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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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航本以為自己會安靜的難過一陣子,但是沒想到,雅西接踵而來的煩心事像決堤一樣沖垮了這份悲傷。

詹薈手裏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她在遺囑上決定把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無償贈與周鈞。

有始有終,有來有往,也算是償還了當年周叔叔的情意。

詹薈心裏還惦記著她的半個女兒——甘悅。

甘悅得到了百分之五的股份,和詹薈名下的一棟房產。

賀航把詹薈送到墓園。

墓園是賀父選的,墓碑也是賀父托人定制的,上面刻著夫妻兩人的名字。

賀父對兒子說:“我死以後不用再折騰了,我們倆共用一個坑兒就行。”

天高雲淡,墓園裏松柏長青。

甘悅穿著一身黑色通勤裝,走到賀航身邊,說:“公司裏現在亂得一團糟。”

賀航冷漠道:“關我什麽事?”

甘悅:“你手裏的股份到底打算怎麽處理?好歹先給大家餵一顆定心丸啊!”

賀航:“你是替誰來探口風的?”

甘悅一口氣憋回去,臉色有點難看。

賀航眼睛裏熬出了紅血絲,他面無表情地盯著甘悅時,甘悅不由自主感覺到震懾。

賀航說:“我媽是沒了,可我爸還活著呢,我勸你們最好別在這個時候給我們家添堵。”

甘悅聽了這話,卻像炸了一樣:“你們家?什麽意思?我算什麽?你已經做主把我掃地出門了是嗎?”

賀航討厭聽女生胡攪蠻纏,也不想在母親墓前大吵大叫。

他大步走了,把甘悅甩在身後。

他聽見甘悅在身後大喊:“我們才是一家人!你曾經騎著機車送我上學載我放學!你曾經以哥哥的身份到學校參加我的家長會!你曾經不遠千裏回國出席我的畢業典禮!你都忘了是不是!”

他寧可忘了。

賀航把自己關在家裏整整一個禮拜,對公司的亂象不聞不問,有賀父鎮在家裏,倒也沒人敢上門造次。

詹薈的頭七過完,賀航買了個新手機,插上電話卡,主動聯系周鈞。

周鈞居然也關機了,聯系不上。

他們只在詹薈的葬禮上短暫地打了個照面,沒聊太多。

周鈞也撂挑子了?

那公司豈不是要亂套?

賀航駕車到周鈞家裏轉了一圈,他家裏沒人,客廳茶幾上貼了一張便簽,上面字跡潦草寫了個地址。

賀航覺得應該是留給自己的。

他按照地址找過去,走著熟悉的路線,竟然是沈青禾在雅西的住處。

他在門外按了半天門鈴,周鈞才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出來開門,身後跟著一條搖頭擺尾的傻狗。

“你終於來了啊。”

秋天,狗子掉毛輕了些,屋子裏不像夏日飛霜那樣,賀航尚且能適應,皺眉問:“你怎麽住在這裏?”

周鈞說:“住在女朋友家啊,天經地義。”

賀航踏進屋子裏,發現客廳靠窗的位置突兀的多了一張單人床。周鈞這幾天就湊合睡在那張小床上。

賀航:“女朋友不許你進臥室啊。”

周鈞:“咳!”

周鈞見他還能開玩笑,放心多了,道:“你要喝點什麽?事先說好,家裏沒有酒,只有果汁哦。”

賀航望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眨眼的一瞬間,忽然想到了那天沈青禾在廚房切榴蓮的模樣。

時間、陽光恰到好處。

仿佛海市蜃樓,仿佛情景再現。

周鈞伸手在賀航在眼前晃了晃:“餵,回神了!”

賀航迷茫地捏了捏眉心。

周鈞放了一杯橙汁在他面前:“你找我有事?”

賀航說:“我手裏有一部分公司的股份……你拿去吧。”

周鈞擡眼,輕笑了一聲:“你看我現在這副德行,你覺得靠譜嗎?”

賀航:“你有別的打算?”

周鈞:“老羅那家夥把公司攪得風生水起,甘悅站他那頭的。我真的夠了,煩得很……我打算離開雅西時尚,自己單幹。”

賀航並不意外,點點頭,說:“也可以。”

周鈞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拍拍他的肩膀,說:“對不起……。”

雅西時尚是詹薈一生的心血。詹薈在臨死前決定將一半的股份無償贈與周鈞,也是希望他能扛起這個攤子,不願意看到公司就此垮掉。

賀航:“雅西時尚這麽多年一直靠你撐著,你有權利做任何決定。”

周鈞:“老羅肯定想要你手裏的股份,你可以趁機狠狠敲他一筆。”

賀航說:“那你手裏的股份就不值錢了。”

周鈞輕描淡寫一笑:“那不重要了。”他說:“我會帶走我的人,重新拉起一個班底。與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如腳踏實地從零開始。”

沈青禾在家裏吃了睡、睡了吃,死宅了半個月之後,鐘樊終於忍無可忍,發揮碎碎念的神功將她掃地出門。

沈青禾站在人來人往時代廣場,望著來往川流不息的車龍,喝了杯熱咖啡,最終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獨自回到弓臺。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沈青禾從前孤單的久了,漸漸學會了享受生活。可一旦習慣了陪伴,便再也回不到曾經的灑脫。

沈青禾一路上失落至極,渾身都不自在。

谷丹見到她自己一個人回來,驚訝極了。

沈青禾把事情簡略一講,谷丹唏噓不已。

沈青禾在院子裏燒開水,煮方便面吃,邊吃邊問:“招娣怎樣了?”

谷丹:“招娣和那幾個女生玩得很好,你不用擔心,不過,她一直很想你,總是向我打聽你什麽時候回來。”

沈青禾往面裏加了一大勺辣椒醬,湯裏一片紅彤彤,煞是好看。谷丹在旁邊瞧著,倒吸了一口冷氣。沈青禾嘗了一口,十分滿意。

北方的秋天特別短暫,一眨眼就飄走了。

沈青禾還沒享受夠那種愜意又涼爽的氣候,馬上迎來了一波又一波的降溫。

一場秋雨一場涼,路邊的樹枝頭禿禿,枯黃的葉子在地上疊了厚厚一層,沈青禾裹上羽絨服,在橋頭接到招娣,驚訝地發現,招娣長高了。

比起剛認識的時候,招娣長高了半寸多,肩膀正好頂在沈青禾的腰線處。

沈青禾吐出一口白茫茫的霧氣,對招娣說:“我不喜歡冬天。”

招娣笑著說:“冬天其實也很好玩的,等到下雪的時候,我們可以堆雪人……老師,聽說您的家鄉從來不下雪?”

沈青禾說:“雅西很少下雪,至少我記憶中從來沒有。”

村支書張羅人從鎮上運了很多煤回村,全部堆在政府外的空地上。

村裏的人冬天家家戶戶燒煤取暖,陳茂和谷丹在堂屋裏支起了爐子。

谷丹怕沈青禾不適應,一直特別關照她。

沈青禾還是覺得冷。

谷丹說:“賀哥不是快要回來了嗎?讓他給你捎一個電熱毯。”

沈青禾一楞:“他快要回來了?”

谷丹也是一楞:“你不知道?”

沈青禾裹緊了身上的小毯子。

谷丹:“你們已經這麽生疏了嗎?該不會一直沒聯系吧!”

沈青禾不太自在道:“別瞎說,只是沒聊到這個話題而已。”

沈青禾剛回到弓臺的那天晚上,企鵝收到了來自“野望”的消息。沈青禾望著“野望”這個名字,怔怔出神。

野望的時代早已過去,遙遠得像好多年前的往事。

野望給她發了許多照片。

沈青禾點開原圖查看。

基本都是隨意瞎拍的,路邊的野花野草,流浪貓流浪狗,爬行的蝸牛,旋轉的落葉。

他們經常聊天說一些廢話,多半是賀航在單方面匯報他無趣的生活——幾點起床,吃了什麽,新發現了好玩的地方,遇見一對特別有意思的情侶。他還舊地重游,去了一趟白令河酒吧,點了一杯她曾經喝過的熔巖。

他說,沒想到熔巖的後勁那麽大,一整個晚上都暈暈乎乎仿佛飄在天上。

沈青禾不知道他醉酒之後睡在哪裏,夢裏都遇見了誰。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夜裏,沈青禾吃力地辨認天上的北鬥七星,眼睛又酸又澀,明明很難過,卻忍不住想笑。

雅西藝術大學的圖書館舉辦了一場攝影展。

賀航閑來無事去逛了一圈,門口的宣傳海報上羅列了一串國內知名攝影大師。

賀航在宣傳海報面前駐足良久,發現了一個眼熟的名字。

——閔敬。

那小子最近混得如魚得水,居然給自己搞到了一個專區。

賀航避開擁擠的人群,在專屬於閔敬的展區裏,註意到那張掛在展區中心,異常顯眼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黑色的一字領連衣裙,雲朵一樣蓬松飽滿的卷發落在肩上,她的脖頸纖細優雅,膚色雪白,站在鬧市的路燈下,低頭沈思。

這樣的拍攝角度和氣場,稍加修飾就是一組時尚大片。

閔敬硬是拍出了與眾不同的仙氣,並在旁邊配了一行字——“不食人間煙火語”。

賀航移不開腳步。

展會上有同行認出了他,上前拉著他講話。

賀航應付了幾句,匆匆逃了。

恰在這時,沈青禾發來信息問他:【“我到底什麽時候能見到你?”】

他答:【“我會陪你看今年的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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