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長時間摁下關機鍵，直到屏幕一片漆黑。

路明非沒有回短信。自從夏彌因為他沒回消息就跟著移動公司的“捉奸”服務跑到尼伯龍根找到了他，他就習慣了別人發給他的每條短信都回覆，開始時還把蘭斯洛特嚇了一跳。後來他聽人說每個好男人都是被前女友們調教出來的，那些看起來紳士體貼會讓女孩子感到被重視被喜愛的細節沒有任何人男人是一開始就懂的，那都是吃了前女友的降龍十八掌才學會的——就好像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一樣，從每一段感情裏幸存下來的男人都達成了新的進化。他覺得這話說的很有道理。

路明非從日本回來之後就沒回過他的短信，這讓他覺得隱隱有些不安。6月1日他過生日時他們還在學校，又是從日本殺死龍王剛剛凱旋歸來，所以他的生日會被獅心會辦得熱鬧非常，用安珀館做場地（沒錯，今年的“自由一日”是獅心會贏得了使用權），請了芝加哥最好的室內樂團隊。雖然愷撒說著離開日本休戰協議就到期這樣的話，卻也還是屈尊到了現場，親自放下禮物舉杯祝了酒。那時候他在人群中，看到路明非的背影在諾頓館門口閃了閃，就消失了。

就像青銅計劃裏葉勝和酒德亞紀第一次下潛並且全員犧牲的那晚，他們這些血統等級高的學生半夜被召集起來破解白帝城的地圖運轉，雖然是路明非解開了地圖，散場後人群卻都分成兩撥圍著他和愷撒，留下他單獨一個。

當時楚子航也是這樣在人群簇擁裏看著他的背影走向門口，如果不是昂熱突然講話並公開與路明非道謝，並且宣布他以十年來的最高成績通過3E考試獲得了校長獎學金，恐怕他即使有超乎尋常的能力為他的S級作註解，還是會被人群遺忘。

於是當時他走過去跟他解釋了守夜人的鐘聲，跟他搭了話。

但是在諾頓館，他沒追上去。他知道路明非是想要跟他說一聲生日快樂的，大概是看到人太多就離開了。他收到了他的祝福心意，這就夠了。

可他沒想到從那之後路明非再也沒聯系過他。本來就是不同的年級，楚子航也在忙著獅心會的事，一開始並沒有在意。但本科生的畢業典禮那天愷撒突然叫住了他。

“路明非最近有沒有跟你聯系過？”叼著雪茄的貴公子在跟他談話時從來沒有那些客氣。

“沒有。”他在校長給愷撒撥學士帽上的穗子並且跟昂熱擁抱時，還看到了同在臺下觀禮的路明非在拼命為愷撒鼓掌。

“他也沒有跟我聯系過。”愷撒蹙起了眉，“雖然執行部條例裏要求任務結束後不能再討論任務細節，但他似乎跟其他人都沒聯系過。”

“你這麽在意又是為什麽？”大概是在日本時總是他們兩人一起行動，楚子航也習慣了這樣平靜地跟愷撒對話。

“你有沒有意識到一點，我們跟路明非其實也沒有什麽任務細節可交流，在高天原出艙行走時、在源氏重工裏、還有最後學院出動消滅神的時候，都是我們兩個一起的，換句話說，他一直都是在單獨行動？”愷撒直視著楚子航的眼睛，楚子航今天帶了美瞳，沒有露出那對黃金瞳。

楚子航突然明白了愷撒的意思。乘坐迪利亞斯特號下潛時路明非沒有出艙，但他對愷撒突然恢覆一樣輸入核動力艙密碼卻在帶著楚子航回來後就昏迷了過去的過程沒有表示出任何驚訝；上浮的最後水密艙徹底被毀壞，他跟路明非道了再見之後本來想用君焰跟那些鬼齒龍蝰同歸於盡，被上杉繪梨衣的“審判”壓制之後就昏了過去，據愷撒說他被那艘漁船救下時赤身裸體卻穿著充氣救生衣，腰間系著的皮帶上還插著沙漠之鷹和“狄克推多”，事實上他自己醒來時身上也有充氣救生衣皮帶和自己的刀，但路明非跟愷撒說他是在醫院裏醒來的，身上卻多了一個黃色的橡皮鴨……；愷撒是跟小混混做了交易換了摩托車趕到的曼波網吧，他是搶了黑西裝白襯衫和那輛雪佛蘭車跟著追殺愷撒的黑幫去的，路明非說他是乘電車蹭了美少女的出租車和手機定位來的；他和愷撒在源氏重工裏跟源稚生還有死侍們戰鬥的時候路明非也脫離了隊伍，拐回了離家出走的上杉家主；他和愷撒給他們訂了高級飯店卻導致他們被王將狙殺，單獨面對王將和一群喪心病狂的黑幫八小時後他赤裸上身站在燈下露出傷痕累累的後背，傷疤縱橫交錯，連一只巴掌那麽大的完好皮膚都找不出來，把他們都嚇壞了——就算他們也從未經歷過這種程度的皮外傷，不像是刀砍出來的，倒像是在分割肉豬的流水線上滾了一道，他本該當場失血而死——他跟愷撒都在路明非背上摸來摸去，驚嘆著他像是已經護理了三周的自愈能力，路明非只是在抱怨有點冷；在東京塔伏擊王將的時候他就像風間琉璃所說的那樣精準命中了那個硬式飛艇的方向舵，而當時愷撒和楚子航還在為打擾了龍形死侍的“派對”而驚悸不已；在最後他們來不及通知任何人就撤離高天原玩追車並根據尋人啟事集合在昂熱面前時，路明非並沒有出現……最後卻昏迷在高天原門口——他在那段時間裏做了什麽，是如何躲過那些死侍並且救了座頭鯨的，都成了一個謎。

“你不是吞吞吐吐的人，愷撒，你想說什麽？”楚子航在愷撒面前已經沒有了維持面無表情的必要——在膠囊旅館監視路明非和上杉繪梨衣時的討論、抓著他的領子沖他怒吼的失態、一起面對死侍時的恐懼、共同面對昂熱和上杉越時的驚懼，使得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了任何做戲的必要。想必愷撒也是因此下意識來找他的。

“我在思考把學生會主席的位置留給誰。”愷撒低聲說。

楚子航猛地睜大了眼，緊緊盯著對面那個人的冰藍色眼睛。“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個廢柴。”愷撒沒有把他的行為當做挑釁，只是揮了揮手裏夾著的雪茄，“有時候我覺得我看不懂他的眼睛。”

愷撒?加圖索竟然也有懷疑自己看人失誤的一天？他不應該就像一個君主一樣獨斷專行才符合別人對他的期待嗎？

大概是楚子航眼裏的懷疑太明顯，愷撒不耐煩地又揮了揮雪茄。“我並不是真的會給別人粗率下判斷的人，況且這次任務路明非身上出了太多意外。但我還不確定，在決定之前，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何止這次任務在他身上出了太多意外。在北京的尼伯龍根裏，楚子航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自始至終不知道路明非是怎麽進去的，現在想來那兩個龍類自始至終也沒有試圖攻擊他，而且他和夏彌到達那裏時，路明非似乎正和那頭智商有問題的龍面對面聊天……

他太久沒回答，再擡起頭時發現愷撒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連忙說，“抱歉，在想事情。我同意你的看法，他被定為S級必然有理由，但我們不需要知道，我選擇相信他。學生會的任命與我無關。”

“那麽，楚子航，按我們家裏那些老家夥的說法我要加入執行部了，你是我認定的對手，我希望你也能加入執行部。”

沒錯，大四的本科部畢業生有一個暑假的時間考慮，並在最後的這個夏季小學期裏跟導師決定是繼續留在學院裏讀碩士還是加入執行部。本來作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愷撒應該二話不說簽字畫押進入執行部在意大利的分部的，但他本來就不在意自己的姓氏，並且……諾諾還差一年畢業。所以他還需要用最後的暑假加上這一個月來好好想想。

楚子航把一套充氣頭枕、耳塞和眼罩帶好，打算趁著去芝加哥的航班的10個小時睡一覺。他這次從家裏出發時依然沒跟“爸爸”和媽媽說，但是提前一天跟媽媽一起吃了一頓意大利面。陜西人的規矩，下馬餃子上馬面，他還記得。

他沒回答愷撒關於留校與否的問題，他還差一年畢業，但學分都已經修夠了，現在需要的就是各種各樣的實習經驗，來為未來畢業加入執行部做準備——畢竟他是執行部負責人施耐德教授十年來唯一的學生，他簽字畫押進入執行部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睡著之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希望這一次不要再像去年在路明非生日那天和他一起抵達火車站時那樣被衰神附體，滯留在火車站了……或者，今年那個該是大三了的衰小孩，別再被CC1000次支線快車給忽略了。

但當楚子航順利抵達山頂校園，卻發現那個廢柴師弟正在繞著山路長跑，進行鐵人三項最後一項的最後一公裏時——要知道他進行的可不是奧林匹克標準的51.5公裏，卡塞爾學院采用的永遠都是美國海軍準將約翰?科林斯於1974年首次在夏威夷的那個酒吧裏提出的標準，也就是現今所說的超長距離標準225.995公裏：天然水域游泳3.8公裏、公路自行車180公裏以及公路長跑馬拉松全程42.195公裏——可以想象他內心的驚訝。

他不應該還在國內嗎？雖然住在同一個城市裏，但暑假期間他們也沒有聯絡，不能不說楚子航還是有些在意的。

“路明非？”他不確定地喊那個正在校門口撐著膝蓋喘粗氣的學弟，對方警覺地擡起了頭，眼神似乎很犀利——然後又恢覆了那種熟悉的無神，快得仿佛像是楚子航看錯了。

“師兄你回來了啊，這麽早！”路明非很狗腿地笑著，沖著楚子航跑了過來，“怎麽不跟我說一聲啊我好安排廚房今晚多做幾道好菜給你接風洗塵，來來來師兄我幫你拎行李吧。”

“不用，謝謝。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楚子航在心裏無聲地笑了笑，放下了心，這個突然間刻苦起來得讓人不知所措的學弟還是那個會講爛話的學弟。

“啊，師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路明非突然停下了腳步，窘迫地撓了撓頭，“我今年沒回去……”

“你暑假一直在學校？我確實不知道，你怎麽沒告訴我？”楚子航也跟著他停下腳步，皺起了眉。

“呃……我可能是忘了跟師兄你說了，但是其他人也都知道啊。”路明非看楚子航停在原地等他，不得已小步快跑跟上了對方，而獅心會會長果真在兩個人並肩之後才繼續邁步。

“為什麽不回國？”

“我也沒地方去啦，爸媽不知道在世界哪個角落搞項目，叔叔嬸嬸在日本的時候也知道我很好了……”路明非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話說到這裏楚子航已經明白了。

他們在日本給他和上杉家主訂了Chateau Joel Robuchon晚餐的那天撞上了路明非的叔叔嬸嬸一家，接著遭遇了黑道堵截和王將的追殺，幸存下來的路明非在膠囊旅館裏看電視裏愷撒給他調的新聞的時候，突然間眼神就變得不一樣了。他將目光定在了一個穿著白色襯衣和薄毛料西褲，留著油光閃閃的分頭的男人身上。當時那個男人紅著眼睛搶過記者的話筒說：“你們日本政府要負責！你們的黑社會追殺我侄子！……我侄子不平平安安地回家我跟你們沒完……”接著他搶來的話筒被記者奪了回去，防暴警察拖著他的雙臂把他帶離了現場。他的妻子和兒子跟在後面，那個家庭婦女憤怒地上去捶打警察，扭過頭來對著攝像機罵罵咧咧。

楚子航和愷撒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路明非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了下來，關掉了電視。

之前的暑假一起執行過那個奪回資料的任務，所以楚子航大略知道之前的一年路明非一直在跟他的嬸嬸“冷戰”，也許那個瞬間他終於跟那個家庭達成了和解，可他也許再也不會回那個家裏去了，就像楚子航在自己的父母眼中模擬了一個上了貴族學校、喜歡優質偶像王力宏、愛上網偶爾玩游戲機的人一樣，路明非愛他們的方式就是離他們遠遠的，斬斷一切聯系。

“你接下來去吃飯？”楚子航硬著頭皮換了話題。當時是愷撒急中生智，用了王將和送走上杉繪梨衣的話題轉移了路明非的註意力，但他本來就不善於語言交流，於是只能生硬地“神轉折”。

“啊？啊……不不不我還有體能訓練未完成。”路明非剛要點頭，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還有其他體能訓練？”楚子航吃了一驚。卡塞爾學院的人縱然都是混血種的精英，也不會有人這樣密集地安排訓練計劃。

“是啊，”路明非顯得比剛才更窘迫了，似乎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我每天除了做日常就沒有別的事情，就只好做訓練。”

楚子航覺得自己的聽力可能出現了一點問題。路明非這種情況，不是應該和芬格爾一起宅在宿舍裏發黴的嗎？

“師兄你也知道啊，廢柴師兄他終於畢業了……”路明非繼續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楚子航才猛然醒悟，原來日本之行就是校長之前在北京的屠龍任務中許諾給芬格爾的實習，實習完成之後他當然就可以畢業了。“……我一個人在宿舍待著實在是要發酵了，只好鍛煉鍛煉。”

“接下來要幹什麽？”想了想，他還是挑揀了最保守的問題繼續了下去。

“也沒什麽了，就是幫CC1000的列車員卸卸貨，師兄你知道的，我雖然沒有什麽言靈但是勝在皮糙肉厚，一般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都影響不到我，所以我就是那個搬運工。”說著，路明非還相當賤格地擼起了袖子鼓了鼓肱二頭肌模仿健美先生。

楚子航看著他漂亮的肱二頭肌不知道是該感嘆一個多月不見他竟然也有肌肉了比較好還是感嘆S級的血統難道就被校方當作了絕緣的搬運工比較好，於是選擇了繼續沈默。但沈默似乎不是個好主意，於是他努力繼續尋找著話題……正好自己剛回來也沒什麽事情要做，不如一起吃個飯。

“那我先去收拾宿舍，晚上一起吃飯？”這麽想著，他就這麽問了出來。

“好啊好啊，師兄你收拾好了去我宿舍裏等我吧，那些箱子可真夠多的，不知道校長每天都從哪裏搞那麽些貨過來，怪不得他是拍賣行的VIP客戶呢……我的宿舍是1區303，可能有點亂，但是就我一個人的東西，師兄你隨便動就是。”

“好。”楚子航點點頭回應，提著行李走向了3號宿舍區——蘇茜和諾諾的宿舍就在1區304，路明非寢室的對面，就算不在意他也得盡量避免尷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