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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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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郁,窗外寒風冽冽,如同狂野的獅子遭遇襲擊時的仰天長嘯,家家戶戶窗門緊閉。

大街小巷無一行人,以往的三更半夜仍燈火晶簇,就算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家仍有不少火燭亮起,夜市小吃攤販排成排。

繁峙喧嘩,寂靜孤然。

兩番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聽到閣外踩在木制樓梯上漸行漸近的步子聲,沈重而安穩,與往日有所不同的是,今日的步伐讓人聽起來有些淩亂不紊,想來定是主人心中有著煩思種種,不然怎會讓心思向來縝密之人卻未發現自己的喜怒早已洩露而依然不知。

自上次見面已然過了兩月之餘,與他從未見面,時短時長,情卻未曾減少分毫,只多不少。

屏息凝神,側耳聆聽,在預料之中的他走到一半會停下,本是背貼在門上的青雅,轉身拉開門,卻不看外面朝思暮想的人。

走到繡架前,繼續早已不知何時停下的繡圖,那是一幅燕飛翠竹的圖,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青雅擡針搔了搔頭皮,全神貫註在繡圖上,針來針回,千絲萬縷,逐而呈現。

屋內無聲,過於安靜的讓人喘不過氣兒來,如若是獨自一人在房裏,此時的沈靜倒也不足為奇,偏偏屋內還有一位大活人,本是等待他先開口,卻未想他也是悶聲不吭。

罷了,青雅擡頭,立在眼前人卻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心中有些訝然,不知此刻這人怎會在自己房裏。

訝然之餘心下又有幾分失落,自半月前在宴上獻舞,至今京城依然沸沸揚揚,明裏暗裏皆有人四處尋找那名舞娘,他是那般聰明之人,又豈會不知那名舞娘便是自己,如今卻是莫不理會,似乎有著初次見面時,她在臺上,他在臺下的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皺了皺秀眉,這是自己的選擇,怎會這般判若,難不成真的希望他找上門對她氣若雷鳴,大呼小叫,還是對她薄禮相待,再把她敬獻到禦前?或是直接殺了自己。

“納蘭公子好生無禮,這般闖入女子閨房,不覺有些不合禮數嗎?”青雅未讓對方察覺自己心中訝異,疏然一笑後繼續作繡。

“在下若沒記錯,似乎是姑娘自個兒打開香閨之門,邀請在下的,姑娘這般熱情,在下若是推辭,豈不薄了姑娘的面子。”納蘭容若絲毫不生分的坐到一旁榻上,隨手拿起榻上打開一半的書本,未看書名,繼續翻閱,多會未聽她回答,想來她不會再出言嘲諷自個兒,加之書本似乎看得越來越有滋味兒,索性往榻上一躺,單手撐著腦袋,烏黑的辮子向後一甩,安靜的落在榻上。

青雅自知無言相對,許是太想見他,因此便覺在此刻能來到樓上樓的人,無非只有他,也是太過於自信的緣故,倒是讓這人抓住了由頭倒過來嘲弄她。

知納蘭容若無事不登三寶殿,照以往也是與福全等人一同過來,此番單獨踏入樓上樓,倒是頭一回兒,無需細想也知他不是因福全而來,便是當今皇上了,既知是他有事,倒也不急著向他先問,專心完成刺繡。

“這本書你可是全讀完了?”納蘭突然從書中回神,對著青雅道。

“從未讀過。”青雅咬斷絲線,拆下繡框,未看他道,望著已然繡好的完圖,露出滿意一笑。

“真是可惜了。”納蘭從榻上坐起,雙腿盤起,將書攤在腿上連連搖頭道。

“怎會。”青雅道,從床上拿起溫熱的暖爐子,捂著因刺繡而有些凍僵的手。

“怎不會,你是不知此書所說故事。”納蘭一臉不認同,拿著書本左右看看,連連稱讚。

“不過是些吃飽沒事做無聊人士所寫的小撰,居然贏得滿腹絕倫的納蘭公子這般讚嘆,若是讓執筆之人知曉,只怕京城又會熱鬧一陣子了。”青雅端出泡好的龍井,喝下一口,在口有餘香時笑道。

“熱鬧?為何”納蘭問,坐到桌前,茶香撲鼻,徐徐升起的熱氣兒讓他自發的為自個兒沏上一杯好茶。

“你來我這,究竟所為何事?”青雅見他這般悠然,不禁開口問道。

“方才這本書,看後讓人明白一些道理。”納蘭笑容浮現在臉上。

青雅不作聲,端起茶壺再為自己添上一杯清茶。

“這世道,憑一己之力可完成的事情少之又少,而不自量力的人卻又多之又多,兩者最後的結論卻是相同,皆是不聽勸告,一意孤行,落得後果是...”他停頓,青雅等待。

卻見他久久不再開口,望向他,他回以一笑,依然是不作聲。

青雅心中有些惱怒,卻未表明,壓下怒氣,不露聲色。

“納蘭公子出身貴族,文武雙全,其才能在整個兒大清想必說首屈一指也可擔當的起,年紀輕輕便被皇上重用,明為伴讀,實為暗衛,可謂是鐵中錚錚,不說是庸中佼佼者,只怕是在百官中亦可出類拔萃,其品格如雲中白鶴,不似凡塵之人,世人眼中謫仙般的人物,到我這,怎變得這般...”青雅故意沒說完,但那番帶著輕視眼光上下看了他兩眼的動作,其意不寓而明。

納蘭大笑,青雅不明。

“以往每每見你,你總是那般知書達禮,不似小女兒那般忸怩作態,只道是比尋常姑娘家多了幾分才氣,可今個兒才知我錯了,這般伶牙俐齒,帶著無人可比的聰敏,真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了。”納蘭站起,走到榻前拿起書本放到青雅面前。

“納蘭公子過獎了,公子該對青雅另眼相看的不是今日青雅所表現的小聰明,而是公子夜半三更到青雅住處來的真正意思吧。”青雅未看面前的書,先前已被磨去的幾分耐心,此刻又是滿滿。

“那姑娘認為我今日是為何而來?”納蘭始終在繞彎子。

“公子若沒事,就請回吧,夜深露重,公子當心看路,青雅也該就寢了。”青雅起身,放下暖爐,下了逐客令。

“姑娘這般沒耐心,又怎能完成你心中大計。”門被推開,梅花公子走進門,手上抱著一把古琴,俊美中透露著一股亦正亦邪的臉龐,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從未落下過,衣著一絲不茍,上次只是繞過一眼,未細看他,今日見他,腦海中閃過一影,甚覺有些眼熟。

“你是誰。”青雅皺眉,一時半會卻也想不起他是誰,自己在何時何地見過他。

“姑娘莫問我是誰,我想問姑娘一句,姑娘最想得到的是什麽?是否真的是憑一腔怨念而去付諸於行動,最後結果讓原本屬於你的日月黯淡無光。”梅花公子放下古琴,極美的十指撥動琴弦,頭一次,有人彈出的琴音可以讓青雅放松下來,沈醉其中。

“不是。”青雅不覺站在屏風前,屏風上圖為百丈游絲爭繞樹,雙燕嬉戲共啼花,是他送的,這是他唯一表達情意的物件,他的心思向來不外露,旁人也琢磨不透。

“與心上人白首不相離。”青雅雙眸微合,扇般睫毛輕顫,話中帶著渴望而不能及的憾意。

“如若你的心上人願為你放棄一切,你可願與他隱塵避世,長相廝守?”梅花公子眼光微閃,問出自己的任務。

問及此,青雅睜開雙眼,他的這句話喚醒了她,單手捂住胸口,那裏因為他的這句話有著針紮般疼痛,她知這人的話定是福全的意思。

猶記那年陌上初熏時。

百花叢中賞花間他曾脫開而出的一句話

“我若拋棄功名爵位,你可願意...”

雖說當時他似乎察覺自己的失態,但她卻已了然他的意思。

自那此,她才知,自己時時刻刻不忘隱瞞的秘密,他無一不知。

他能為自己傾其所有,自己卻不能給予他分毫。

於市井庸常人生是她幻想無數次的渴望。

若能選擇,她自然是一萬個願意。

然世間所事,不能由個人掌握,他是她的仇人之子,她是他的線索利用之人,他們之間原繁瑣的命運,此時只需她的一句話,便可輕然解決,從而便可以心無旁騖,與他相濡以沫,舉案齊眉。

她能否說願意?

閉上雙眼,腦中回憶並未像她所期望的那般消失,反而比以往更加清晰,猛然揮開雕刻精致高臺架上的青玉花盞,清脆的聲音響起,落得一地殘片,琴音止。

為什麽!為什麽她要遭受這時間最最痛苦的折磨,若是給她安排了覆仇的道路,她心甘情願孤行,可卻又偏偏讓她愛上仇人之子,日日飽受折磨!

青雅倏然大步走到門前,頓下,然後似是用了今生所有的力量拉開那扇門,福全的身影赫然出現在眼前,如黑夜中最閃爍的星眸望向自己,青雅下意識的閃躲。

“姑娘恨意難休,卻又情緣難斷,這般糾結,受苦的可是雙方有心人。”梅花公子收起琴,在門口兩人均難開口的沈寂下道。

“情緣?我還能有情緣嗎?”青雅雙目註視著福全。

話一說出口,她心中的大石頭並未落地,反而又多了千斤重,這是她的回答,也是她的給予。

此時,她不知是她自己放不下心中的仇恨,還是她舍不得他為自己如此犧牲,但她知道,若是她說願意,他們倆的這一生並不能向先前所想一般心無旁騖,他們之間永遠存在著隱患。

無論是什麽,都已定局,回不了頭。

“我懂了。”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如既往她所熟悉的平靜,卻讓青雅的雙瞳頓時被層水霧蒙住。

梅花公子與納蘭先後踏出房間,他也不再看她一眼走開。

青雅望著他留下最後的背影,心如刀絞。

他的背影只怕以後再也不會像以往那般瀟灑...

觸目慟心,淚水滑落。

走到樓梯旁,再而哭喊出聲。

卻依然步伐不穩的走下樓梯,外面不知何時大雪開始紛飛,地上已落一層銀白,伸出凍紅的手,掌面朝天,雪花落在手掌之中。

臉上溫熱到冷的淚水,手中漸漸化水的雪花,她唯一的溫暖也被她驅之門外了。

踏入雪地。

驀然。

那身她親手做的黑色鬥篷立入眼前。

原來,他還未走。

幽間小巷,馬車旁他只手撐傘。

雪落大地,樓宇前她呼吸緊促。

距離不遠,卻如同隔著千山萬水,兩兩遙遙相望。

她幾次張口,似乎有話要問他,終還是背過了身。

如若她此時奔投到他的懷裏...

青雅閉上眼,不許自己再妄想。

近在眼前的大門,她擡步向前一邁,她拒絕了他給的第二次機會。

不再細想,幾步跑進樓上樓內,合上門的瞬間,身軀順門滑下。

報仇!今後是她唯一信念。

在今晚,夜半雪天,覆仇之門被她正式的親手推開。

迎接她的是暗無天日。

從此。

無論春夏秋冬,或冷或暖。

清冷寂寥,皆是冰冷,從而終其一生。

萬物,自有因緣,皆由天定。

曲折坎坷就是屬於她的命運。

此刻,只怕是滿嘴的黃連苦也比不上她心中的苦。

若是...若是他早一步來多好,回想起昨晚上森哥對她說的話。

“青兒,你總以為他是你棋盤中的一子,你總以為最初是他掉入你所布好的局中,實不然,你才是他手中的棋子,我雖不知這些年他為何對你這般,許是真的對你上了心,但青兒,我知如今再說這些話為時已晚,但我不能再看你這般捉摸不定自己,也是我當年顧忌太多,不得不瞞著你,我曾對你說過有朝一日我一定對你全部一一說明。”杜森停頓了下,皺了皺眉頭,再松開,似乎下了決心。

“秋娘,胭脂樓,胭脂樓的幕後之人,皆是前朝之人,前朝皇帝乃是秋娘的恩人,她也極受前朝皇帝重用,並讓她在民間從商,以便國家國庫空虛,卻沒料想,戰亂間,前朝皇室自身難保,又還怎顧得上秋娘,雖是如此,秋娘的生意依然未受絲毫影響,秋娘手中有著暗衛的玉符,前朝滅亡前一日,秋娘受命領暗衛帶走前朝皇嗣,然清帝視前朝餘嗣為心腹大患,秋娘東躲西藏,清兵緊追不舍,最終她決定拋下一切,建立胭脂樓,這樣一來,誰會在意一間青樓的老鴇,多年來,秋娘從未忘記過前朝滅亡之恨,四處結交與大清皇室有恨的人,你便在其中。”杜森道,說及此,似乎也說中了他的心中事,見他雙拳緊握,青筋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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