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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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洛陽城。

春天裏,洛陽一年最美的時候,香花爛漫,落英繽紛,美麗的季節通常都會孕育動人的故事。街上行人成群結隊,步履從容,似乎都在享受這美好的春光。能生活在這樣的溫暖城市裏實在是很享受的事情。

洛陽首富——度懷言,家業如日中天,膝下有一獨女,名喚靛寧。一家人在洛陽府樂善好施,口碑極佳,今年三月,度小姐就滿二八芳齡,按度家的規矩要去山上的那座神女廟祈福,請神靈保佑賜予好姻緣。度小姐打小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之軀,因此全家人都在為這次的“出行”擔心。

“老爺,我看還是多派些人保護小姐周全才是!”管家度千道。

度懷言轉著手上的戒指猶疑地道,“這樣好嗎?會不會反而引起歹人的註意。要不,幹脆只讓曉風陪著,他打小就和寧寧一塊長大,身手又好,相信他一定會照顧好寧寧的。哦對了,帶上東方丫頭,她古靈精怪的,懂得隨機應變。有這一文一武的陪著,寧寧應該不會出什麽差錯了。行了就這麽決定了,度千,你馬上吩咐下去。”那度懷言是老來得女,夫人早早去了,怕後母不疼女兒,沒有續弦,故而尤其寶貝這唯一的千金。

度家的後花園裏,一個湖綠的身影正徜徉在春日的幸福普照裏,她幽雅地走到一朵粉紅的花前,施施然俯下身,素手輕巧地扶著花托,雙眼含笑地聞著花香,落手間盡是風華。

停頓在這一刻的景致就像一幅畫,意韻悠長。忽聞一聲清脆的“小姐”,那湖綠的身影應聲轉向聲音的來處,她看到了她的丫頭——東方卿,站直了身子,沖她溫婉地一笑。

“小姐,你賞花呀!不如把它們摘去屋裏啊,這樣可以日夜對著它們了。”東方故意跟她開玩笑,她喜歡看她們家小姐著急的樣子。

只是那樣冰雪聰明的人怎麽會上這小丫頭的鬼當呢!湖綠的身影斂著嘴角道,“東方你這丫頭敢故意氣我!”聲音波瀾不驚,像在和風下的西湖水。

東方假做討饒,“不敢不敢,有曉風哥哥守著你,我怎敢如此放肆啊!”

聽到“曉風”這兩個字,那姑娘斂著的嘴角松散開來,沖著東方卿的身後張望了兩眼。東方瞥到了這個小動作,“你別看了,他呀,被總管叫去前廳了。”

那姑娘倒也不別扭,直接問道,“知道是何事嗎?”

那丫頭搖了搖頭,“這個倒實在不曉得了,不過大約和你出行祈福有所關聯。”

“出行?”

“是啊,小姐即將年滿二八,按度家的規矩要去山上的神女廟祈福。”

“山上?就是說我可以走出家門了!”那姑娘的臉上忽然帶了無以名狀的愉悅。

“出去有什麽好,以小姐這樣的姿容,不知道要碰上什麽樣的登徒浪子呢!外面的世界,其實真不如家裏呢!”

“怎麽外面的姑娘跟我長得有異樣嗎?”那姑娘十分疑惑地問。

“當然,你看我跟小姐你長得是否一樣啊?小姐的容貌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啊。”

那姑娘忽然樂了,笑道,“東方你少沒正經了,當心爹看到又說你頑皮。”

東方卿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噤聲狀。

澗水偶遇

“小姐,您慢點!”東方邊扶著度靛寧邊道,“曉風哥哥,你多留意著點,要是附近有歹人跳出來就糟了。”

在她們前兩步處,有一個儒雅的少年,聽到東方的話,冷冷地回道,“我自有分寸。”

東方小聲湊近度靛寧道,“你看他,每次和我說話,總這麽冷淡。只有和小姐你回話時才溫文有禮。”

曉風是個武功極佳的人,因此耳力十分敏銳,東方的幾句話盡數進入他的耳朵,忍不住回頭看了度靛寧一眼,今天她一身鵝黃,輕盈地踏著春天裏的生命,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多了幾分朝氣,他不得不承認,她是個絕色的女子,也是個極易讓人動心的女子,但並不因為她的絕色,而是因為眉宇間的風韻。這個女人是他從小守護的對象,簡直是他存在的意義。

三月是草長鷹飛的季節,吹著這樣新鮮的晨風,度靛寧第一次有如此心曠神怡的感覺,閉上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自由。

他們面前出現了一條河流,潺潺而流,幹凈澄澈,度靛寧快步上前,張望著自己在水面的倒影,“東方,快來看,這正是清真居士筆下的‘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只是少了水君子。”

東方挨著她道,“哪裏少啊,我身邊的這個不就是水中仙!”

度靛寧沒有否認,只是朝著曉風笑了笑。兩人間的默契不言而喻,風吟裏,他們心靈相通。

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大少爺,二少爺,這裏有條河,我們就在此休息會兒吧!”接著出現了五個人,打頭的書童打扮,後面兩個一看便知是富家公子,最後是兩個精壯的漢子。

他們看到了度靛寧一行,其中一個公子楞楞地看著度靛寧,半晌才回過神,“你是哪家的小姐啊?實在是讓本公子驚艷啊!”

“混帳,敢對我家小姐無禮。”東方率先跳了出來。曉風則一言不發地擋在了度靛寧的身前。

另一個公子拱手道歉道,“對不起各位,舍弟別無他意,語多冒犯,請多多包涵。”

“這樣還像話些!算了,我們既然萍水相逢,也沒什麽好說的,就此別過吧!各位,請了。”東方斂了斂怒氣道,比了一個手勢就扶著度靛寧渡河去了。

“死丫頭,一個鄉野小民也敢對本公子如此放肆,回京後看我怎麽收拾她。”

“芾弟,這次是你出言不遜在先,怎能怪人護主心切!”

“哼!”墨笛芾“啪”地一開扇子,負手離去。

墨笛沛無奈的搖了搖頭,“走吧!”

走了幾步,見那主仆三人已登上渡船,墨笛芾實在忍不下剛才的氣,隨便撿了塊土,就往東方的身上招呼過去,可是那土卻砸到了度靛寧的頭。墨笛芾心知不妙,剛要轉身溜走,誰知曉風已立在他身前,一把抓著他的領子,滿臉怒容。

墨笛芾一把把領子扯了回來,本來還想道歉的,看這男人這麽蠻橫,也心下不悅,兩人對視著,誰也沒發話。

墨笛沛快步趕上,急忙解圍道,“芾弟,這是做什麽!出門在外,不要惹事生非。”

“哥,你別管。”

“管”字一出,墨笛芾就乘曉風不備攻他面盤,曉風也不是省油的燈,以同樣的速度化解了這一招,墨笛芾又改攻他下盤,曉風忽地躍起一丈,又躲過一招,兩人頓時對對方刮目相看,兩人在速度和力量上都勢均力敵,很難分出勝負。五十招後,兩人很有默契地停了下來。兩人皆是傲氣地負手而立,用極為覆雜的眼神看著對方。

“曉風哥哥,你快過來,小姐她暈倒了!“東方在船上尖叫起來。

曉風忽地就閃了過去。

墨笛沛也急急地奔了過去,卻被墨笛芾一下攔住了,“哥,你要過去?”

“芾弟,這回真是你過分了,要是小姐出什麽差池,看你要怎麽跟人家交代。”

“哪有這麽弱的人,我隨便扔一下就出什麽問題了。” 墨笛芾無所謂地道,“哥,不會是你看上了人家小姐了吧!”

墨笛沛一把揪住了墨笛芾的領子道,“別胡說,汙了人家小姐的清白。”

墨笛芾大力地揮開他的手道,“我是否胡說你自己知道。你愛去就去吧!”言畢轉身而去,只是眼神往那船上飄忽了一刻,微微皺了皺眉。

山上的景致十分迷人,此刻東方卿和曉風都無心於此。

“大夫,我家小姐到底如何?” 顯然,東方十分焦急。

“你家小姐並無大礙,休息一個時辰就該醒來了。”

“那要是不醒呢?”

“依我多年的經驗,不會不醒,她的傷勢輕微,完全沒什麽影響。”

“謝謝大夫。”

大夫走後半個時辰,度靛寧果然轉醒了。

“小姐,你終於醒了,嚇壞我了。”

度靛寧坐起身子,擦擦她的眼睛道,“哭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

東方替她墊高了枕頭,道,“這次都怪那個臭男人,回去後,我要告訴老爺,讓老爺治治他。”

度靛寧捋了捋額前的頭發道,“凡事得饒人處且饒人。”

“可是小姐,整件事都是他的不是,我們沒道理受人欺負。”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替我不平,只是我都說不要追究了,你還執著什麽呢!叫曉風進來吧,我們該去神女廟了。”

度靛寧一身純白,提著群擺踏上了神女廟的臺階,惹得周圍的善男信女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她,這樣一個優雅飄逸的女人,出現在這樣一個地方,難怪要奪人眼球了。曉風警惕地抓著他手中的劍,東方也緊緊地跟著度靛寧,生怕又冒出來一個不肖之徒。

正所謂冤家路窄,走到大殿門口,主仆三人又遇到了墨笛芾一行。

東方一下就跳到他跟前,“混蛋,怎麽又是你啊!你是不是故意跟著我家小姐啊?”

度靛寧皺了皺眉,“東方,不得無禮!”

東方不情願地轉回來道,“小姐,這種人你還不讓我多罵他幾句!”

“回來吧,我是怕你擾了這地方的清凈。”度靛寧走到墨笛芾跟前,微微一欠身道,“公子見諒,東方她心直口快得罪了你,請多包涵。”

佳人親自道歉,墨笛芾自然無話可說,“小姐太客氣了,本來是我不對,該是請小姐原諒才是,小姐身體可是無恙?”

“本來也無大礙,是他們大驚小怪,讓公子見笑了。”

……

相遇,本來美好……

一個月後。

“爹!您找我!” 度靛寧一踏進大廳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端詳了片刻,她想起了這張臉——墨笛芾,這個男人怎麽會出現在度家?度靛寧心裏莫名疑惑。四下張望之後,度靛寧有了驚人的發現,大廳裏擺滿了用紅布纏著的各種綢緞、錦盒,頓時,她猜到接下來的談話內容了。

度靛寧慢慢踱著步子,徑直朝墨笛芾走去,直到很近了,“你今兒個來提親!為誰,你大哥還是你自己?為什麽不是令尊親自造訪!……”

“寧寧!這是幹什麽,墨公子是客人!”度懷言難得拔高了聲音和女兒說話。

“爹,你只需告訴我,是不是我猜的那樣?”度靛寧轉向度懷言,態度堅決。

“寧寧,……”度懷言欲言又止。

度靛寧撣了撣袖口,“婚姻大事自然由父母做主,爹不需要問什麽!女兒告退。”一個轉身,將所有無奈留在了大廳裏,她拒絕做無用的掙紮,何況……想到這裏,度靛寧的嘴角竟散出了笑意,像是艱澀的佛語,誰也參不透。昂著頭,這個迷樣的女人離開了。

“既然寧寧不反對,那麽婚事就這樣定了吧!”度懷言很高興得了這樣一個乘龍快婿,他雖不是墨家長子,但無論從樣貌、家世、氣度上看,都和寧寧是天生一對。

“小姐,你答應了?默認了?那曉風哥哥怎麽辦?”東方急得團團轉。

“東方,你難道不知道‘齊大非偶’嗎?”一句話表明心跡,她向來都是個果斷的人。

靛寧出嫁的前一天,度家後花園,午夜子時。

“不反對嗎?”一個男人低沈的聲音。

“不能。”一個女人冷靜的聲音。

“是不想還是不能!”男人的聲音高了些,顯然有些激動了。

“隨你怎麽看吧!我只是想離開十六年的束縛。”女人嘆了口氣,望向浩渺的夜空。

“非要選擇這樣的方式嗎?如果你願意,我會帶你離開的。像墨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必定也少不了三綱五常,繁文縟節。你嫁去,豈不是進了另一個牢籠?”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曉風,你知道嗎,嫦娥在廣寒宮裏也會覺得寂寞!”

“靛寧,這話什麽意思?”

“你不明白,你居然不明白。”她喃喃地自語道。

“明日就是四月二十四了,你好好地送我到墨家,不能出一點差錯。” 度靛寧幾乎是命令式地道。

“靛寧,你真是個殘忍的人。”男人說完最後一句話憤然離去。

度靛寧望著他的背影,曉風,你怎麽可以不明白那句話呢,我以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對不起,就算是我自私吧,娘那麽悲慘的一生,讓我不敢奢望感情,我只要自由,如此而已,而只有這個,你給不了我,因為我們無論逃到哪裏,爹都會把我們找到。

四月二十四,洛陽城裏熱鬧非凡,度家的千金要出嫁了,夫家是京城墨家。聽說新郎官可是年輕瀟灑的禦史大人。

墨尚書的公子大喜,排場自然不可馬虎,鞭炮聲傳遍了洛陽的大街小巷,迎親隊伍從洛陽城門浩浩而來,日近中天,花轎停在了度府門前,新郎騎著高頭白馬,意氣飛揚,儀表堂堂,看得街邊的女人們春心蕩漾,只恨自己不是度家小姐,也難怪,這墨笛芾在京城就是眾家千金的搶手人物。

“吉時到!”司儀高聲道。

隨著震耳欲聾的禮炮聲,一身艷紅的度靛寧在媒婆的攙扶下誇出了度家,沿著紅毯,她將走向另一段人生。蓋頭遮著她的臉,沒人看得到她的表情,她從蓋頭下瞥了一眼身邊的白馬,從容地上轎。

迎親隊伍行到了城門口,忽然墨笛芾示意隊伍停下,因為他看到了持刀而立的曉風,這樣的架勢,一看就是來者不善,他翻身下馬,疾風似的掠到度曉風跟前,道,“今天是我和她大喜的日子,你究竟想怎麽樣?”

曉風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讓寧寧出來,我有話對她說。”

“不可能。”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我奉陪。”

兩人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周圍的人都緊張起來,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樣的慘劇。

正當兩人要動手時,花轎裏傳來了幽幽的聲音,“我不是跟你說過,要你好好的送我到墨家的嗎?你,難道忘了!”

“寧寧……”曉風剛要接口說話。

“我不聽解釋,如果你忘了,我希望今天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見你!從此我度靛寧不認識度曉風!”從聲音裏聽不出她的怒意,因為聲音很輕,似乎隨時會飄散在風裏,只是話裏的意思卻如此決絕。

“寧寧……” 他不明白,寧寧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可以對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他說出這樣的話,他以前認識的寧寧絕不是這樣無情的人啊!曉風想要撲到花轎前拉她問個清楚,無奈被墨笛芾硬生生拉住了。

絕不允許自己丟這麽大的臉,冷冷的道,“你聽清楚了,她不想見你,你最好快走,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

度曉風恨恨的看著他,仿佛要用這樣的眼神把墨笛芾給毀滅了,他們的對視持續了很久,只是都沒有下一步動作,半柱香之後,度曉風掙開墨笛芾的手,低聲說了句話,然後揚長而去。

周圍的人沒有聽到他到底說了句什麽,只是看到墨笛芾忽然攥緊了拳頭,怒氣隱隱浮現,但是片刻後,他朗聲道,“出發!”

於是禮炮又放起來了,喜樂又奏起來了。

此後,風雨洛陽少了一位嬌客,洛陽百姓終究沒有緣分見到這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只是聽到了她在那樣的關頭說的幾句不帶感情的話。

京城,墨府。

吉時快到。鞭炮聲漸進了。

“新人到!”

墨笛芾用大紅彩帶牽著度靛寧緩緩誇入墨府大門。周圍簇擁了墨家的親戚朋友,人聲鼎沸。

一條大紅的毯子延伸到了大堂內,司儀高聲道,“儀式開始!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歡呼聲和恭喜聲混成一片,度靛寧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樣嘈雜的聲音,頭好痛,這幾天來的車馬勞頓讓她甚是疲憊。

大堂內的墨笛芾春光滿面,一一招呼在座的客人,毫不怠慢。

“芾弟,恭喜你,終究還是你娶了她,好好待她。”墨笛沛端著酒杯,有些醉意地道,“我明日奉了聖旨要出趟遠門,家裏就虧你多加照顧了。”言畢將杯裏的酒一口飲盡。

“大哥,我會的,從小我便不與你爭什麽,只是這次不一樣……”

“我明白。”

失意的人總喜歡借酒澆愁,墨笛沛也不例外。

酒正酣,夜漸深,眾人借著酒意都吵著要鬧洞房,一個說,“我們要看看新娘子!”

另一個又說,“對對對,我們要看看墨公子的愛妻到底是何方神聖!”

“好!”墨笛芾一口答應道,“你們見了她就知道什麽才叫絕色,什麽才叫驚艷!”

洞房內紅燭獵獵,度靛寧安然地坐在床沿,她聽到很多的腳步聲,不由挪了挪身子。門被推開了,依著儀式,墨笛芾用秤桿挑開了度靛寧的蓋頭,原本議論紛紛的人們即時呆了,他們都被一雙翦水眸給吸引了,墨笛芾也呆了呆,這女人不同於那天看到的純雅,今天簡直有點媚惑,美得過火了。

人群終於反應過來了,立時爆發了驚人的讚嘆。

忽然,坐著的美人發話了,“不要說話。好吵!”

眾人再一次驚呆了,新娘子怎麽可以對賓客說這樣無禮的話呢!

度靛寧看向墨笛芾,那中深切的懇求讓墨笛芾即刻心軟,他轉身道,“各位,我看今天不如就到此為止吧!我的新夫人在路途中靛簸了幾日,實在已經疲累不已……”

“行了,行了,笛芾你就直接說你等不及要洞房便罷了,我們懂得的。”

一陣大笑後,人群識趣地離開了洞房。

重歸安靜了,度靛寧舒了口氣,她拿下鳳冠,揉著發酸的脖子,此刻的安靜居然有些尷尬,墨笛芾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無暇的側臉,捋了捋她垂在耳邊的碎發,度靛寧瑟縮了一下,因她從沒試過和陌生的男人靠這麽近,更何況今晚的氣氛又如此暧昧。

“靛寧!”

反射性地度靛寧“恩”了一聲。

“真是好名字,‘高遠的寧靜’就是你嗎?其實你不適合穿這樣艷紅的喜服,那麽幹凈的一個你,被這喜服弄得市儈了。”墨笛芾的嗓音出奇地溫柔,完全不似那天的浪蕩風流。

墨笛芾毫無預兆地解去了度靛寧外套的扣子,度靛寧驚了,“你做什麽?”

“你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度靛寧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依言認真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輪廓分明,劍眉星目,英俊不凡,眼神如水溫柔,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斯文氣質,真的是那天那個人嗎?真的是那個口無遮攔的紈絝子弟嗎?真的是她未來的夫婿嗎?若真是如此,那當初的“置之死地而後生”還真是搏對了。從未這麽肯定過,她想要的自由可以在這裏,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實現了。

在思慮的當口,她的外衣已被褪下,度靛寧忽然有些心慌,因為她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事。

不知道是風冷還是心冷,度靛寧又瑟縮了一下,墨笛芾察覺了,輕輕移過她的臉,眼定在她的唇上,他的頭一寸寸低下,突然度靛寧一把推開他,急促的呼吸著。

“我,我不習慣和別人這麽親近!”度靛寧語無倫次地道。

墨笛芾停在她衣襟前的手移了開,站起身到幾案前倒了杯酒,端著酒,他倚著窗樞,窗外的夜風吹起了他的衣衫,沈默蔓延開來,度靛寧定定地看著窗前的墨笛芾,她拿起他剛褪下的外套,小心地替他披上。

墨笛芾看了她一眼,眼神覆雜,但依然如水溫柔,“我,對你來說是‘別人’嗎?”

度靛寧猛然醒悟自己的失言。

“知道我為什麽要娶你嗎?”墨笛芾又問。

“是因為我的容貌吧!東方說我的樣貌只應天上有。開始我還笑她誇大其辭,這下信了,否則也不會惹得你才見了我一面就要跟我成親。”

“或許吧!美麗的女人我不是未見過,她們的姿色比之你只是略差而已。”

“那是為什麽?”

頓了頓,墨笛芾道,“‘自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度靛寧忽然笑了,“你亦喜歡李後主的這首詞嗎?”

“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以為你冰雪聰明。”墨笛芾背過身去,不再看她的臉,因為這張臉讓他覺得挫敗。

度靛寧甚是不解他話裏的意思,見他不想再說話,便在桌邊坐下。

墨笛芾不想再這樣冷然下去,放下杯子準備出門,誰知度靛寧見他要走,居然跟了上去,有些著急地道,“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

此話一出,墨笛芾一回身抱起了度靛寧,吻上了她的唇……

這次,她沒有拒絕。

是誰說“夜涼如水”?

清早的風最是能吹進人心裏去,風搖影動,楊柳婆娑,輕枝漫舞,悠然自得。如此的春景著實叫人心醉。

一大早,墨笛沛已經離開了,墨笛芾松了口氣,這樣也好,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裏,大哥可以找到自己喜歡的人。

“孩兒見過爹!”

“靛寧見過爹!”

“乖!謹記今後兩人要相敬如賓,勤儉持家,我們墨家在京城是名門望族,切不可做讓墨家蒙羞的事,靛寧,你已是我墨家的人了,自然要了解我墨家的規矩,用完早膳後你和笛芾一起到祠堂去,我有話要交代給你。”墨仲巖慈祥地笑著,他總算為墨家的後繼松了口氣,老二終於妥協,已經成親了,看來這個媳婦在兒子的心裏非一般女人可比,“還有,笛芾他生性風流,今後你可要擔起相夫的重任,替我好好管教他。”

墨笛芾聽完後,臉都氣綠了,“爹,幹嘛在靛寧面前說這種話?你是要弄得我們夫妻不和嗎?靛寧若是誤會我怎麽辦?”

度靛寧溫柔地笑了,她看了墨笛芾一眼,“爹,我知道了!”

“你自己做得出來還怕我說你兩句!我是怕靛寧被你欺負了去,才先提醒她幾句。行了,行了,你今後好自為之就是了。”

“是啊,是啊,有了這麽個可人的兒媳婦,爹就不用再關心我了,什麽事都向著她算了,活該我沒人要。” 墨笛芾沒個正經地道。

“喲喲喲,現在跟我裝可憐啊?也不知道是誰當初非要娶這個媳婦的,爹那麽喜歡靛寧,你反到不高興了!” 墨仲巖在兒子面前完全是個老頑童,“我一直想要個貼心些的女兒,也難怪我中意靛寧了。”

這時的墨笛芾又回歸到了那天的不羈模樣,居然與墨仲巖沒大沒小起來。

看著他們父子兩的玩笑,度靛寧想起了洛陽的老父親,心下黯然,自己的決定似乎太自私了,完全沒有顧及爹的感受。從今後他一個老人,沒有兒孫的承歡膝下,沒有妻子的隨伺身旁,要如何獨自過完下半輩子!

註意到她的沈默,也了解她的沈默從何而來,他輕輕摟著她的肩,靠近她耳邊道,“不要皺眉,只要你想,隨時可以回去探望岳父。”

度靛寧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他,為什麽他會知道她在想什麽?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抑制心裏的感動。

墨笛芾扶著她坐下,調整氣氛道,“好了好了,我餓了,吃飯,吃飯!”

祠堂裏燭火跳躍,墨家的祠堂果然氣勢非凡,一磚一柱皆是出自名家名品。

“墨家列祖列宗,不肖子孫墨仲巖在此誠心叩拜!身後是犬子墨笛芾和媳婦度靛寧,昨日是他們新婚,故而今日讓各位老祖宗過目。望老祖宗保佑我們墨家子孫世代平安!”三叩首後,他又轉向了一個西邊的一個牌位,神情是難掩的悲傷。“頤嫻,笛芾終於成婚了!媳婦與你同是洛陽人,和你一樣也是個美人胚子。名叫度靛寧!看來是個知書達禮的丫頭,你在天上保佑他們夫妻二人長長久久,白頭偕老啊!”

點香,上香。度靛寧不敢有絲毫怠慢。

“靛寧,這是我們墨家的家規。”墨仲巖指著東西兩面墻上密密麻麻的字道,“你留在這裏背誦,直到記熟為止。”

“是,爹!”

轉眼已是午膳時分了,只是度靛寧還未出祠堂。

“爹,我們真的不能讓靛寧出來嗎?那麽多的家規,要記很久的!”

“這是規矩!”

墨老爺子難得的嚴肅,墨笛芾不再說話了。

墨笛芾站在祠堂的門外,想進去,可是門上了鎖。透過窗紗,他看到度靛寧並不在背家規,她盤腿坐在墨家列祖列宗的靈位前,仿佛入定了一般。她背對著他,因此墨笛芾看不到她的表情。

天很快暗了下來,度靛寧一直維持這個姿勢,沒有要起身的跡象。墨笛芾用完晚膳,實在按奈不住內心的焦急,“爹,你開門吧!靛寧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兒子啊……”墨仲巖試圖耐心勸導。

“哎呀,不跟你磨蹭了,我自己想辦法。”話音一落,人就已沖了出去。

“靛寧!你怎麽樣,一天沒吃過東西,沒事吧!”這時,在墨笛芾身邊突然又冒出來一個人,原來是東方。

“小姐,小姐,你快回句話啊!”東方焦急的道,“姑爺,我們把門撬開吧!小姐在洛陽的時候也總這樣,呆在祠堂一天就不願出門了!”

“這是何故呢?”有些疑惑了。

“小姐她信佛,有位高人說我家小姐有佛緣!”

難怪仙風道骨,飄逸出塵!

“你先下去吧,這裏我想辦法!”

待東方走後,墨笛芾輕輕叩了叩門環,“聽說你信佛!那你知不知道‘五百次回眸’的佛語呢!”

裏面忽然便有了動靜,“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想說什麽?”

“既然知道,那我問你,我與你的這段姻緣是前世多少次的回眸換來的!”

“定是千萬次了!”

“那為何還要辜負這千萬次的回眸!”

“……”度靛寧沒有說話,只是長嘆一聲,緩緩站了起來,門外,是另一片天了。她仰頭看了看,“都已入夜了!”拂了拂衣袖,她從墨笛芾身邊昂首而過。

沒走幾步,只聽“度靛寧!你是當我不存在嗎?”

轉身,看到了這個“夫婿”,度靛寧風雅一笑,“你有琴嗎?”

“什麽?”墨笛芾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我問你有琴嗎?”她不吝言地在說一遍。

墨笛芾狐疑地註視了她很久。“你跟我來!”

“‘幽篁琴室’,你的書齋?”度靛寧欣賞地望著眼前的匾,“你題的?”

“我大哥題的!”

“好字!齋名取於摩詰的那首詩吧!看來你應該很擅長彈琴了。”

“隨意取的,不代表我的琴藝如何。”

“一定是過謙了,即便如此,你也一定有一把好琴。”

“那要請你這個內行鑒定了。”推門而入,檀香迎面而來,幽香繚繞,擺設簡單卻高雅,家具一應皆是紫檀木,凝重的紫顯出主人厚重的沈澱。越往裏越有曲徑通幽之感,度靛寧第一次對一個書齋發生這麽大的興趣。

他們停在了一扇漢白玉的門前,墨笛芾示意度靛寧擰轉她身邊的一個硯臺,門開了,門內居然霧氣繚繞,宛如仙境。墨笛芾先一步踏入,繼而將手伸給度靛寧,“我拉著你,不然你看不清楚路。”

路上,墨笛芾不住回頭看她。

“你怎麽了?”

墨笛芾忍不住低低地笑,“你知不知道,現在的你,不像人!”

度靛寧楞了楞,“那像什麽?”

“瑤池裏的那個不知人間罹難的仙子。”

“沒正經。”難得的度靛寧和他說了句玩笑話。

“真不知道要拿你怎麽辦!你娘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美人,才能生出你這樣的國色天香啊!”

“不準拿我娘開玩笑。”她又恢覆了片刻前的冷然。

“我是在感謝她,要是沒有她,怎麽有現在的墨家二少奶奶!”墨笛芾緊緊握著她的手,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她真實的存在於他的身側,他怕一個松手,她就會隨風煙散去。

“好美啊!”度靛寧被眼前的景致震撼了,在這樣的季節裏,一池荷花含苞待放,獨留一枝傲然獨立於池正央,那是朵似雪孤清的荷,花池本就是朵荷花的形狀,荷葉田田,清水潺潺,偌大的花池與頭頂的花燈相相映成趣,“你是如何辦到的,讓一枝芙蓉獨秀!”

“留一點懸而未決的疑念給你!” 墨笛芾壞壞的笑了笑,“你要看的東西在後面。”

繞過荷花池,一把琴出現在兩人眼前,琴托是一段橫放的木樁。

度靛寧註意到琴的尾端,驚呼“居然是‘焦尾’!怎麽可能,怎麽會!”她驚喜地撫摸著琴身,每一根弦,每一寸木,像是在撫摸著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情不自禁的坐下,一曲《高山流水》便從指間流瀉而出,時而琴聲高揚,如巍巍之高山,時而琴聲清越,如澹澹之流水。曲畢,墨笛芾不由得叫好,“靛寧,你的琴藝簡直可比伯牙!”

一下從他的聲音裏清醒過來,“對不起,我只是忍不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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