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沒吃葉明就從院裏落荒而逃了，連餘明慶在後面喊著留他都顧不得，葉明一門心思的逃。

套上衣服的身影和昨天記憶裏的人無限靠近，然後重合，葉明驚恐的試圖將他們分開，拼命想找出之間的異象，然而越是求異越是見同，到最後明眸皓齒，柔軟纖細，竟如同早早就存在心底深處，這一番意外相合，不過是磁石從深底吸附上來本源，從記憶深處走出來的徹頭徹尾的餘歌。

葉明覺得自己實在陰暗的快要腐爛，哪有做媽的臆測自己的兒子是只鴨，而且這念頭一經挑起，就如雨後被澆了個透爽的爛木頭底下的那層基，真菌蘑菇蹭蹭的往上長。

怎麽上路的葉明不能說完全沒印象，然而也就是幾個紅綠燈熄火起車的印象，至於真正說到駕駛，不過是眼睛和手腳的條件反射，根本沒過腦子。

沒出交通事故簡直是邀天之幸，找停車位，不過是見縫插針，看見空就靠進去差點舔了前邊的車屁股，然後熄火，拔鑰匙，開車門出來，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而眼神呆滯，那是主意識深陷泥沼而潛意識接管身體主動權的緣故。

中午還沒到，家裏空無一人，葉明沒心情也沒胃口給自己準備吃食，就在客廳裏蹣跚來去。

一半的理智催促他去求證，第一次在校外——跟丟，第二次在高新區的停車場——巧遇，第三次——第三次沒有人，只有見到他穿過的衣服——不對，是穿過的相似的衣服。

一半的情感在唾棄，要相信自己的娃娃，無條件無原則無立場的，就算捉奸在床也是無理攪三分，那是做母親的義務！

無差別拔河的效果就是哪邊也占不到上風，葉明狠狠心，打電話給阿慶。

自然是一頓兜頭蓋臉的臭罵，葉明無計可以施又不能解釋，只能垂眉恭臉的聽著，然後在一家之主稍事喘氣補充口水的時候插樓進去，終於問出餘歌晚上會回學校。

得了答案家裏就坐不住了，葉明抓起鑰匙往外跑。

車子在校門口找到位置熄火，葉明才想起他不知道餘歌上幾年級，在哪個班，班主任是誰，補課的同學又是哪個，怎麽聯系，這些葉明都一無所知，除了莊華偉說的明星中學，而且，葉明發現自己沒法用打聽的方式去詢問，萬一的萬一，哪個問題出了意外，砸了餘歌的場子，如何是好？

如此這般，葉明只能把車子熄火，關掉空調打開天窗，然後趴到方向盤上，目不轉睛的盯著校門——守株待兔！

腦袋裏什麽都是空空的，只有一個念頭，見到餘歌。

車子熄火，空調關掉，太陽爬上中天，越過南天，而後漸漸西移，秋老虎餘威赫赫，車內溫度緩慢的，勻速直線不斷升高，密閉的鐵皮空間，漸成蒸籠。

葉明汗水濕了襯衫又洇了外套，還渾然不覺，除了偶爾眨眨眼，其餘時候動也不動，唯恐看漏。

如此這麽瞪大眼睛，到傍晚整個世界鎏金溢彩的時候，過街天橋的臺階上，終於下來一個眼熟的瘦弱身影。

手搭涼棚瞇著眼睛定睛五秒，葉明打開車門跳下去。

相比其他返校的學生，餘歌明顯保守的多，作為一周裏唯一不用穿校服可以隨心所欲秀名牌的日子，餘歌一身素款校服在紅男綠女的返校學生中頗為惹眼。

葉明一溜小跑的沖到跟前，張張嘴，啞了。

說什麽，怎麽說？開口要怎麽問，如果只是看錯人了，就這麽問出去，叫孩子怎麽自處？

葉明這才覺出自己一天來的莽撞，可以是人已經站到跟前，總要接下去場子。

倒是餘歌一直低頭走路，陡然面前地上出現一雙阻擋了去路的皮鞋，下意識的擡頭，“明……哥？”

他隨著院裏孩子們叫，其實除了頭兩天，還真沒跟葉明有過接觸，陡然見個大活人，叫的很有點局促。

“你……怎麽來了？”

“呃，我聽說你上這個學校，也不知道你習慣不習慣，這陣子……呃，我比較忙，沒怎麽回院裏，今天就來看看！”葉明支支吾吾的給自己的出現安置個合理的理由，義憤了一下午的疑問全都填膺在肚子裏，放不出來。

“哦，很好啊，學校不錯，嗯，同學和老師……都不錯……我……很喜歡！”

全部制式的回答，外交辭令，葉明越發覺得自己出現的莽撞，餘歌不是葉楚，小小年紀和小幽他們打成一片自然會隨著大溜與他瘋鬧，真是頭疼了！

這麽想著，看看天色將黑，葉明想了想，問，“吃飯了嗎？”

餘歌很乖巧的點頭，葉明就又詞窮了。

不過這次振作很快，葉明於是開口，“那，找個地方待會吧，我想和你說點事，晚上有自習要上嗎？”

餘歌搖頭，葉明於是領著他往停車的地方走，想起一事，呵呵笑，“那你運氣真好，修然像你這麽大，別說周休，連晚上都要上到九點才得消停。”

“為什麽？”

“那學校二流，信奉勤能補拙，笨鳥先飛，初中三年統統趕鴨子上烤箱，烤到外焦裏嫩，就差不多換箱子了！”

葉楚這陣子都是修然在帶，餘歌和他目前看來關系也算要好一些，提他軼事，這氣氛就沒那麽緊繃，兩人漫步到停車處，葉明拉開車門示意餘歌去坐副駕駛，他自己先鉆進駕駛位坐進去，松了口氣，開始盤算一會怎麽把話題拉到邊緣上比較自然。

這麽想了一會，一擡眼卻看到餘歌帶呆呆站在車頭前，眼睛死死盯著車牌號，動也不動。

葉明按了一下喇叭，餘歌猝不及防晃了一晃肩膀，扭頭看過來，腳下不動。

葉明只好拉開車窗，喊道，“上來啊？”

餘歌慢吞吞的上了車，葉明幫他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匯進主幹路的車流中，才倒出空來說話調節氣氛。

“喜歡車？”十幾歲的男孩要麽愛車要麽愛搶，葉明記得庭和這麽大的時候狂迷這些東西，周末總要跑到校園區去收廢紙，只盼能收到些人家淘汰下來的廢舊車志，回來重裱，愛不釋手。

“沒。”餘歌的聲音低低的，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葉明偏過頭去看他，正是花季的少男卻總低著腦袋，葉明想起他剛剛走路時候也是不看路的，只顧低頭搖晃。

明明如花綻放，卻萎靡的像個小老頭。

聯想起第一天見面時那一身不明不白的傷，葉明只有嘆氣。

“那就好，這車子我也是買不起的，今天是有點事忙不開，從朋友那裏借來的，我可以沒法應承你等你十八歲考了駕照給你買一輛這類車的心願哦。”開了句玩笑搭過去，葉明把話題扭回來，“……你在學校也總是這麽不自信嗎？”

“啊？”

“就這麽低著頭，與誰說話都這麽低頭認罪的樣子嗎？”葉明無奈的把問題丟回給他。“還是你真的犯了什麽我不知道的錯了？”

“我沒有！”餘歌的反應出乎意料的激烈，擡起的清秀小臉繃得緊致嚴肅，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火光隱隱。

葉明激將成功，“這才對嘛，有點精神了，沒有父母不是原罪，所以把頭擡起來，我聽阿慶說你都能給同學當外教了，很厲害嘛！所以，我允許你小子驕傲起來，用鼻孔看人！”

再接再厲的開餘歌的玩笑，氣氛終於松弛下來。

餘歌說晚飯吃過了，葉明就找了一家冷飲店停下車，進來各自要了一小碗奇異果冰沙，卻發現小小的店面裏聚滿了晚上出來消閑的男女情侶，根本找不到說話的地。

想起附近有個街心公園，幹脆托著碗，在夕陽下邊晃邊吃。

“明哥，你來找我，是不是為了莊醫生要領養我的事？”

公園不大，在鬧市之中頗有些隱逸的味道，周圍街上車喧人鬧，被重重樹影隔著，聽起來都像隔了一個世界，遠退灰化成背影。

“呃，你看出來啦……這個……唉，餘……餘歌……你這是幹什麽？”

葉明聲音猛然拔高，大驚失色之於光速揚翻手裏的冰沙碗，伸手去拉雙膝落地結結普普跪到他面前的餘歌，“有什麽話，好好說，你這是幹嘛？快起來，快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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