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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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看著料峭, 當真跳了下去,反倒不是這麽回事了。

前幾日連著下過幾場雨,勉強放晴, 然山中陰寒,植被雜生, 蘊著水汽不放。從高處往下望,大有雲霧繚繞之感, 從而讓人生出崖下或有萬丈之深的錯覺來。

秦稚也是被崔潯摟著落在一片亂石灘邊, 手腳完備之時才驚覺, 原來只這一點距離,尤其她還被崔潯護得很好,只是滾落時被些許尖石蹭到表皮。

不過三人之中, 也唯有她還算好。

心甘情願在下面做肉墊的崔潯雖說借刀暫緩跌落的速度,奈何還有承受秦稚的分量,身下萬千石子碾著,甚至讓他忽略掉腿骨傳來的痛意。

不過饒是如此,他心頭轉過的第一個念頭, 居然仍是秦稚:還好沒有讓嚶嚶吃這個苦。

“我的骨頭不會碎了吧!”

邊上不遠的季殊張開手趴在亂石灘上, 掙紮幾回勉強坐了起來,頂著滿面劃痕哀嚎。

秦稚這才回神, 慌忙從崔潯身上爬起來, 滾落在邊上, 伸手握住崔潯,雙目灼灼望著他:“你...”

崔潯怕嚇著她,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幾分的笑,認真分辨自己身上的傷:“我的腿大概折了,你替我找根樹枝來, 我拿帶子縛上。得趕緊走,他們很快會下來。”

骨折是大事,尋常醫館多用衫木皮。衫木皮泡軟之後削成片,傷口處上藥後,再用細繩捆紮好,借以固定腿骨。

然而上頭那些人下得狠手,又怎會不下來求證一份。他們沒有時間等什麽衫木皮,只能勉強先用樹枝一類的物什固定。

秦稚二話不說,捏起刀往最近的一棵樹旁走去,身後還有季殊的喊聲:“我的手腳也不大好,妹子多砍些!”

且不說其他,單是方才混戰之中,季殊當真也算是舍命陪他們一搏,而後還跟著一同跳了下來,勉強能稱“患難之交”。秦稚瞥了眼他皺眉掙紮的模樣,多劈了兩條樹枝,也好供他一用。

雖求不得衫木皮,倒也不至於拿過樹枝便綁,枝枝節節難免紮著人。秦稚抱回幾根樹枝,不聲不響地依附在崔潯身邊,用著不順手的刀劈凈枝節,而後又在崔潯腿邊比了比,攔腰斬斷。

“腿。”

她輕吐出一個字,甚至不敢多說話,生怕崔潯聽出自己聲音裏的顫抖。

誠然方才場面驚險,然而對於秦稚說來,不過爾爾,能讓她怕的,是崔潯近乎不要命的做法。

從他丟刀,再到縱身一躍,秦稚覺著崔潯有時當真是不要命,用季殊的話說,便是他有些時候做下的事,非常人所為。

——嘶。

她毫不猶豫地從自己衣擺上撕下窄窄兩條,拎起劈好的樹枝抱起崔潯的腿便開始動手,恰恰好捆著,也不至布條勒著崔潯難受。

“嘖,我這也傷著呢,妹子一並幫了?”季殊在邊上瞧熱鬧,不時出言打趣。

崔潯隨手抓起一把石子朝他那邊一丟,因著季殊救了秦稚的緣故,堪堪生出一點感激之情,被他一張嘴毀了個一幹二凈。

“閉嘴。”

“崔潯你個狗東西想清楚,要不是老子救你們,你倆還能坐這你儂我儂呢?”

“我們求你救的?”

“...罵你是狗還真委屈狗了。”

兩人一來一去拌著嘴,只是這話流傳出去,恐讓人錯愕,這兩名滿天下的人,吵起架居然比孩童還令人無語。

秦稚靜靜聽著,緊抿著嘴替他包紮傷口。

邊上兩個瞧著心智幼小的吵了幾句,各自一扭頭,再不理會對方。崔潯轉回頭來,望著秦稚發頂,面上有些局促起來。

“嚶嚶,我沒事的,馬上就能走。”

話音未落,卻見秦稚肩膀微微聳動起來,像極了克制著情緒。崔潯一時手足無措,前言不搭後語地哄起來:“沒事沒事,我們離開了就好,是...是我的錯,以後都不這樣了...刀我一定為你尋回來,不會丟的,你放...”

放心兩個字突然梗在喉嚨口,只因秦稚忽然轉身,撲進崔潯懷裏,雙手牢牢抱緊他的腰,細細抽泣起來。

發間清香撲鼻,崔潯一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就這麽靜靜被她抱著,腦中一片空白。

一同長大的年月裏,尤其在垂髫之年,秦稚倒是沒有少抱他,每次抱了,還要吹著口哨開玩笑,說崔潯渾身上下香噴噴的,抱著舒服。

不過後來知道“男女七歲不同席”,崔潯總一把推開秦稚,現在想來真是後悔。

久違的熟悉感襲來,崔潯楞了許久,才想起自己這個時候似乎該回抱住她。耳邊是秦稚細如貓兒的抽泣聲,他這才慌忙擡起手。

不過還不等他的手搭上秦稚的脊背,季殊的聲音在邊上冷冷響起,混著些酸氣:“你倆著實了不起,追兵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到,還準備在這裏哥哥妹妹多久?我還真是腦子有泡,救你倆。綁好了就起來,裝什麽柔弱。”

秦稚發洩過一頓,抽抽鼻子,不耐煩道:“要你管。”

不過縱然是如此說著,她還是從崔潯懷裏直起身子,撿起唯一的一柄刀,把他的手架在自己肩上,扶著人從地上起來。

“先往那邊走。”崔潯遠遠指了一個方向,遠遠可望見樹木叢生,是個極好的蔭蔽之處,“應該是那個方向,那邊地形覆雜,也能順便避過那群人。”

從崖上墜落,再好的方向感此刻也消失殆盡,只能借助景物辨別方向。

原本坐在地上賴皮的季殊似乎心情不大好,扶著自己的腿站了起來,不吭聲地往崔潯指的方向走去。

秦稚懶得理他,放慢腳步,扶著崔潯慢慢往前走。

樹叢離得不遠,幾步也便到了,幸運的是,已到秋日,蛇蟲不似從前那般常見,倒讓他們放心大膽往裏走。

季殊在前頭開路,身手矯健地險些讓秦稚懷疑,他是否當真從崖上躍下。

懷疑在心裏生出根來,也就由不得人控制了。季殊縱身躍下太過果斷,秦稚知道自己狹隘,但她又怕這種懷疑成真。

如果季殊原本便與那群人是同夥,所有種種皆為演戲呢?

只是方才他若是不出手,那群人便能將自己與崔潯置於死地,何必多此一舉?

秦稚搖搖頭,又覺得這想法太過荒誕了些,畢竟那些人她曾見過一次,無論如何算來,背後之人與季殊都沒有半點關系。

崔潯察覺到她的異樣,出言試探季殊:“忘了說,方才還要多謝你,若不是你,我和嚶嚶也沒活路。”

季殊動作一頓,冷笑一聲,覆又去扒攔路的枝丫:“我那是救你們嗎?我那是救自己,在那群人眼裏,老子和你們是一夥,宰了你倆,下一個就是老子。”

他一口一個老子,分明也不過二十出頭,偏偏要裝出副天下第一的模樣來,不自覺有些滑稽。崔潯笑了笑,順著他的話接道:“話是如此說,還是要謝你。”

“謝我,行啊,出去了別抓我。”

崔潯搖搖頭:“不可能,你是賊。”

季殊嗤了一聲:“謝我,所以請我吃牢飯?替我謝謝你全家啊,還不如死那夥人手裏呢。”

崔潯又道:“實不相瞞,方才那夥人來得如此巧,我還以為你與那些人認得,才會在事成後前來救你。不過後來見你如此英勇,倒是我心胸狹隘了。”

好話向來都是最管用的,連季殊這等梁上君子聽了,照樣受用,說的話雖說夾槍帶棒,語氣倒是好了些:“我是賊,英勇這詞怕不大合適...那群人,鬼知道哪來的,下手一個比一個狠。還有,你說我是楊家的也就算了,和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一夥,還不如殺了我算了。”

“自然不是,只是為著我那點心思有些羞愧罷了。”

季殊回過神來,察覺是在同他套話,譏笑道:“你們是覺著我同他們設套?有意思,那就此拆夥吧,免得到時候出事,都推到我頭上來。”

他們如今多少都帶著傷,湊在一起還多個人手,輕易散了,簡直自尋死路。

秦稚捏捏崔潯的手,出聲喊住季殊:“沒有,你和那些人沒關系,他們是莊越仁豢養的。”

此言一出,崔潯與季殊皆一楞。

旋即,崔潯憶起方才草草翻過的賬本,道:“賬目之上有一條,梅家曾送大筆金銀至太守府。當年交戰,糧草押運,必然要打通各方關節,滄州如此緊要的地方,作為太守,莊越仁或許察覺出什麽,才引得梅家花重金封他的口。兩家同在一條繩上,自然不可能放任這事流露出去。”

秦稚點點頭,她敢把這事當著季殊的面說來,只是因為方才想通一件事。雖吃不準季殊究竟是何人授意而來,可也算是他引導著尋到賬目,梅家和莊越仁不會做自掘墳墓的事。他們寧願守著楊家舊部,也不會膽大到如此行事。

她又道:“莊越仁要名聲,許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做,私底下便養著這麽一群人,專為他解決‘棘手之事’。殺人,越貨,甚至劫掠婦孺,都只是他們手中極小的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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