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錢老爺，怎麽會平白無故地就歿了？守門的，你好好說清楚。”黃不為拍了拍老頭的肩頭，收回的時候搓了搓自己的手，發現是潮濕的。

“老爺，他墜崖了。老爺為什麽要到那麽高的山去啊，偏生生就要往明誠湖的那個峭壁上去。真的連救的時間都沒有。小姐看見老爺墜崖，立馬就跑回來叫人去撈老爺了。縣衙的人也來幫忙了，可是，可是老爺還是去了。”守門的用有些臟汙的袖口抹了抹自己的眼淚，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能給老爺丟臉。

“三位客人，真是對不住，讓你們見笑了。”錢瑞雲此刻不施粉黛，臉上是肉眼可見的疲憊。她說完這話，便讓老頭先下去做好自己的事情，總不能老爺走了就整個家都亂了套了吧。

黃不為等錢小姐把事情交代完，便立馬回敬對方：“錢小姐做事如此井井有條，錢老爺在天上看見也會覺得安慰的。”

“他怎麽會安慰，若是他看見我這般主持家中事務，只會罵我插手罷了。平日裏總嫌他煩，此時到願意他多罵罵我了。”錢瑞雲慘慘地一笑，這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在黃昏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地嚇人。

三人見此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得表現出同情和對錢老爺突然亡故的難過。

“錢小姐，錢老爺對我們有恩，就讓我們見一下錢坤老爺的最後一面吧。”李驚鴻說道。

“家父此時面容醜陋，怕嚇著諸位，若是諸位想要見家父的話，不如等到入殮師將家父的儀容整理清楚再見如何？”錢瑞雲雖然端著大小姐的禮儀，但是她面前的三人都知道她心中的難過。

“那我等便叨擾了。”黃不為謝道。

“若是照顧不周，還請諸位勿怪。”

“怎會怎會。”

“諸位還未用餐吧，還請到小屋去等待，主廳實在不便諸位用餐了。”錢瑞雲說罷，便吩咐趕來伺候自己的小丫頭叫她去給三位弄點餐食。

“麻煩姑娘了。”黃不為和錢瑞雲點頭致意便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朝翎和李驚鴻也跟著黃不為，到了院中的小廳。聽雲榭是之前錢老爺叫錢瑞雲安排他們三居住的地方，錢老爺當時留下黃不為聊天的時候曾經提起過，聽雲榭一般是他用來招待客人的地方。這裏有六套廂房，雖然中庭的院落不大，但是供朋友們喝茶聊天還是夠得。

黃昏已經過去，黑夜漸漸籠罩了聽雲榭，三人在黃不為的廂房坐下，等待小丫頭給他們上菜。

主人家的事情他們不做過多的議論，究竟是萍水相逢，明日別過錢老爺他們便繼續往南去，繼續送譚芳的信去。

“三位客人，菜已經上全了，就是麻煩大家如果吃完了還請將盤子放到外面的小桌去。本來是不用這麽麻煩的，但是今日老爺出了事兒，府中人手實在不夠，我安不下心終歸是會去幫忙的。小姐剛才讓我來服侍諸位就是因為我還沒有插手幫忙，否則叫其他人來怕諸位忌諱。”

“無妨，你家老爺仁慈心善，你們這些下人都願意去幫忙自然是好的。”黃不為表示理解後，便讓她下去了。

錢府忙忙碌碌的，此時也沒有什麽人來註意他們。

草草睡下的三人本以為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沒想到後半夜居然被一聲又一聲地痛哭驚了起來。朝翎本想著這聲音過一會兒就沒了，畢竟沒有人可以一直哭的，總有歇息的時候。這聲音淒厲又年邁，明顯是個老人，他停了之後另外一聲壯年嚎哭的聲音有起來了。

等他停了之後，便開始了吵鬧，一陣一陣的根本就不想讓人睡覺。

“我要報官！是你們這群人害死了兒子，你們這群貪圖他家產的人！”主廳的老婆婆狀若癲狂，原本整齊的頭發現在也變得淩亂之至。老婆婆的兒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假意阻止母親往外沖的舉動。

“錢亨，給我去報官，直接鳴冤鼓叫縣令老爺來給我們主持公道！”老婆婆這話直接就是吼出來的，那尖叫的聲音刺耳難聽，讓錢瑞雲和蘇杭母女二人臉色發青。

“祖母，我們的家務事叫什麽縣令，你不嫌丟人嗎？”一面容慘白的男子從廳堂出來，攔住了轉身要去報官的自家叔叔。

“錢沐你個小兔崽子，你想擋我？”江李氏用力地砸了許多下拄拐，生氣上頭的她若不是看見孫子身體虛弱，可能此時都已經把拐杖往他身上打幾下來彰顯自己在這個家權威的地位。

“你的母親姐姐，還有你！你們都是一起出去的，怎麽就你父親橫著回來？哈？誰死了他都不能死！”

“江李氏！你真的希望錢坤不死嗎？你是想你的錢袋子不死吧！”本來一直在安慰母親的錢瑞雲直接站在了蘇杭面前，遮住了江李氏那惡心的視線。

錢沐見錢瑞雲如此大逆不道地直接喊出祖母的名字，連忙拉著她，想讓她冷靜冷靜。但是這手還沒碰到錢瑞雲，錢沐就直接被錢瑞雲拍開了。錢瑞雲趁著江李氏怒罵的時候，叫錢沐帶母親回房先休息。

“你個妮子，不過一介女流，來跟我爭什麽強好什麽勝？”

“你個老不死的，連自己都罵了進去，你不是蠢就是壞，我有什麽好說的？你說什麽我們為了家產害父親？呵，這家產就算我們不爭也是我們的。你就算叫縣令老爺來，這家產也成不了你們的！”

“怎麽可能，你們兩個孩子，一個女孩一個撿來的男孩，我錢家的家產怎麽可能留給你們外人？”

“你這話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且不論這家產怎麽來的。就算我和弟弟都是外人，那這家產也是留給母親。你是什麽人？你不過一介老母親，還想來分兒子的錢，你不覺得好笑嗎？”錢瑞雲對於這個祖母是半分情面都不留，對於她來說寧願沒有這個所謂的祖母。

這個殺死了她的姐姐還沒有被流放的老賤人，當年怎麽對她自己的兒子兒媳，難道她都忘了不成？真是一個沒有臉皮子的人，做這種事情也不覺得臊得慌。

“好笑什麽，我拿我兒子的東西天經地義，你個小妮子自己把這事兒拿出去問問，看看到底是誰沒理。你是不是因此對我兒子心生怨恨，然後就把他從峭壁上推了下去。好啊，你這個毒女，居然弒父。我告訴你，等會衙門的捕頭來了，我就叫他將你抓了去。”江李氏撲到了錢瑞雲身上，扇了她好幾個巴掌。

怕她摔倒，饞了一把的錢瑞雲見祖母如此真是無比心寒。她這麽一攙，連著自己也跟著倒下當了江李氏的肉墊。將其推開，想要去追錢亨的錢瑞雲卻被江李氏那如同枯枝一般的雙手緊緊抓住了腳。

“你想要擋我兒子報官，我告訴你絕對不可能！”

錢瑞雲被摁住其實是可以掙脫的，但是想到如果要暴力脫離的話很可能傷到江李氏，便作罷了。叫人擡來凳子，自顧自地坐下，就看這臥倒牽制住自己的祖母打算什麽時候放開自己。

“錢姑娘，你們這是怎麽回事？”朝翎一眾商量了一下，還是打算過來看看。錢老爺已經出了事兒，總不能讓他的家人蒙受災難。

“讓諸位見笑了，不妨事不妨事。對了，之前還未向朝公子和李公子道歉，竟然將自己的怒火遷怪他人，實在有失禮數。這位無知婦人，叫了他兒子深夜報官想要捉我入獄，我倒想看看這縣老爺是信她的言辭還是我的。”錢瑞雲說到後面，眼神逐漸下移，最後對著江李氏說出這陰陽怪氣的話。

“夜已深了，諸位定是被我們這邊的動靜吵醒了，實在是待客不周。待我叫人給各位送上安神茶，如此便不擾諸位安眠了。”錢瑞雲對著三人笑意盈盈，仿佛剛才的怒火根本不存在似的。

“這縣衙的人未必是和善的，有我們在那些人也不敢欺負了錢小姐去。若是小姐不嫌棄，就讓我們跟著吧。”男裝的朝翎此時站出來倒是十分俠氣，讓錢瑞雲微微動容。這就是她向往的江湖，有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感念一水一粥之恩。

“既然朝公子如此說了，恭敬不如從命。”

江李氏見外人來了，也不便繼續維持這種醜態，只得松了手放開了錢瑞雲。這宅子上下她算是看清楚了，就沒幾個人對她老婆子有多少尊敬。這一切肯定都是老大那個婆娘弄得，說不定天天就在下人面前詆毀她。

朝翎也沒有具體問錢小姐發生了什麽事情，這是人家家事他們不好插手，但是卻可以護著瑞雲小姐使她不受傷害。三人默默立在她的身後，給錢瑞雲站臺。江李氏見到如此陣仗，現今也不敢多做怪，只等著縣衙派捕頭來替她主持公道。

“錢小姐，我接到一位自稱是你叔叔的猥瑣男人報案，趕忙就帶著兄弟們過來了，不知道你們這裏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領頭的捕頭是之前蘇杭交好的那位，他聽聞錢家出事便立馬趕來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是太太小姐們比較柔弱他還是知道要保護的。

“那位確實是我父親的兄弟。”錢瑞雲這話一出，為首的捕頭差點就直接跪下了，他居然直接捉了錢小姐的叔叔，這真是罪過。但之前也沒有怎麽見過錢小姐的叔叔，還以為那對錢家母女隨意口頭侮辱的那個家夥是個奸人，為了錢家的安全便先將那位男子關了起來。

“錢小姐，你的叔叔怎麽長得如此別致？我為了錢家的安全，便先將他關了起來，還請錢小姐莫怪。”捕頭猶豫了一下說道。那等人，實在是在衙門關上幾天幾夜也不足惜，但若是錢小姐在意這叔叔，那他可是在打錢家的臉。

“怎有你這等人？不問好壞直接將人關了起來，實在是目無法紀，縣令知道了定會治你的罪！”江李氏聽見自家的寶貝兒子竟然被捉到了可怕的牢獄去，還是被人隨意丟進去的，實在是怒不可遏。

“呵，你那寶貝兒子如果不做什麽壞事怎麽可能被捕頭大人捉到那等地方去，怕是亂說了什麽事情吧。”錢瑞雲倒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她留，若是平日裏她還會顧及一下，但是江李氏竟然汙蔑自己弒父，這怎能忍得了。

況且，他們家早就和錢亨一家人分家了，這要丟臉也不是丟他們大房的臉，丟的是二房。外人要論也輪不到錢瑞雲家來。

“錢小姐，怨鼓已鳴，不走一趟也不符合流程，那請您讓我們瞻仰一下錢老爺的儀容，沒什麽問題我們便走了，明日你們家也好宴賓客。”捕頭帶著些許為難說道。在錢小姐這裏硬的是走不通的，他將自己的難處擺出來，通情達理的錢小姐一定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為難他們。

“也好，家父遺容也已經收拾過了。但是，你們帶來的仵作不可亂碰父親的身子。”

“這……”捕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仵作，見他點頭後便回了錢小姐。

錢瑞雲給仵作帶路，其餘人等則被安排在偏廳等待結果。

等候的人似乎都覺得不會有什麽多餘的事情，極其放松地在偏廳喝茶。剛才要死要活的江李氏卻在仵作進去之後，不在鬧事，反而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坐著主位在那裏吃吃喝喝。期間還叫了下人給她上了一碗面。

錢瑞雲坐在下首倒是坐立不安，時不時灌自己一口茶，也不多說江李氏鳩占鵲巢的事情，好像等待結果比維護自己的地位更加重要了。

客人江李氏坐了主人位，捕頭見著都覺得奇怪。但是眼下過分安靜，他也不好做打破僵局的那個人。

“捕頭，捕頭！錢老爺是被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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