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還有得治嗎？】

二十艘宇宙飛船從柯多亞星航母港啟程, 帶著八萬星際軍浩浩蕩蕩朝著北軸星海外遠航。窗外萬千星辰倒退而過，作為唯二的編外人員，風誤坐在航母大廳上跟平平無奇的黑心醫生大眼瞪著小眼。

醫生倒沒有在意, 問後勤拿了一杯水, 再備上一本書，就打算坐一整天。

風誤從安靜到窒息的對峙中敗下陣來。她攤了攤手：“之前一直沒能好好問問你叫什麽名字。你看我並不是什麽壞人, 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醫生喝了一口水, 翻了一頁書：“李四。”

風誤：“……”

“收養我的老醫生姓李，我是他的第四個弟子。”

風誤：“……那加西亞元帥為什麽叫你津道醫生？”

黑心醫生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麽，掀起眼皮看向隔了一張桌子的風誤：“哦，那是老醫生隨手在戶口上給我起的名字。”

風誤：“……”

好吧，看起來都不是講究人兒, 李四就李四吧。

“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面, 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險，沒有辦法帶著你, 你不如把你要找的東西傳真給我, 我幫你找回來。” 風誤敲了敲桌板，提議道。

“不行。”醫生放下手中的書，即刻否決。“宿因草跟普通的雜草很相似, 不是專業的人員根本分辨不出來, 我不希望你到時把一筐雜草搬回來給我。”

風誤道：“那就等我清理幹凈再帶你去找。”

黑心醫生：“也不行，雷諾爾等不及。能維持他的基因穩定的藥丸所剩不多了。”

風誤蹙起眉。

“你不是雷諾爾的好朋友嗎？作為好朋友難道會放任雷諾爾步入死亡？我並不需要你保證我的安危, 只需要你將送我過去。”醫生重新端起書本。

風誤煩躁地撓撓頭，她確實有些被這個脾氣執拗的醫生氣到了。自己幫他摘也不行，等兩天也不行……

寄生蛛能通過釋放亢奮素傳遞蟲卵，就連機甲也不能百分百全數抵禦。畢竟人是要呼吸的，而那些被寄生的星球空氣與亢奮素已經交融成一體, 形成融流體，普通機甲不具備超強的空氣凈化能力，攜帶的氧氣又不足以支撐整個清理行程。

苛刻的條件要求整個作戰隊伍必須速戰速決，否則一旦被寄生就只能斷尾求生了。

風誤長舒一口氣，重新靠到桌前與醫生對視：“你是雷諾爾的主治醫生，雷諾爾的病竈到底在哪裏？”

“病在根源上。”醫生推了推眼鏡。“關於加西亞的元帥與上將之間的關系，相信你也有所耳聞。近親通婚生育出的後代一般羸弱難活。我的養父費盡心力才將他從鬼門關裏拉回來，養父去世後，我繼承衣缽，改造了他的基因片段。”

“改造方向偏於‘強化’，增加基因鎖強度。但這有後遺癥，改造人都有後遺癥。”

基因是人類生存的根基所在，它演化出千千萬萬的不同的人，這些不同的人中有強也有弱，強者為尊弱者臣服。不知什麽時候起，改造基因的設想開始在社會的底層間傳播。

以基因為手術起點，改造分為兩個方向，一是切除羸弱的基因片段，載入新的外來基因，被命名為‘切割’；這項技術目前仍處於設想之中，因為新人類發展至今體內的溶解基因擁有強烈的排異反應，所有的外來基因植入實驗體體內存活時間都不高於兩個小時。

二是用物化手術增強基因鎖強度；強大的基因鎖能鎖住羸弱基因片段，只表達強大的基因片段，這一手段被稱為‘強化’。

目前已知的黑色帝國的所有不法案例都是‘強化’。

跟‘切割’不同，‘強化’的基因總數量沒有發生改變，所以本體不產生異化反應。但物化手術強化基因鎖的同時也會對病人本身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劇烈的疼痛會跟隨他們一生。

“宿因草的提取物對‘強化’基因有鎮靜的作用，如果你用過Alpha鎮靜劑，你會發現上頭標註的Σ成分就來源於宿因草。不過雷諾爾的病癥更重，普通的Σ成分對他沒有用，他需要的是Σ的同分異構體……”

沈浸在專業領域裏的黑心醫生頓了頓，毫不意外地發現風誤已經神游天外了。難怪，這個什麽什麽成分還有鎮靜基因的作用，難怪在‘巖’傭兵團時，卡特和奎恩會來找自己要Alpha鎮靜劑，只是，傭兵團的軍醫怎麽會知道這個這個隱藏知識點？

被忽視的醫生不耐煩地做總結：“我說的這些過於專業，你可能不明白，但沒有關系，你需要知道，很難提取就行了。”

風誤唔了一聲，忽地轉了話題。“我聽說你在被老醫生收養之前，在黑色帝國待過？”

回應她的是一片沈寂，剛剛還侃侃而談的醫生正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難堪的傷疤被掀起，黑色的記憶會重新回到腦海之中，任誰都不會好受，她默了一默，還是繼續往下說：“我聽說你原本是一個罕見的雙SS級的Omega，被反向改成了B級？”

“是又如何？”醫生的話已經冷得徹骨。

“唔…那你後來又把自己改成了Beta？”

醫生冷冷地嗤笑一聲：“你當基因改造是大白菜？指哪兒種哪兒？”

那就是還是個Omega，只不過用了特殊的方法掩蓋了信息素，所以她這麽久都沒有在他身上聞到過屬於Omega的氣息。懂了，風誤拉開距離，在更遠的位置上坐定。

醫生：“……”

風誤嘆道：“以前沒發現你的身份，現在知道了。我是一個Alpha，我避點嫌。”

莫名覺得自己被嫌棄了的醫生：“……？”

風誤又道：“其實也不是故意提起你不開心的往事，只是你是個醫生，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我有一個……唔，弟弟吧，他之前也被黑色帝國坑過一把，基因被‘強化’過，我不知道是正向強化還是逆向強化，只是看起來挺疼的，恰好你看起來那麽專業，我就想問問，這種情況還有得治嗎？”

驀地，窗外近距離飛過一顆彗星，長長的星尾帶來耀眼的光亮。一片閃耀之中，背著星辰萬物，風誤沒來得及看清醫生眼底掩蓋不住的錯愕。

首都星。

象征皇權永不熄滅的太陽□□懸掛在城市的中心，身後是巍峨的皇宮宮殿，森嚴的守衛盡責的站立著，身旁是來往熱鬧的人民。

高聳的城墻之上，一名傲岸如蒼松的青年人推著一副輪椅眺望落日孤陽；輪椅很大，上面坐的一位嬌小羸弱的女人，海藻一樣金燦燦的頭發披散四周，襯得她更嬌小柔弱，一方暖和的毯子蓋在腰部以下。

“夜棲，這夕陽真漂亮。”

輪椅上的女人點了點頭。

青年又感嘆道：“不知道星海外的日落會不會比眼前更壯觀。”

衛夜棲握住輪椅之上的手掌，溫暖的體溫將兩人連接在一起：“如果二殿下喜歡，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去看。”

青年，帝國二皇子，宋二朗聲長笑：“怕是很難。自從出生那天，我被診斷出暴虐基因起，我就不再被許可離開這個層層護衛的星球。”

衛夜棲沒再說話。老國王越老越固執執拗，對三位繼承人的戒心一天比一天重，如今已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大皇子是長子，且是Alpha，深受十大貴族以及議會成員的支持，順位繼承的可能性最高；三公主雖是Omega，卻在民間擁有極高的聲望，兩人在擂臺之上你來我往，互有盈虧。目前帝國候選人選定在即，三公主被大皇子支棱到星海外清理蟲族，大皇子也因此暴露對皇權的覬覦，引來老國王的排斥。

父慈子孝名場面一觸即崩。但值得慶幸的是，從小就被定義基因缺陷的二皇子因禍得福免於禍端。

她伸手更緊地握住青年的手。

“也許是我擔憂太多，但是風家一脈相承都是議會成員，從前就穩定支持大皇子上位，如今新家主上位遞來友好訊號，但我總覺得他的突然投誠有些太過突兀了，或許是大皇子的……”

最後一句話攔斷在青年笑意盈盈的目光裏，被囚困一生的皇子不憂反喜：“又有什麽關系呢？”

反正前半生已經被關死在這個地方，那麽成敗輸贏，不過是要不要繼續被關下去的區別而已，所以又有什麽關系呢？

寬厚的手掌撫去嬌美面容上的擔憂，他細聲安慰道：“夜棲啊，你聽我說，都無所謂的。你我也算是病弱二人組了，能結伴一起看過這個不知道被我們看了多少次的落日黃昏，已經夠了，無論怎麽樣不算太孤單了。”

“所以啊，你也不要太擔心了~”

夜風將這一聲喟嘆送到遠方，衛夜棲被這無端的寬慰惹笑，好半晌才繼續說道：“你總是……我還在說正經事。”她嘆息著：“不過他也真是個人物，才回到這個波譎雲詭的首都三個月，取父親而代之，整個風家已經牢牢掌控在他手上，只是，不知他為什麽會選擇我們。”

“誰知道呢，或許，因為我們都是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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