽一個……”唐徹定定看著舷窗邊的風誤。

風誤站起身，話語有點沈：“我能救他一次，兩次，能救一輩子嗎？”

唐徹道：“為什麽不行？你們契合度是百分之百，只有你能壓制他的基因崩潰。”

“可是為什麽呢？”風誤指著自己。“我為什麽要花上自己一輩子去救他呢？”

唐徹怔怔地停在原地。

到了休息時間，風小念睡著了。不大的航母熄了所有的燈，靜靜地在宇宙中航行。風誤順著長廊進入大廳的時候，風渡依然坐在舷窗旁，手上掂著唐徹給他的藥。

窗外有流星漸次劃過，微弱的光一閃而逝。

藥裏剔不幹凈的Alpha信息素無知無覺地漫溢在空氣中，明明微不可聞，但在雙S級的Alpha面前仍然具有一定的挑釁力。風誤下意識劈手搶下被掂到空中的藥，轉手丟進垃圾桶裏，霸道的Alpha信息素帶著侵略與安撫頃刻侵占了整個空間。

熟悉的氣息，風渡有些猝不及防，漂亮的眼睛閃了一瞬，身體就像無法承受一樣微微顫抖起來。Alpha天生就能給人帶來壓迫感，哪怕面前這個是標記了他的Alpha在這樣洶湧的信息素下，仍舊無法免俗。

風誤從來沒有這樣用過自己的信息素，哪怕在他們靠得最近完全標記的時候，她都不曾使用這樣近乎暴/虐的信息素。

他壓抑不住無聲的喟嘆。

因為標記風渡對風誤的信息素有著本源的依賴感，加上基因崩潰，本能的求生欲下，他幾乎貪婪地感受空氣中彌漫的氣息。

“你還在生氣嗎？”

風誤坐到對面，道：“沒有。唐徹也不是第一次叨叨我了。”之前在首都星的時候，每當風渡需要治療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總像看渣男，不，渣A。

她都快習慣了。所有人都覺得風渡很喜歡她，為她生孩子處理麻煩，最後甚至願意去殉情，所以也理所當然的覺得她得救風渡，在他需要的時候提供信息素安撫，哪怕代價是一輩子綁在一起。

很荒謬。

風渡擡頭看她：“不，我說的是，我分家產那天。”

風誤沒再說話。空氣中的信息素卻更凜冽，原有的一點點撫/慰意味也漸漸被蓋過，霸道地將引/誘出的Omega信息素死死壓制住，兩種截然不同的信息素交/纏著，靈魂互相拉扯……

過了很久，風渡壓下心底那一點臣服的躁動。

“對不起。”

風誤仍舊沒有說話。

寂靜的航母也不知道行駛到了那個區域，周遭沒有光源，黑暗遮蓋目光，風渡用盡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擁抱風誤的谷欠望，短暫的療程過去，Alpha信息素潮水一般褪去，面前的風誤已經斂去了屬於Alpha的攻擊性，又變成了原本抓不住的模樣。

風渡癱在椅背上，薄汗浸出，就像經歷了一場劇烈的肢（你）體（懂）碰（的）撞（吧）。

手背覆蓋在額頭上，厚重的喘息一點點變得平靜，風渡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很高興你願意陪我來，顯得我的一生不那麽暗淡無光，謝謝。”

“過去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是我對不起你。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走得很灑脫是因為你不願意摻和到這些事情上；也知道是你的話，皇室也好，‘劍’部也好，哪怕是衛晝遲，根本沒有人攔得住你。你應該像風一樣，唯一能拘束你的，是你的責任心。”

“現在這樣的結果不是你的意願，你明明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卻因為我的私心把你拖入局。”他悉知所有的事情發展，並從中獲得自己想要的結果，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喜歡來得這樣突然。

他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動了心，或許是在她給他花的時候，或許是她牽住他給他一個合適的擁抱的時候，又或許是她在發現自己騙了她卻還願意放棄自由標記自己的時候。

“我後悔過，在那天之後，我讓人把你送離第十八星系，單方面撕毀與衛晝遲的約定。我重生以來本也沒打算活多久，但是那天你趕來了。我有多驚喜……”

就像最黑夜的夜裏亮起的光，他唯一見過，唯一屬於他的光，值得他從地獄裏爬出來，但，在他以此為信仰最想活下去的時候，她死去了。

“在基因崩潰最嚴重的時候唐徹要勸我洗掉烙印，他說，從始至終你也不見得多喜歡我，讓我也不必太執著，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曾經某個時候，在你心裏，我比你的自由重要。”風渡捂著心口，底底地笑著。“初心不誠的相愛，之後賦予再多深情都是枉然，這些道理，我漸漸的也都懂了。”

“你不認得我，不想耗費餘生救我，你是對的。我選擇的路，選擇的祭奠，只是我想這樣選，別人不理解我們，但你不要覺得不安，覺得被脅迫，我再也不會逼你，再也不會讓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風誤……”

黑暗裏傳來咳嗽聲。

“……我學會愛你了。”

因為被蟲族侵占過，為了確保安全，整個十八星系北軸都被定義為高危地帶，無事不得隨意出入。

但是風伯爵公款出行，加西亞元帥親自批覆放行。

第十八星系的星空一望無垠，因為清空原住民的關系，這裏遠比其他的天際更寂靜一些。距離上一次信息素安撫又過了一段時間，安撫效應消退，惱人的病癥又重覆出現，風渡神色變得更慘白衰敗。

唐徹要給他做治療，他拒絕；給他用藥，他反身就能把藥碾碎丟掉，甚至風誤要給他做信息素安撫，他也拒絕了。

清醒的時候就坐在舷窗前陪風小念玩耍，玩著玩著就會睡過去。睡著的時候像昏倒，生命體征低得嚇人。

科加斯星系近在眼前，最外的是奈金那雷星。航母停靠在平流層底端，風誤點燃的火山已經停止運動，巖漿明明滅滅地將原本的冰天雪地融成火海，風渡一個人靠在艙門前停駐了半天。

風誤來找他，他就指著眼下的火海，開始介紹他培育出來的水晶蘿蔔。那玩樣兒他也種了一個星球，如今用不到了，別人要買，他不舍得賣，堆了滿倉，已經有些要壞掉了。

而後航母繼續往前走，是朵姆亞星。

朵姆亞星上一半是海洋，一半是大陸。大陸上還沒有進化出高大的樹木，只有無盡的草原，以及草原上望不盡的鵝黃色小花。

曾經湧現在腦海裏的片段順著旅行一點點連成片，記憶的最後，熟悉的艙門前，是她親手將朵姆亞星最好看的兩朵花送到風渡手上。

風渡指著那片花海：“我後來才知道，這種花叫月見草，從傍晚開到黎明，第十八星系的人們喜歡用它表達默默的愛，但是它還有一個花語，是不羈。不羈的心，像你。”

朵姆亞星之後，是特木裏星。

雖然在宜居地帶上，但科加斯星系雙星體系仍舊使得這個星球熱得離譜，沙漠下，連成片的綠洲都沒有。

風渡已經撐不住基因崩潰帶來的撕裂以及疼痛，蒼白，衰敗從根子裏浮出面上，一步三咳勉力支撐到艙門前。

航母停在平流層上，艙門敞開著，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順著風薄薄的雲層悠悠地劃過。風渡靠坐在艙門前，雙腳懸空，感受微薄的風與雲。

不遠處的轉角陰影下，風誤靠著。因為風渡不許任何人靠近，所以她只能在這兒給他做最後的送別。

這顆星球承載了他太多的記憶。最初的最初，他將這裏視為夢魘，鋼鐵鑄成牢籠，鋒刃切割皮肉，他恨不得將這裏夷為平地……但最後，她在這裏也給了他光。他們曾經相互吸引相互靠近。

一幀一幀場景重播，風渡沈寂在那段過往裏，想要記清風誤的每一個神情，唇角剛剛勾起，卻又胸口一悶忍不住的咳起來。

朝陽完全升起，風也猛烈起來。風渡搖搖晃晃地坐著，好幾次風誤都覺得他會被卷下去了，忍不住沖出來的時候，他開口了。

“天氣很好。”

沒話找話說。

風渡又笑了笑：“可惜了……”可惜什麽，他也沒說。

風誤知道他知道自己在這兒，但她不想出去。

風渡站起身整理作亂的衣裳，又從光腦裏翻出兩朵月見草別到胸前：“那天，我是故意讓你發現黑色帝國的實驗報告的，唐徹是反對的，他覺得得先安全度過基因回溯。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想著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你，你願意救我就救，不願意的話我就去死。反正也很累了。”

按照風誤的性格，他設想過許多結局，明明已經發現自己騙了她，她應該生氣，憤怒，一走了之，從此不管不顧，可她卻義無反顧的選擇完全標記。

“我醒過來發現你躺在我旁邊的時候，好歡喜，是那種前所未有的歡喜，我覺得你應該抱抱我，”他像是回憶起什麽好笑的事情，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印著晨光好看極了。“明明已經是最親密的關系了，你卻生澀的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裏，好像下一秒就能紳士地舉起手來。”

風誤：“……”

“真不像個合格的霸道Alpha。”風渡又道：“我就是很喜歡。”

腳步一挪，又停住，陰影中的風誤抿緊唇角，明明沒有對上眼神，明明只是談笑一樣的話語，她卻覺得墜入夢中，無數多的畫面從腦海深處湧現，一點一滴剝奪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我們在一起之後，如果我跟別人一同掉進黑洞漩渦裏，你救誰？”

“行吧，以後這就是我倆的暗號了。”

“你不會離開我的，是嘛？”

“要抱著……”

“你是說，我們還有以後……”

“……風誤。”

空氣裏失控的Omega信息素已經超過了閾值，基因崩潰上升到難以逆轉的數值。

風渡平靜的目光繾綣地望向陰影，雙手張著，像被一陣風帶過，無力往下倒去：“再見了，風誤……”

風誤。

風誤……

風誤——

椎心泣血的呼喚，一聲接一聲，從黑夜到黎明，熟悉的不熟悉的所有的東西都褪去，只剩下一張漂亮到極致的臉。

她認得這張臉，她認得他的。

她猛地睜開眼。

熟悉的墜落感，風從皮膚邊緣刮過，重力失衡，擠壓掉肺裏所有的氧氣，仿佛被風扯裂一般，他一點點閉上眼睛，連靈魂都消逝了……

愛恨怨憎都消逝，天地間仿佛只剩他自己。

就到這兒了，真好……

能死了，真好……

不痛了，真好……

……

忽地，一暖。切割靈魂的風眨眼消退，周身被溫暖環抱，濃烈的Alpha信息素以不可抵抗的姿態強行將他環繞，他還沒來得及掙紮，就已經軟倒了。

“你是傻逼嗎？操——這次我沒帶機甲……”

恍惚間，耳邊是記憶中的聲音。

風渡睜開眼，看到連幻想都不敢想的人。她咬牙切齒著：“先對個暗號吧，天王蓋地虎——”

風裁碎她的聲音，溫暖的氣息將他環繞，他在Alpha漆黑的瞳孔裏看見自己：“寶塔鎮河妖……”

忽地，不知從而來的的一股大風，將他們向地面扯去

風獵過——

轟得一聲，特木裏星的綠洲上，一道強風砸出一個天坑。

偌大的坑裏，風誤猛咳一聲，吐出口裏的血水，身下是坑底堅硬的土層，身上毫發無損的風渡怔怔地，還沒從瀕死裏回過神來。

放在平時，兩個大氣層都不在話下，只是現在風渡基因崩潰數值太高，又受不住重力撕扯，風誤不得不一邊觀察他的狀態一邊細致地用信息素給他疏導以及幹擾，同時還要調動風力減輕他的負擔，到最後空不開手只能在即將落地時強行緩沖。

背後火辣辣的疼，但肋骨是沒斷的，她給自己順了順氣，虛弱道：“真的，答應我，下次別選大氣層了，容易上頭……”

還容易粉身碎骨，要是換個普通人沒有她墊在底下，現在已經摔成渣渣，細胞核都炸裂那種，拼都別想拼不回來。

“你、你……”

空氣裏的Omega信息素漸漸由躁動變得平和，Alpha氣息還沒有散盡，席卷著松雪冷香繾綣依存，如果她沒有動彈不得的話，她可能會打爆這個傻逼的頭……

但可惜她動不了，所以她只能長長的嘆一口氣。

“嗯，想起來了，”嘆著嘆著又忍不住笑起來。“雖說是你一跳我就想起來了吧，但是你怎麽總是在跳大氣層的路上啊，當你的Alpha壓力好大……”

笑聲像個開關鍵，將風渡的錯楞盡數回收，他定定看著風誤，交疊的掌心傳遞溫暖的體溫——緊接著，十分地，莊而重之地開口：“天王蓋地虎……”

風誤失笑：“……寶塔鎮河妖。差不多得了，好中二啊。”

真的是她，她回來了……

風誤掙紮著想爬起來，逐漸淡去的松雪香猛然變得濃郁，簡單直白的勾/引，風誤一個晃神，剛爬到一半就被風渡按了下去。

頭腦剎那的空白，火熱的吻空降來襲。被勾出的Alpha信息素，如同野火蔓延，將僅有的理智燒碎……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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