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路口一大一小兩條人影蹣跚著漸行漸遠，莊華偉眼睜睜看著餘歌被葉明領著越走越遠，心慌的一陣緊似一陣，那一步一遠的距離，就如同兩個漸漸掙脫關聯的圓，曾經莊華偉的目標是將兩個圓疊成一個同心，而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離開，連追過去都不能。

林展飛挨得比風禦翔輕點，輕的程度是林展飛頭上沒被敲得頭破血流，神志仍在，嘴裏還在喃喃低語，莊華偉趴過去聽了，林展飛叫的是明明……

這叫什麽事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都栽倒人一家子手裏去，而且還至死不渝！？？

可是捫心自問，如果餘歌把他暴打一頓就能除了其放開那些心結，莊華偉很樂意讓他打，打死打殘都沒關系。

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兩個血葫蘆搬上車，車門關上血滴淋漓的順著車縫往外淌，莊華偉嘴角直抽，這樣子半路讓交警攔了指定是一個殺人棄屍，可是站在原地就等於讓急救車多跑一半路程，沒辦法，撥120交代了地址莊華偉發動車子。

如果不是莊家和風家那綿延數代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依存關系，莊華偉是真的想去追餘歌告訴他那些過去他絕對不介意他只要未來兩個人的未來，他會用他的所有來證明給餘歌看他和那些王八蛋絕對不是一路人管他風禦翔會不會流血致死成僵屍！

十二歲，十二歲的孩子，風禦翔這個精蟲上腦的家夥怎麽不幹脆死了算了？

怎麽不得艾滋，得淋病，得梅毒，得一切見不得光的病，爛成一塊腐肉，不對，是爛掉他那命根子看他還怎麽色……

得病，爛掉，……餘歌說他專門……被安排去接待有病的……嫖客……

得了絕癥不去等死還有錢玩，這樣的人，不多吧？

春城頂出名的艾滋病患者，病前好色如命病後變本加厲的，難道是……

想到一個可能欺負過餘歌的家夥，莊華偉一腳油門把車子開成飛機，是的，過去已經過去，我沒法給你扭轉歷史，但至少，欺負過你的人，我能給你一一討回公道！！！

在莊華偉醞釀這回去醫院第一件事就是辭職，第二件事就是去抱風家小叔的大腿，第三件事就是幫餘歌秋後算賬的時候，葉明牽著餘歌的小手，正在柏油路上一步一個腳印的大步向前走。

“楚唯！”

“嗯！”

“不要答應！”

“啊？”

“忘了楚唯這個名字！不管誰叫都不要再答應！”

“啊？”

“啊什麽啊，你是餘歌，從生下來就是葉明和餘明慶的餘歌，知道嗎？”

“過去的事情都忘掉，人這輩子誰都有走背運的時候，那一點都不稀奇。而且，你看，你要活的多少年？人生七十古來稀，所以就算你能活到七十歲好了，你看，你前十二年都在吃苦，都在走背運，你這是把一輩子的苦頭提前吃完了啊，苦吃光了，那以後還剩下什麽了，都是甜啊，你以後的日子都會是甜的，再也沒有苦了！所以那些，就都忘了吧，啊，忘了，那麽難受還惦記他做什麽？”

“聰明又漂亮，還會說四國語言……”

“七國！”

“啊？”

“中、韓、英、德、法、日、葡萄牙……我都會！……不過寫起來都不行了……”

“呃……呃……，”葉明這輩子沒接觸過實際意義上的語言天才，先前聽說餘歌會四國語言已經讓葉明大吃一驚，現在他說——“七……七國？！”葉明的聲音直接走掉開叉，天啊，這餘歌上輩子是外交官嗎？

“我四歲就出來賣了，很多國家，很多主人，換來換去的，不知不覺得就學會了，也不稀奇，說起來，我是天生的那種玩具人——”餘歌擡起頭，飛快地看了葉明一眼，也許是因為交易就要完成了，而這個人，又和那些人不大一樣，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說點什麽，“我媽媽……是他們集團的妓女。妓女們年紀大了，就要生孩子，一直一直不停的生，和那些漂亮的小男生關在一起，懷孕了，就生下來，他們說這樣生下來的孩子才漂亮，可是遺傳真的很奇怪，我媽媽在生了我以後，再生出來的都很醜很醜，那些人等到滿月，照相，用還原技術逆向推畫，畫出來的成年人都很難看，他們……就幹脆浸死他，然後要我媽媽繼續生……”

葉明完全目瞪口呆，餘歌說的，這是哪個星球上的天方夜譚啊？！

“媽媽生小歌的時候，已經瘋掉了，懷孕的最後三個月，都是被捆在鐵床上，一動不動的幫了三個月，結果生產的那天，還是被媽媽掙開了，媽媽用那本來是要給她剖腹產的手術刀往肚子上戳，整個肚子都戳爛了……”

“我聽見她一邊戳一邊說——媽媽帶你離開！我好恨！為什麽這一次她就要帶他走，那我呢，為什麽當初不帶我離開，她現在想做好媽媽，我偏不讓，是我沖過去從她的身體裏拽出小歌的，是我！那時候他整個人，圓嘟嘟的身體就那麽一點大，全都是血，一地一床的血，我告訴她小歌要陪我，才不要陪她……”

餘歌流著淚擡起頭，“明哥，你說是不是我錯了，是不是我太自私了，要是我當初沒有留下小歌，讓媽媽帶他走，……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我應該讓他跟媽媽走的……”

餘歌松開葉明的手，就那麽軟著膝蓋坐到地上雙手掩面，“我錯了媽媽，我不該害怕孤單就非要留下小歌陪我，我該讓他早早跟你去的，不然也不用多受這三年的苦，還被那些畜生那樣的糟蹋，媽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這一天的事情實在太過峰回路轉，而他餘歌情緒崩潰掉所說的話更似外星語言，以葉明那反射弧完全不足以周全應對，像現在，餘歌已經在地上哭得一塌糊塗了，葉明才想起來伸手拉他，一下，沒拽起來，葉明索性陪著坐了下去，“胡說八道！”

“我沒有！”小小少年一下子跳起來，“白血病。艾滋，哪個不是要先受盡折磨最後還完全無藥可救的？根本就沒有用！除了白白受三年苦，我還給他留下了什麽啊……嗚嗚嗚……”

葉明想說你還給了他一份親情，一份溫暖，一個家……不過想起這些抽象的東西對於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葉明覺得還是算了吧，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捋順男孩子頸後亂翹的散發，“你還給他留下一個名字，讓大家都知道有這麽一個人，都知道他很可愛。”

葉明說一句，餘歌就哭得越大聲，等到葉明發現不對勁，那個哭脫了力的孩子已經揪著他的衣領合上了眼睛，發出微弱的貓崽那樣的呼吸聲。

反正也累了，幹脆拖著餘歌挪到路邊的樹下乘起涼，恬靜的睡顏枕在腿上，難得的不再抖起小小的獠牙，小小的一只。

葉明不自禁的伸手去攆他夢裏也攏在一起的眉心，曾經覺得自己這一年背的不可思議，什麽狗屁倒竈的黴頭都觸上，被強奸，輪奸，莫名其妙的和那人同居，拍別人的私密照勒索不成反被囚禁，可是這些，和餘歌的經歷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

好歹他自由了三十四年，人間的煙花，家常的裏短，所有應有的奮鬥，擔當，哪怕這一年的厄運，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而餘歌，又有過什麽？

想著餘歌，這越多的和諧生活就抑制不住的浮出腦海，連帶著那三張面孔，原來就覺得滿目可憎，可是相處久了，習慣了，當初的厭惡也沒那麽強烈了，可是現在，好像一直著在眼前的樹葉被拿開了，那三個人——不，仍然是禽獸，仍然的，面目可憎！

餘歌，餘歌，餘明慶的餘，楚歌的歌，你是餘家的孩子，楚歌的哥，不管曾有過怎樣的劫數，從現在開始，你的身份，就此底定，再無更改！

日頭越升越高，大樹底下涼風陣陣，有餘歌的心事做底，似乎這世上再沒有什麽能讓人動容了，葉明奇跡般的發現自己居然也有些昏昏欲睡的念頭。

不過，既然想睡，青天白日的，又有什麽關系？

大路上一輛嶄新的紅色跑車風馳電掣，葉明下意識的瞇起眼睛躲避被呼嘯的空氣流動拖拽的揚塵，跑車一掠而過，引擎震天。

葉明的腦袋裏冒出，啊，這條路真的夠荒涼的啊，這麽長時間居然只有一輛車路過，隨即恍然大悟，狠狠在心裏大罵莊華偉不是東西，這麽荒涼的地方，難道是想把餘歌生米做成熟飯？？？

一錯身精神抖擻，前方的車子倏然停下，緊接著用和前進時候不差分毫的速度風馳電掣倒回來，“咦！？大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