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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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拿回肉身也沒什麽要緊。”

說這話時,雲鳩站在LZ市中心某一幢高樓樓頂,近處大廈的玻璃墻面幾乎已經完全消失,在冬季沒完沒了的冰雪侵蝕和溶蝕下,部分水泥墻面和柏油路面已經被耐寒的苔蘚覆蓋,苔蘚黃綠發灰的色彩成了城市廢墟上最明亮的顏色,廣告燈箱等等人類產物亮麗的顏色早已褪去,和人類一樣成為灰黑的、肉體的東西。

張恕面對雲鳩站著,可他的視線卻越過雲鳩看向下方延伸至地平線的LZ。

這不是他熟悉的城市,就連K市,張恕也算不上熟悉,看來看去,只看得心臟有種冰冷的疼痛,陌生而茫然。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不拿回肉身,用妖丹塑體的雲鳩恐怕別無選擇,只能做為一個妖魔活下去了。

張恕無法想象——

“七玄不知用了何種方法,將我元嬰和元神分離,我想這倒是個辦法……”

按雲鳩的判斷,七玄還妄想回到九重天,這個化神老怪已經離升仙不遠,必然不肯入魔就此呆在魔域,所以他比雲鳩自己還要看重那個身體,不管遇到任何事,他一定會首先保護身體不被傷害。

“與其想著奪回,不如想如何去破壞,方能化弊為利,否則束手束腳,更無勝算。”

……

張恕只能告訴自己,就算他用上全力,未必就能傷害那身體上的一根寒毛,才能放開手腳。

水、木、土一共二十四把飛劍,每八把劍為一組,呈品字包圍沖虛真人,只是張恕連發動都來不及,就聽見“咄”一聲,一道聲浪以沖虛真人為中心沖擊而開,當先的飛劍被聲浪一沖,竟然失控地翻滾向後,差點倒過來傷到張恕。

劍尖幾乎割到臉,幸好張恕反應快,立即把劍意一收,有驚無險。

可是聲浪緊跟而來,護體靈力瞬間被破,就像破陋的小舢板遇上海嘯,張恕毫無還手之力就被直撞上身體,“噗”地一口血噴出去,人也被打得朝後飛退,撞在雪地裏拖出長長一條軌跡。

從末世開始,張恕遇到的危險不少,可從來沒有哪一次,竟然連抵擋一下對方看似未盡全力的一擊之力都沒有。

他咬著帶血的牙齒翻身站起來,此時才知道雲鳩的擔心到底因為什麽。

結丹和元嬰,元嬰和化神,每一階之間的差距不是苦修和神通可以彌補得了。

殺得了兩個魔將的他,在沖虛真人面前,跟一只螞蟻一樣。

張恕強制調動靈力,想再化出飛劍,但是靈力一動,氣海一陣瘋狂的翻湧,所有靈氣毫無章法地沖向全身四肢,撕扯得筋脈骨骼炸裂一樣疼,一時撐不住,張恕栽倒下去。

看出張恕沒有還手——甚至逃跑的力量,沖虛真人再次惋惜:能在他的血字魔音一擊之下,還不死,尤其還是一個小小的結丹,實在難能可貴。

“你身為此界之人,此界已淪為魔域,你是斷斷不能往天上去了,何苦為了青城拋卻性命,若再頑抗,我必不留你元神,你可要想清楚。”沖虛真人還以為雲鳩不敢露面,只敢老遠的“炸”他一下。

沒看過Discovery的沖虛真人不知道洲際導彈是什麽玩意,還當是神通……

張恕一張嘴:“你……咳咳!”又一口血,受傷不輕。

沖虛真人仰頭看著天,一副可憐眾生的模樣:“青城現在何處?”

張恕想要說話,可是看起來喘氣都難,嘴裏呼哧兩下,似乎說了什麽。

沖虛真人十分自大地飛了過來,落地後一步步朝張恕走近——一個化神期,據說上古修仙者也只出過三個化神,而從上古之後就再也沒有誰步入化神期,身為化神的沖虛真人很難不自大。

“我再問你一次,青城在哪裏?”

沖虛真人擡起一手,如果張恕還不說,這一手按下去,就算是金剛身也要化為齏粉。

張恕垂著頭,呼吸聲斷續地回答:“你、你話太多!”不知道做事要幹脆,少廢話嗎?電視上演了無數回,話一多就該翻盤了!

沖虛真人勃然大怒,手掌向下,掌心下面的人七竅流血,“嘭”地炸成一團血霧,染紅了一大片雪地,一只坤袋沾滿血漿落了出來。

沖虛真人也不嫌那上面的血汙,翻手一抓,把坤袋抓在手裏,正要看看有沒有青城的線索,小小一團白光閃電般竄出坤袋,沖虛真人大驚——

坤袋不能放入活物,即使附著元神的法器也不可能放進坤袋裏。

蜀山劍仙們喜歡在劍上養劍靈,有了劍靈的飛劍也放不進坤袋,在能收入氣海之前,低階的劍仙就只能背著飛劍到處行走修行,這就是民間過去傳言身背長劍的仙人來源。

一只坤袋是怎麽也不可能放元神這樣的東西進去的!

不過……那要不是坤袋呢?

只不過長得像坤袋而已,一只普普通通,裝模作樣畫著簡單法陣的布袋子,乍一看跟坤袋沒有任何差別。

沖虛真人知道青城身邊只有張恕這個結丹期的劍仙能做幫手,作為青城必須得倚重的劍仙,被他連元神帶肉身一起殺死之後……這個時候,沖虛真人怎麽可能想得到有人舍得像這樣來給他設套?

袋子拿在手裏,如此近的距離,只見那元神的白光一閃,任是神仙也躲不過,已經沒入沖虛真人胸口。

沖虛真人臉色大變,雙手收回胸前結印,想把侵入的元神逼出來。

雲鳩的元神一直活著,被七玄保護起來,所以哪怕占據了肉身五百年,沖虛真人還是一個“客人”,在主人不死的情況下,不可能反客為主。

想也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元神是誰——

假的坤袋落到被染紅的雪地上,從裏邊滾出來一個圓形的微縮龜殼,正是雲鳩給張恕做的蔽靈陣陣心,讓這件法器在化神的眼皮子下邊隱蔽靈氣不太可能,但隱蔽沒有靈氣的元神卻很簡單。

眼看著沖虛真人結出一個逆盤兩儀,就要逼出雲鳩元神,忽然一把飛劍從雪下冒出來,正刺向沖虛真人的眉心。

沖虛真人大吃一驚,手裏結的印一散,紅光頓起,飛劍斬在光盾上,撞得倒飛出去。

進階化神後,還是頭一次被敵人的攻擊逼得沖虛真人用出護體靈力。

先被元神入侵,後又被飛劍偷襲,沖虛真人血紅的眼睛幾乎發出光,神識看向牽引飛劍的靈力源頭,更加吃驚!

“張恕!!!”

片刻之前被他碾碎的劍仙怎麽會安然無恙地出現在幾裏外的林子裏!?高階修仙者一到哪裏,最先做的事就是用神識掃一遍地方,幾裏之外並沒有超出他的神識範圍,怎麽躲過的?

等等!張恕身上有一個連他都看不透的珠子……傳聞七玄得到上仙賜下的法寶,叫做養元珠的,此珠如此古怪,一定就是這個了。

先前神識裏還空無一人的地方,出現了本該死掉的張恕不說,張恕氣海裏還有兩顆金丹!

沖虛真人有點明白了,不是親眼看到,就算有人告訴他他也不會相信,一般修仙者靈氣不足,煉差不多就忙著突破瓶頸進階,沒人有那麽多的靈氣煉好幾個金丹。

早知道張恕不止一顆金丹的話,沖虛真人絕對不會那麽大意!

結丹期的神通不能塑體,但元嬰能,雲鳩用張恕的一顆金丹給張恕“做”一個身體,張恕甚至不需要用元神控制,因為本來就是自己的金丹做的,就跟控制飛劍一樣,意到身動,連靈力牽引都可以免了!

以一個金丹為餌,這點犧牲張恕還丟得起。

以元神對元神,無分修為,接下來,張恕只要能騷擾沖虛真人,讓他無法用神通逼出雲鳩,那麽在那具堪稱完美的身體裏進行的爭奪戰,就是公平的。

不能不說,雲鳩實在是一個修仙者裏的異類,不是雲鳩,沒有人能想出這種辦法對付化神。

沖虛真人放出一只黑色小鐘,這只小鐘一路飛向張恕,迎風見長,飛臨張恕頭頂時已經如同小山大小,“當”一聲,震得樹木倒伏,地動山搖——這是沖虛真人的成名法寶,破雲震山鐘,也是他的本命法寶,在所有他持有的法寶裏威力第一!

雲鳩的元神已經進去,元神之間的戰鬥絕對不輕松,明白厲害的沖虛真人也知道要第一時間除了外界的幹擾,才能全力對付這副身體本身的元神,所以一出手就是本命法寶破雲震山鐘。

張恕看到從天扣落的破雲震山鐘,第一個念頭就是喘不過氣想逃開,猛想起雲鳩的交代:“沖虛真人的本命法寶是一個鐘,疑似上古法寶改煉而成,若傳聞屬實,這等寶物他必不舍放棄,到時候你要面對的極有可能就是這只鐘,切記不可跑……”

不是這個破雲震山鐘擅長背後打人,而是張恕不適合逃,追根究底,蜀山劍法只攻不守,只迎難而上,絕不萎縮膽怯,一旦轉過身跑,劍法就要大打折扣。

還是雲鳩最先教給張恕的,君子立身,當為“乾”。

沖虛真人雙手虛捏,好像拿著鐘向下扣,正要解決張恕,眼前忽然一昏,雲鳩的元神已經跟他的元神直直撞上!

這般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像愛惜性命的修仙者所為。

而張恕手裏“啪”一響,小小的火苗跳動在火機蓋下,跟著他食指中指用力並緊,捏起劍訣從火苗上揮過,全身一旋,乘著破雲震山鐘短暫的停頓,長腿一掃,雪片紛飛,六十四把拉著火焰長尾的飛劍以伏羲八卦變卦式直撲空中的破雲震山鐘!

五行中,火克金,天寒地凍的環境,張恕又不是擅長火神通的妖魔,沖虛真人這位不愛學習地球知識的老怪竟然不知道打火機這種東西的存在,放放心心的就把本命法寶扔來了……

化神的本命法寶,當然不是相克就可以燒化了的,但是雲鳩把元嬰借給了張恕。

張恕的靈力跟雲鳩完全相同、相通,雲鳩的元嬰張恕直接就能用,這一招的威力遠非昔日可比。

六十四只火焰為翅的鳳凰鳴出遠揚天際的清吟,圍上破雲震山鐘,張恕腳下的山地積雪被熾熱的火焰一逼,化成濃重的蒸汽升騰,在青天白日幻化出一片神仙界域才有的奇景。

伏羲八卦對張恕而言就像洗臉刷牙一樣熟悉,盡管每次沖虛真人驅使,破雲震山鐘就能打散數把飛劍,但每次沖虛真人要對他下殺手,也都被迫剎住。

張恕知道這是雲鳩在拼命,他們都在拼命,這種感覺……實在是好極了,踩在生死邊緣,和雲鳩並肩戰鬥,要生一起生,要死,也一起死。

可以說他一直盼望的就是今天。

哪怕不是真的追上雲鳩,卻是真的並肩了,他在這裏咬牙,付出全力,雲鳩也一樣,只要想到此,張恕的心情就像空中展翅的火鳳凰一樣熾熱!

破雲震山鐘面上刻有帶爪的怪獸,每次飛劍貼近,雕刻就會活過來,伸出尖爪抓住飛劍,被它們一抓,飛劍就像紙做的一樣不堪一擊,不過每次一抓,怪物臉上就會浮出痛苦的表情,發出尖利的慘叫,收回鐘面的爪子通紅。

不僅鐘面有古怪,鐘裏邊也有。

要是被山一樣大的鐘扣下來,張恕一定會被扣在下面,處在現在的位置往上看,就能看到鐘壁裏有一張張面露恐懼的人臉,這些人臉有的張著嘴,有的瞪大眼睛,無一例外地朝下看著張恕。

不需要猜就知道如果被破雲震山鐘罩住會面臨什麽。

張恕試著讓飛劍直接攻擊裏邊,但這只鐘在碩大嚇人的體積條件下,居然還有無比的靈活度,裏邊可能是弱點,所以飛劍一往裏鉆,它就全身翻滾,像掛在門上的銅鈴,以耳為中心打轉,張恕一時沒辦法。

鐘面被燒紅燒亮的地方越來越多,但它也越來越逼近張恕頭頂。

苦戰中,漸漸施展到第六十四式“未濟”,過去施展到第六十三式,張恕就會變招,以免施展不過“未濟”打亂靈力流動,導致被動局面。

可是這一次到了第六十三式“既濟”,平白無故,張恕沒有變招,手掌一散劍訣,合拍在一起,左手向前,右手向後,氣海裏的元嬰睜開眼睛,精致的小嘴嘆出一聲如吟如唱的單音,稚氣的聲音一下子壓過飛劍的鳴響和破雲震山鐘的嗡嗡震音,一息之後,飛劍上的火焰爆發出金烏一樣熾亮的光芒,有一把被鐘面怪獸抓在爪子裏的,直接把那只爪子融化成銅液滴下。

一瞬間,仿佛有六十四個小小的太陽在空中飛舞,連裏邊的飛劍原形都已經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團團金紅色的光團。

沖虛真人察覺不妙,擡起雙手,向著胸口就拍下去。

本命法寶如果被壞,他的元神就要受損,在這種情況下受損,就意味著毀滅,他這一下是想威脅雲鳩,這是雲鳩自己的肉身,如果肉身受傷甚至瀕死,雲鳩一定不舍得,只要雲鳩遲疑,那一邊張恕就懸了。

可是沖虛真人沒想到,雲鳩不僅不遲疑,反而更加促成這個動作,於是很怪的一幕出現了,就見雪地上美如上仙的男人接連兩掌狠狠地打在自己胸口,嘴邊立即嗆出一口血沫,差點跪倒下去。

沖虛真人大怒:青城!?

雲鳩:我已決意入魔!這具身體不要也罷,來來,再來幾掌!!!

沖虛真人:你!你瘋了!!!

元神互相對沖,沒幾下,忽然其中一個元神的光像風裏的燭火一樣閃爍了幾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尖叫。

在幾公裏外,破雲震山鐘接連爆出“鏗、鏗、鏗”的聲音,一條肉眼可見的裂縫出現在鐘身上,被撕裂的怪獸和人臉發出慘叫,幾道靈光突出鐘面逃向外面,被縱橫的飛劍消弭於無形。

張恕盤膝靜坐在破雲震山鐘下面只有幾米的位置,卻對越來越怪異嚇人的巨鐘視而不見,眼裏一片澄澈平靜——

“未濟”原來是這樣的……

飛至高空,俯瞰世間。

達成夢想那一刻的回首。

不是空虛,是百味雜陳,風起雲湧後的天青雲淡。

所以後十七式才是人生的種種情緒。

張恕的手不算靈活,可是現在他找到了雲鳩十指動作的同樣韻律,靈力在他十根手指間細如絲線,韌如經緯,六十四把飛劍再也沒有一把被破雲震山鐘擊潰,高溫讓這一帶的空氣產生扭曲,地面已經幹透,被凍死的樹木露出殘缺的肢體,大地也從雪下現出面目,滿目瘡痍。

附近一個村子的水泥路上,有幾個喪屍茫然地擡起腐爛的臉看向天空,像石頭一樣青黑的腳下積雪化盡,不知道是汙雪,還是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濁液,黑黃色,散發出惡臭流向路面凹陷的地方。

過了一會,一聲比洲際導彈落地還要大的聲音呼嘯向四面八方,聽著像是一個巨大的鐘掉落到地面,沈悶而震撼。

氣海裏,沖虛真人的元神一僵,破雲震山鐘完了!

雲鳩抓緊機會,控制著身體再拍向胸口一掌,這一掌打得毫不留餘地,肉身的鼻腔裏溢出血。

同時,雲鳩照舊用元神狠狠撞上去,沖虛真人這才相信他是真的打算入魔,不要這具肉身了。

到了這步田地,沖虛真人只能承認失敗,光一閃,元神終於不再留戀,逃出身體,一閃就是幾十米遠,這個元神接連閃了好幾次,不愧化神,已經遠遠的要逃走了。

雲鳩完全接手身體,本來就是他的,沒有了沖虛真人的阻礙,立即融合無隙,本來深紅的眼瞳一下子變成了黑色。

他雙手合掌,左手向前,右手向後磨,和幾公裏外的張恕手裏動作竟然出奇一致,飛劍上的火焰一轉,變成雷電,意到劍到,六十四把飛劍一瞬間來到沖虛真人元神前方,密集如網。

沖虛真人的元神逃得很快,來不及回避,就這麽撞了上去,連慘叫也來不及發出,居然就這麽灰飛煙滅了。

一個化神,死得如此平淡,不知道會不會不甘心?

用神識看到的張恕彎起眼角,笑了。

雲鳩、雲鳩!

要不是他布置得如此巧妙,一環扣一環,一步追一步,怎麽能得到眼前的勝利!

雲鳩站在雪地上,屈起食指,用指背擦掉鼻子下面的血,被沖虛真人控制時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化為和煦的清風,刺眼的紅衣也驟然失去了咄咄逼人的淩厲,像春寒料峭裏盛放的紅梅,艷而傲,美得無可比擬。

張恕正看得發呆,滿心幸福,雲鳩忽然籲出一口氣,身體往後便倒,剛剛擦掉的血又從鼻子和嘴角溢出來。

“雲鳩!!!”

“這裏是D湖援助機構的新聞即時播報,根據本臺剛剛得到的消息:截止昨天,2012年12月19日,已經有共計八十七萬九千三百四十九人成功獲得本機構救助,從世界各地接到原H鎮,現‘未濟’地下城裏居住,‘未濟城’容納量經過幾個月的擴建,足夠再接納十萬人次,地理結構牢固,城裏的法陣設施已經在半個月前全面完工……”

這一段從收音機裏放出來的聲音傳遍了一輛改裝大巴的車廂,車廂裏擠著二十幾個男女老少,沒一個人的臉頰都深深地凹陷下去,臉色菜黃,明顯長期處於饑餓狀態,全車僅有的幾包食物和水散發出酸臭的味道懸掛在車頂的橫桿上,盡管如此,還有好幾個人的目光十分渴望地瞄著它們。

車前部和後部有拿槍的人,什麽槍都有,主要是過去社會上用錢能買到的自制土槍和54式,連九五都沒有,更別提M4、馬沙達那些高級貨。

甚至有兩個手裏拿的是螺釘和鐵條做的弓弩。

“阿會!還有多遠!?”

有個三十多歲雙眼滿布血絲的男人湊到本來裝玻璃,現在換成了鐵條的窗戶邊,從縫隙裏朝外看了會說:“就順路直走,跟你說了順路直走!!”

開車的師傅是個看不出具體年齡的女人,胡亂剪短的頭發讓人乍一看幾乎看不出她的性別,她吐了一口唾沫在座椅前方:“問你還有多遠!汽油要沒了!!”

阿會和其他乘客的臉色都變了變。

“還有……還有三十多公裏,剛過P灣漁場。”

“草!”

有個少年從背包裏摸出一部陳舊的衛星電話說:“要不我再試試能不能聯系上他們……”

開車的女人喝道:“放下!不到沒油別用!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加油站弄點油,最好能弄到電池,我草,好不容易弄部衛星電話,存兩天就夠撥個號的電量!”

一天前,他們打通了D湖援助機構的電話,可是就只來得及說出省份和地區,就因為電池沒電被迫中斷通話,收音機電池和衛星電話的不一樣,收音機用電少,一節破電池也可以聽很久,為了支持下去,收音機就沒有關過,一直放在D湖援助機構的新聞頻道,二十四小時地聽著那個溫和的女聲播報著遙遠到仿佛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稍稍安慰這群幸存者幾近崩潰的精神。

當然新聞不止有安慰作用,在衛星電話中斷之後,D湖援助機構非常體貼地插播了一條消息,針對的就是他們,說機構在G省的ZY市西郊GT新機場有一個救助小組,該小組本該當天撤回機構,臨時決定再停留四十八小時,等候G省的幸存者趕到。

於是這輛車裏的人就往ZY市趕過去,機構救助小組等他們四十八小時,很寬的時間,不過那是在沒有突發意外的情況下。

這是末世,突發危險幾乎隨時隨地——

“咚”一聲,車頂往下凹陷了一大塊,好像有什麽重物落在車外。

有兩個女的抱緊身體蜷縮起來,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被這一下撞擊,大巴向左側歪斜了一下,差點翻倒,還好女司機的技術過硬,方向盤猛打,硬是把車給正回來。

就在車裏負責安全的幾個男人拿著槍瞄準凹陷的車頂預備開槍時,側面車窗外的一排鐵條被什麽東西拉扯,像皮筋一樣被拉長變形,一張眼珠金魚般突出的臉出現在窗外,紅黃色滴落膿液的眼睛死死盯著車裏的人。

子彈出膛,沒有武器的乘客全都蒙住耳朵伏低身體——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遇到變異體襲擊了,每個人都知道該怎麽做。

可是這次不同過去,又是“咚”、“咚”兩聲,車裏所有人都露出絕望的神情。

三個變異體!

GT機場的救助小組等不到他們了……

剩餘的子彈不計數地打出去,沒有人再叮囑省著用,誰都知道變異體成群出現的時候,絕對不止這三個。

女司機狂罵了一聲“草”,前方路上趴著幾個姿勢怪異的“人”,不用說,變異體。

幾個襲擊車輛,幾個在前方堵截,確保沒有一個人類跑得掉,這些怪物越來越懂團體合作,機構新聞上每天都在提醒幸存者小心步入變異體的圈套,可是真的碰到,再小心有什麽用。

只要再跑三十幾公裏就安全了,只要再跑三十幾公裏!

可是油表上的指針已經掉到底,三十幾公裏,就是天堂和地獄的距離!

女司機在子彈噴射和其他人的怒吼裏把油門踩到底,死死盯著那幾個堵路的變異體:“老娘跟你們拼了!!!”

大巴的車速一下子飈上一百,瘋了一樣朝前沖,路上趴伏的變異喪屍在距離車輛十米時彈跳起來,舉起長出利甲和粗毛的雙手撲向沖過來的大巴——

忽然“咻”一聲,預料的撞擊沒有到來,大巴車好像沖過了一片沙塵,車頭沒有被撕破撞爛,只有輕薄的灰塵從鐵條縫裏撲進來,落了一些在女司機褲子上。

怎麽回事?

車頂發出幾聲怪叫,像變異體瀕死的慘叫聲,可是沒有看到戰機的影子,連路上也沒有任何活人出現。

女司機踩下剎車,大巴車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繼續前行了十幾米後停了下來,開槍的人也已經發現不對停下了,車一停下,寂靜像死一樣蔓延,每個人連呼吸都頓住,只敢把眼睛四下轉。

變異體呢?還是……這是它們進餐前的游戲?

十幾秒後,還是什麽也沒發生。

女司機開始大著膽子重新發動大巴,車子緩緩的向前移動了幾十米,沒有任何變異體突然跳出來,一切安靜得詭異,這樣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兩公裏後,車子的速度慢下來,油耗光了。

女司機呼出口氣:“從這裏開始,我們只能下車走過去。”

阿會說:“還有三十公裏。”

一個害怕得受不了的女人小聲地哭著說:“我們到不了了,喪屍就是在等著我們下車……”

所有人心裏沈甸甸的,誰也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萬一是呢?

女司機說:“那也要走,不走就在這裏等死!”

有些人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看著車外十分排斥。

路前方忽然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很沈重,比他們的大巴車聲音還大。

一群人驚疑不定地看著前方,很快,三輛裝甲出現在視野裏,裝甲車後面還有一輛改裝得比他們正規得多的大巴,鋼板鑲嵌的車身一看就很結實。

這群幸存者幾乎不敢相信他們的眼睛,這是……

老遠的喇叭聲傳來:“我們是D湖援助機構G省救助小組!”

“哇!!!”

緊張地抱著衛星電話的少年與其是說歡呼,不如說的慘叫,他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拉開車門,連寶貝的衛星電話掉了也顧不上撿,下車就向前方狂跑,一邊跑一邊喊:“我們在這!!!我們在這!!!!我們在這裏啊啊!!!!”

跟著他,好幾個人沖下車,長期營養不良的身體虛弱而竭盡全力地往前狂跑,得救了!全都得救了!!!

裝甲車隊開到大巴前幾十米,怕撞到這些死裏逃生,幾乎瘋了的幸存者身上才停下,從車裏下來一個軍人,不高,很壯實,黝黑的皮膚,雙眼炯炯有神,他一下車,不對著跑向他的幸存者說話,卻仰起頭,對著大巴車頂喊:“張恕……還是你快!”

剛剛下車的女司機往她下來的車頂奇怪地看了一眼,楞住,就在車頂上方幾米的空中,淩空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圓眼睛黑黑的,也正看著她。

她心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什麽東西!!!

說是人,人怎麽能浮在空中?人怎麽有這樣透亮的眼睛?無聲的風圍繞在這個人身邊,拉開黑色的風衣,零下的溫度似乎對他毫無影響,風衣下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襯衣幹凈的布料熨帖著緊實的腰腹,緊致而簡潔……

她還在看,這人咧開嘴,沖她露出一個完全沒有心機,幹凈質樸的笑容。

然後他就在眾目睽睽下飛向裝甲車隊,和幾個下來的軍人簡單說了幾句話,鉆進車裏去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場不真實的夢,這群幸存者換到幹凈舒適安全的大巴裏,被裝甲車隊護送到機場,一架大型運輸機等著他們,把所有車輛和人全部載著,飛躍上千公裏,一個多小時後降落在D湖援助機構的機場。

有人來接他們,把他們帶進一個宏大的地下城市,有些地方是人工的,有些地方是天然的,墻壁上不時有流動著不知名光芒的圖形在閃爍,然後,他們吃了一頓飽飯,晶瑩的米粒,噴香的面包,還有新鮮的蔬菜和水果,飯後甚至有明亮的、空氣沒有異味的房間可以睡覺。

第二天有人來給他們檢查身體,洗澡消毒後拿到新的衣服更換住處,第三天登記名字和特長……直到工作了好幾天後,做夢的感覺才褪去,心裏才敢相信這不是死後的天堂,而是真實的世界。

2012年12月21日,太陽消失,大地沈入黑暗,氣溫持續向下掉,可是生活在‘未濟城’的人什麽感覺都沒有。

如果得到洞外的工作,走出山洞才看得見,在整個‘未濟城’的地面上倒扣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罩”,搜刮生命的寒風被擋在外面,根本進不來,罩外一片無底的黑暗,裏邊,卻有一個溫暖的小太陽,使地面一切就像過去一樣陽光普照,綠樹成蔭,溪水潺潺,現代化的功能高塔矗立其中……

正元零零零零年一月九號,兩個年輕人走在D湖援助機構的草坪上,一邊曬太陽一邊說話。

“再不曬太陽,你的臉色就像紙一樣了!”

“羅嗦!”

“雲鳩……你的傷早就好了吧?”

“胡說!”面目漂亮得用美麗來形容,也不覺得過分的男人一臉暴躁地轉過身,向寫著“中心區”字樣的洞口走:“好了我會不告訴你?我胸口剛剛還在疼!你非要我出來曬太陽!!!你這叫虐待!!!”

後面的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不問你的時候就不疼,一問你就疼了,你自己說說!要不要換個借口,一個借口用半年,會不會太過分啊!”

“不知道誰過分!”這個更加生氣,幾乎聽得到磨牙齒的聲音:“我說沒好就是沒好!不是借口!!!你再煩我翻臉了!!!”

後面的放開手,似乎被威脅到,抱著胳膊看他走出一截,然後沒什麽表情地說:“既然你傷沒好,那還是分開睡吧!免得我半夜起來打坐吵到你。”

“啊啊啊啊!靠靠靠!你威脅我!!!!張恕你敢威脅我!!!!!”

“……不知道誰威脅誰,出來曬個太陽那麽難!”

……

老遠的山頭上雷達站一個小樓樓頂,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放下望遠鏡:“我看,張恕跟雲鳩又快動手了……”

他旁邊趴著一條……一頭……還是一大坨巨大的穿山甲,似乎是在曬太陽,或者是在風幹……懶洋洋地說:“打吧!打爛讓他們自己賠!你別再讓他們耍賴,看他們誰還敢打!?”

“他們……是老板。”

“咦!?他們不是機構養的兩只米蟲嗎!?”

“你……”

話沒說完,天上落下一道雷,穿山甲烤熟了,散發出肉香地撐起身子,換個地方趴下,繼續曬。

曾茂看向頭頂的天空,在上面更高的地方,他看不見的位置,衛星忠實地記錄下地球的變化,如果這九天的數據是一個平穩的變化指數,那麽,在幾年後重見真正的太陽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分做幾章發,這一章是今天一天完成的,但是一想,既然是一口氣寫完的,就讓支持我的讀者也一口氣看個爽吧!多謝你們的支持,新文要過幾天才會上傳,有興趣的寶寶可以先收藏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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