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瞬間，葉明甚至以為他的臉皮並眼珠反正是脖子頂上托的那盤，會稀裏嘩啦的砸在地上成顆粒。葉明眨眨眼睛，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玩的笑話那樣擡手指著阿慶不說話，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極盡可能的調動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角度，就像是這個笑話多好笑，笑到讓人岔了氣，發不出聲音。

“你好好看看我，看清楚啊，我三十五快四十了，我想賣，也得有人買啊，誰會對一個半老頭子感興趣，啊？你腦子裏裝什麽東西了啊。”

葉明用最誇張的表情把阿慶嘲弄個徹底，直到阿慶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訕訕然的轉了臉，葉明才摸了把汗，停止這種讓人糾結做戲。

“他對我很好，非常好，而且他是個老板，公司很大公務很忙，我說我很難出來工作，是因為他自己的休息時間不規律，所以不希望回到家還要找不到我，其實阿慶你也知道的，我本來就不適合在外邊，我那窩囊性格……”

“誰叫你入錯了行？”阿慶完全不給他面子的吐槽。

葉明趕緊順他的話，“是是是，我選錯了行，我還娶錯了娘呢！”

“那你現在是嫁對了郎了？”阿慶截口反問。

噗！

葉明被這無心之語激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瞪著眼睛直把阿慶看到發毛，“靠，你也太明察秋毫了吧！”

看著阿慶擺出一副你就這塊料了沒救了的眼神，葉明放軟了聲音，模模糊糊的說道，“也就那麽回事吧，執著嫁娶有什麽意思，反正事實擺在那，他能養家，我能主內，他希望我安心在家主內，我也樂得不用再出去在辦公室那麽屁大的地方和人爭個頭破血流的，不就完了。”

頓了頓，葉明補道，“我就這麽一塊廢柴的料了，早認清了，現在這樣，挺好！真挺好！”

因為葉明的自暴自棄，本來應該歡樂的大團圓午餐時刻莊重的像是最後的晚餐，孩子們吃著一年裏也難得吃上一次的美味佳肴，舔著碟子裏高級的果醬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一個個苦苦壓抑著讚美的欲望努力把溜到嘴邊的話再當做拌飯的作料嚼回肚子去。

吃晚飯，葉明問明了工業區內有自動櫃員機，幹脆帶著修然跑了出去，作為院裏今年的預備大學生，葉明覺得自己怎麽也該對修然多關照一些。

修然是院裏少有的入院之後還自備姓名的孩子，姓若。福利院這個東西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很多時候，遺棄孩子的父母們也未必不留著一念將來找孩子回去的念頭，所以，存了這樣心思的不得已的家人，很多會選擇將孩子送去國立的大型孤兒村，這樣，即使將來孩子被領養，也有案可查，而像葉明他們這種，就完完全全的草臺班子，很多院童甚至不是送來的，而是當年院長媽媽在路上撿回來的，那是徹底的無家可歸，無根可尋，也因為這個，“修然，你那個小被子，這回搬家帶過來了吧？”

“嗯，帶了，本來都被埋在房子裏了，是慶哥又帶我回去挖出來的，要我說，留著也沒用，都這麽多年了，要想找，早就找來了，人當初恐怕就那麽隨便一裹，也就你和慶哥，老是當回事。”

提起自己的身子，若修然一副滿不在乎吊兒郎當的樣子，讓葉明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這個話題，“總是個念想，有盼頭才有希望吶。”

“明哥，你別逗了，念想是啥，就是用來破的，”若修然少年人那細細的胳膊舉起來，比了個男人通用的國標手勢，嘿嘿的笑，“噗——就這樣！”

葉明想說，不是的，他和阿慶可是連那個念想都沒用呢，他們倆都想得要死，凡是越長越大，越孤單的人都想得要死，可是想想若修然的年紀，葉明決定閉上嘴巴，大不了，回去叮囑阿慶看嚴點吧。

來到ATM，卡插進去了，卻被告知無法提現，葉明和若修然面面相覷，若修然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貼心的讓葉明直沖動。“別麻煩了，明哥，我也沒什麽缺的，開學申請助學貸款，加上獎學金，再加上貧困補助，再說我還能打工呢！”

葉明心裏酸溜溜的難受，若修然是很細很麻桿的身材，除了自身的體質，院裏的飲食營養跟不上也是很大的問題，想著他熬初三高三的辛苦，為了爭取年齡差而追趕跳級進度，連帶的也想起了其他孩子們在同樣的選擇面前無一例外的付出，葉明就覺得自己就這麽再回去實在是很過份的行為，正巧不遠處銀行的招牌閃閃發亮，葉明抓著修然就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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