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葉明才發現，那個水晶球的日光室裏，墻裙那圈灌木墻其實也是燈光下的效果，真的將所有高科技褪下，那其實就是一個玻璃罩子底下一塊空地地，一張躺椅幾個桌子。

可是三維做出的燈光效果實在是巧奪天空的漂亮，全電腦操作下的燈光不碰不摸等同實景，再搭配上適合的空氣清新劑，空氣裏添加適當的適度，再佐以空調吹出來的循環自然風，不去想這些現代化，光是閉上眼睛去感覺的話，那真真是絕美的享受，整個身體都能獲得無與倫比的暢快。

悠悠閑閑的日子，每日一景的變幻，頗能將人送入山中無甲子的悠然中，一轉眼，十來天居然過完，聖誕節將至。

葉明是個道地的華人，對這些洋節自然沒什麽熱衷，而且但凡是西洋節，說白了全都是商家的噱頭燒錢的由頭，葉明在孤兒院裏壓根就沒張羅過這些，不過風林雷三人卻很是興奮，提前兩三天就開始商量著聖誕樹要怎麽立，樹上的禮物要怎麽搭，葉明以往陪著院裏的孩子，為了孩子們湊熱鬧的心情，充其量也就是在院裏的窗戶門等地方貼兩張紅白相間的聖誕老人胖乎乎的全身像應應景，這次頭回接觸真正的聖誕怎麽過，也算大開了眼界。

不過隨著設計的聖誕樹越來越完善，葉明也越來越感覺到不對勁，等到二十二號那天雷震樂顛顛的出門，這種疑問終於達到了頂點，似乎，似乎……

“還是三維的？！”

“啊！”林展飛還在水晶屋裏四處瞅，和風禦翔最後琢磨著主打燈光樹影放在什麽位置更好，是正中，還是偏一偏，正當間感覺太正式了，四平八穩中規中矩，會顯得沈悶，可是靠邊一點的話，哪個角度更讓人舒服？

葉明完全無奈了，聽著林展飛給雷震打電話，聊了一會似乎是雷震把電話轉給了真正的聲光處理師，葉明聽見林展飛又balabala的交代了一通註意事項修改意見。

不就是一棵松樹麽？

當然此樹非彼樹，就算不知道具體，比一顆活樹貴那是板上釘釘的。

當然做出來的效果是真的漂亮，比真正的樹多了閃閃發亮的晶瑩感，跟PS過的照片一樣，除了——不能碰。

幸好火雞大餐是真的，能吃到嘴裏去。

快快樂樂的聖誕之後，葉明提出要去工作了，原本的打算去國外看過不方便回國的雷震之後，葉明是要去他早前約好的公司面試的，結果出了越澈那檔子事，莫名其妙在醫院一住一個多月快兩個月，越好的面試時間就錯過了，葉明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大約不太適合出門，可是這些日子關在家裏，整日能陪著自己的，除了輪班制的五人就是光能看不能摸的模擬三維特技，這日子真是讓人閑的蛋疼。

葉明就想趁著聖誕之後大家心情都好，把這個事情重新提起來。

其實提起這個事情的時候葉明自己也很矛盾，搬來這裏十來天，不管是風林雷三人組還是曲靖，羅宗宇，都當他是易碎的雞蛋殼一樣的捧著。

果然一開口，立刻遭到全民圍剿。

當然沒有什麽過激的話，不外是馬上就元旦了，今年的農歷新年也很早，上不了幾天班又要休假，而且假又不長連年都過不好，何必折騰呢，而且現在的房子離市區又那麽遠，來來回回需要浪費的時間那麽多……

葉明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羅列出跟老太太的裹腳布一樣沒頭到腦的理由，忽然就覺得自己很無聊，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太他媽矯情的無聊！

搬回來快半個月了，沒人進過他的房，一個一個都是青春年少血氣方剛的年紀，偏偏個個拘謹守禮如柳下惠再生，除了早上一個蜻蜓點水的早安吻，私下裏就算是一對一的待在房子裏，都純得跟個初戀似的，連拉著小手都沒。

還有那頂樓的水晶屋，燈光亮起來美輪美奐人間仙境，可是燈光滅掉那就是一個空得除了空氣什麽都沒有的沙漠，空的！空空如也！還有整個宅子，桌椅板凳墻櫃角，統統處理成圓的，這偌大的房子，竟是磨平了一切尖銳，打造成一個完全徹底圓潤的世界，為什麽？

葉明不是蹬鼻子上臉的人，有人對他好，他知道；醫院裏的猜測，五人對他的好，葉明知道，所以他不想讓自己變得蠻不講理，好像仗著自己有病，就能為所欲為了。

可是理智這麽說，他自己也努力按照理智的指引去約束，克制自己，然而，一邊是如履薄冰的平靜，一邊是千萬次揣摩之後的絕境，葉明真是受不了，是死是活，來個痛快的啊，就這麽每天吊著，吊著，就跟頭上懸了把鍘刀似的，時時刻刻擔驚受怕，不知道什麽時候咣當一下就落下來了，這種神經擰成一根線，繃得緊緊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掉的日子，他真是受不了了。

按照自己身上有的頭疼腦熱去逐一對照搜索引擎弄出來的那些癥狀，查出來的結果整個就是百病纏身死而後已，葉明的腦袋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說，誇大其詞誇大其詞，但事實呢，每多一條吻合的癥狀，心裏的絕望就多出一分，十分百分的壓下來，怎麽可能不惴惴？！

這時候再被眾攻家這麽一通東拉西扯的粉飾太平，葉明忽然就覺得萬念俱灰了，前幾天陪著他們演，你好我好大家好，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時候，葉明忽然就不想裝了！

他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成功讓七嘴八舌的五個人禁聲之後嘶啞著嗓子說，“讓我做個明白鬼不行麽，你們，啊，你們，你們這一個個的，這麽一天天的不累麽，啊？！”

要按著這些日子幾個人插混打科的經驗，這光景應該接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不累，害得回答的嘎嘣脆，才能顯出效果，可是雷震和曲靖一瞥眼間看到葉明那帶上一層絕望滄桑的灰敗的臉色，那句不著調的“不累啊”，就誰也憋不出來了。

沈默就像瘟疫，只需要一個契機加上一瞬間的放縱，而後果卻沒法控制。

大廳裏安靜的落針可聞，葉明就覺得鼻子裏有點酸，而且越來越酸。

內心深處殘留的，最後那一點點，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連期待都不敢期待的希望算是徹底黑了。

葉明就覺得，渾身脫了力一樣的虛，空，像發燒燒到四十二度，腦子還清醒著，人已經飄起來了的那種感覺。

明明什麽都是真的，可是感覺上全都是假的。

最後還是羅宗宇，勉強多吃了幾年糧，在一圈人裏率先轉回了神，強打精神，“說什麽呢，什麽明白鬼，這馬上就過年了，多不吉利啊，”然後又覺得自己話有點硬，趕緊補上，“長了一歲你都活回去了，來來來，快點吐口口水，呸出來……”

後半句的調子，羅宗宇是把生意場談判桌的精神都拿出來了，好歹帶出了一絲戲謔的玩笑聲息。

可是沒等雷震曲靖他們接過搞氣氛的大旗，葉明就搶先開了口。

葉明現在就算豁出去了，反正忍啊忍啊沒忍住，幹脆就脖子一揚，“你少騙我，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還不知道嗎？白血病？血友病？還是帕金森？都說話啊……”想到一個可能性，葉明全身都抖了起來，連帶的聲音也成了風中落葉，簌簌不平，“還是肝硬化胃癌？難道是……艾滋？”

他把對這兩天胡亂搜出來的病癥一股腦的抖出來，直到說出來了，這兩天連喘氣都費勁的阻滯感才消退了點，葉明這才發現，原來，他還是怕的，他根本就沒自己想的那麽灑脫！

這種自虐似的揣測法把一圈男人全都鎮住了，個頂個的臉色煞白如見鬼，就是不知道，那鬼是葉明，還是葉明鬼話連篇。

“你，你胡說什麽吶，你要是有那些病，那我，我……”曲靖吶吶不能成言，但卻是一語點醒了葉明，最恐怖的猜想安全過關了。

葉明無端端松了口氣，但也不得不承認，心理建設想得再好，事到臨頭的承受力卻是不上檔次的。

這心情就像一鼓作氣，要說葉明沒開口之前已經自己把自己打下十八層地獄，那現在否認了最恐怖的傳染病傍身就是從地獄第十八層升到十六層，那種融合了僥幸的，憤懣的，心情，逼著他身不由己的將剩下的郁氣全都發出來，他已經受夠這種智能自己胡思亂想卻找不到正確答案的惴惴不安了，“好，我沒得艾滋，那就完了嗎？別的呢？其他的也沒有嗎？這些天，你們當我是傻得嗎？這個家的布置，醫院裏那些檢查，你們有本事，能讓醫生護士都跟蚌殼似的閉嘴，可我一個大活人，我有眼睛能看，有腦袋能想，這些，你們怎麽解釋？”

最後一句吼出來，葉明已是聲嘶力竭，嗓子眼裏岔了氣嗆了風，哢哢的咳了起來。

這一頓漲紅了臉的咳嗽，可算把風林雷曲羅五個人的聰明勁給咳回來了。

羅宗宇心裏是真的想，我寧可你沒腦子，不然也不會讓兩人的感情世界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和和美美的兩情相悅活生生變成了現在的眾人劃槳，當然現在不是吐這口槽的時候，羅宗宇只能嘔著這口氣再次發揮年紀大閱歷廣應變強的優點，忍著被葉明勾起來的難過在旁邊勸解，“你說你啊，這麽大人了，怎麽就連這麽點道理都不懂？難道你在醫院裏昏迷過去，我們不該誠惶誠恐？你身體不好，外面小心翼翼，難道不應該？還有醫生護士，他們都是專業人士，你非要懷疑他們瞞著你，這有道理嗎？你這連捕風捉影都不算，你這是……這是被害妄想癥！”

當然這話說出來立馬挨了雷震一眼狠瞪，可是說葉明胡思亂想，總比他知道實情的好，羅宗宇比旁人多吃了幾年白米飯，終究還知道輕重緩急的，就像現在，把葉明從那個刨根問底的牛角尖裏拉出來，才是現在的重中之重！

葉明擅長謀劃，卻不擅長語言，他能聽出羅宗宇這番話旨在誅心，可是無奈上綱上線，條理分明，他還真就找不出話來反駁，安靜了幾秒，才擺擺手，好像萬念俱灰又好像認輸不理的樣子，“我知道我說不過你，可是我也不是笨蛋，這屋子，收拾成這樣，當幼兒園都綽綽有餘，別的不說，那樓梯，就算從四樓摔下來，一直滾到這，都不會讓人受傷，可是這屋子卻是我來住，我，我……”

覆蓋了整個房子所有角落的地毯雖然不是那種長毛的奢華系，可是觸腳喧軟，簡直比的上嬰兒床。

葉明記得上學的時候看過的書，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是那種血管壁超薄的人，這種人易得皮膚癌，或者白血病，甚至一不小心流血止不住的話也會致命，可是那時候年輕，傷春悲秋就那麽一會，等到時間久了，年紀大了，自然而然就將那些想頭拋開了，然而現在，雷震他們將房子修成這樣，幾乎可算是生生的從他記憶深處挖出這段胡思亂想了。

深吸一口氣，葉明說，算我求你們了，就告訴我吧，這種世界瞞來瞞去的，有什麽意思，我真是不想，連自己剩多少日子都不知道，而且，我要真的有治不好的毛病，我也不撲騰的，安心在家養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過這最後的日子，那也挺好，可是你們這樣什麽也不說，就這麽跟軟禁似的拘著我，連點正當理由都沒有，除了讓我瞎想亂想，還有啥好處？

這個選擇真是難，告訴葉明他的病情，那真是萬萬不能的，可是要不告訴，又等於同意了讓葉明出去工作，他那個身體怎麽受的了？

“其實這麽做，不也是因為你前陣給我輸血傷了元氣嘛，我們這不是想讓你多休息休息……”

“不用！標準獻血次數是一年四次，三個月一回，這都兩個多月了，我覺得我身體好得很，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或者你們還在背著我，偷著知道什麽？”

“那哪有？哪有？”雷震委屈的怪叫，他現在是怕急了葉明今天忘自己身上攬傷寒雜論的盡頭，那個萬一的萬一，可還是不要胡說八道的好。

“所以，我很健康？！”

一圈人點頭如搗蒜。

葉明滿意一笑，“我也覺得我很健康，健康得需要過點正常的夜生活！”

啊？！

五張各有千秋的帥哥臉上齊齊露出張口結舌的呆相，葉明邪邪一笑，唯恐天下不亂的再次重覆一遍，“我，要過正常的夜生活！既然我這麽的健——康！！！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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