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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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見了。

幾乎是一瞬之間, 季殊從案下爬了出來,大搖大擺走到兩人面前,眉一揚:“沒騙你們吧。”

祠堂大門不閉, 前後通透,這人來時腳步聲如此分明, 卻不曾聽聞離去時的動靜,想來人必然還在其中, 只是他們一時半會沒尋到法門。

然崔潯見慣各項暗門, 直直沖著案前的蒲團奔去。

“蒲團位置移過, 此處比其他地方幹凈。”

即使再是勤於灑掃,總難免積上薄薄一層灰,只有其上置物, 才會相較其他地方幹凈些。崔潯挪開蒲團,只見其下地磚間的縫隙有些大得過分。

他回身問秦稚要刀:“嚶嚶,借你的刀一用。”

金錯刀被人用力一插,於縫隙間擠了進去,崔潯握住刀柄一撬, 地磚輕而易舉便從原本的位置上脫了出來, 底下露出一塊極大的鐵板來,上有把手供人開啟。

幾乎不曾猶豫, 崔潯伸手拉起鐵板, 發出的聲音正好與方才在門後偷聽到的一般無二。

季殊湊了過來, 在黑暗裏悶笑一聲:“原來在這裏。”

說罷,他從案上隨手抓過一支供奉用的蠟燭, 從懷裏拿火折子引燃,搶在最前跳下暗道,順著悠長不可見的暗道一往無前, 唯有零星火光可見。

秦稚覺著季殊的模樣有些不大對勁,抓回自己的刀,轉頭看向崔潯。

崔潯同樣取了一支蠟燭,跳下暗道,回身對她說道:“我下去看看,你若是害怕,就先回客店去。”

季殊已經下去,如此打草驚蛇的舉動行過一遍,如何還能等到第二天糾集人手,光明正大地前來。是而崔潯不願耽誤此事,只能跟著同去。

倒也不至於說怕,秦稚略忖了忖,方才那人也還在地下,在別人家的地盤做事,總沒有十拿九穩,多個人也多個幫手。她搖搖頭,從地上爬起來,彎腰跟著跳了下去。

暗道陡峭,越往下走,空氣越是稀薄,燭火撲閃,大有滅去的模樣。秦稚和崔潯摸索著往前走,卻見季殊停在不遠處,把手裏的蠟燭信手一丟,旋即在腰間一摸,抽出隨身帶著的短刃來。

再往前,便是火光通明了,間或還有鐵鏈拖動的聲響。季殊長腿一邁,徑直闖了進去,而後便是一聲怒喝,夾著不知是人還是獸發出的吼叫聲。

崔潯與秦稚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出不好,顧不得許多,一並闖了進去。

說是石室,此處倒是更像隱在地下的囚牢。四下青石裏延伸出小臂粗的四根鐵鏈,共同奔向石室最中間,牢牢鎖住正有所暴動的人。

季殊出手很快,一柄短刃制服了早他們一步下來的中年人。

“藏得可真是深。”手一擡,重重敲在中年人頸上,後者連句話都來不及說,頭一歪昏死過去,“崔直指,搭把手,把人撈出去。”

他說的自然是那被鐵鏈縛住的人,須發散落,說是野人也不足為奇。見了生人,那人也只一味發出低吼聲來。

不管這人是何種身份,梅家私修密牢,將人囚禁於此,也是件有違法度的事。崔潯點頭,正待上前之時,季殊已然從那野人身上搜出些東西來,往崔潯手裏一拋。

拋過來的是一枚鐵質令牌,上頭雋有“楊”字,其下是虎樣花紋,一看便是軍中之物。而唯有如今鎮守邊關的楊子嗟軍中曾用過,以此令牌示其身份。

崔潯凝眉:“楊家軍中,兩年前的紋樣。”

季殊的短刃劈不開鐵鏈,把那昏死過去的人一搬,自己在凳上坐下:“崔直指,不妨理理思緒?楊家的人怎麽會落在梅家手裏,這兩家有過節?”

崔潯輕瞥他一眼,臉上分明寫了“不想同他說話”這幾個字,徑直走到那人面前,擡手撥開遮住面容的長發,陡然一驚。

難怪此人只能發出嘶啞的吼叫,分明嘴裏以沒有了整條舌頭,張著嘴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別看了,手也斷了,就這條命還有點用處。”季殊在後頭懶洋洋道,“你不想說,我幫你說?”

他清清嗓子,翹著腿道:“兩年前,正好是蘭深領命出征,畏罪自裁那一年吧。自姜方盡死後,大周連年戰敗,險些連幽州都拱手相讓。蘭深雖無過人之處,卻是當時唯一能用之人。你們也應該記得,蘭深掛帥,當時的監軍正是楊子嗟。”

這事秦稚記得也十分深刻,甚至親歷當年的戰爭,目睹蘭深自刎墻頭那一幕。

季殊接著道:“蘭深死守幽州十餘日,卻在楊子嗟領兵增援前一日,舉刀自刎,而使城門大破,幽州死傷慘重。之後楊子嗟卻因為平亂有功,拜為大將軍,接手朝中大半兵權。你猜那件事裏,是不是有梅家的手筆?”

他特意拖長最後一句話,倒是讓崔潯驚覺,當年那場戰事,曾有傳言,軍資不足,才導致蘭深絕望中自刎。而他此來,也是為了查證這一樁事。

梅家除卻貪墨軍資之外,在其中還扮演了什麽角色,才導致他們囚禁楊家部將多年。

除此之外,崔潯心中卻又是一陣悚然,季殊究竟是何人,為何會知道如此多的秘聞,其言之鑿鑿,似乎親身所歷。

還不等他問話,不遠處的秦稚僵著一張臉,走到他身側,死死盯著那人,咬牙切齒問道:“彼時可曾見過秦牧。”

那人發出吃吃的笑聲,陰惻惻地讓人心裏發寒。

季殊幾步上前,擠開兩人:“你如此問,能問出個什麽來?”說罷,手中短刃筆直釘入那人右胸位置,而後很快拔出來,引來一陣悶哼聲,“看來如此也有些無用啊。”

此計不通,他又將手中的短刃在那人面前晃過,不知是刻意還是如何,只用兩根手指勉強捏住刀柄,將整把刀完整顯露人前。

那人一時變了神色,嘴角往下一耷,眉間聳起皺褶。

季殊道:“我問什麽,你答什麽,說不準還能給你個痛快。那女郎問你,見過秦牧嗎?”

那人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點點頭,示意他確實見過秦牧。

季殊又問:“梅家囚你,是為了當年貪墨軍資一事?”

那人先是點點頭,而後很快又搖起頭來,低頭兀自陷入矛盾之中。

卻不管如何,梅家貪墨軍資一事,已然是板上釘釘。

崔潯察覺秦稚情緒有些不對,伸手將她攥緊的拳握入手心,問道:“阿翁當年離開蜀中,到底去了何處?”

秦稚卻將整件事合盤脫了出來,面色無悲無喜,眼角卻不自覺滑下兩行淚來:“你走後,阿爹奔赴前線,投在蘭將軍軍中,以其獨一無二的探查本事,成為軍中第一斥候。不過再是驍勇又如何,無糧無兵,唯有等死。我到的時候,幽州已有彈盡糧絕之勢。”

兩年前,幽州一戰,死傷慘重,本該到的糧草遲遲未至,秦稚千裏奔赴之時,城中將士皆面黃肌瘦,敗勢已現。

蘭深無法,傳令秦牧,命其前往滄州請楊子嗟發兵增援,並親率部將為其劈路,只等秦牧帶回一線生機。

然自秦牧離去後,幽州局勢一落千丈,剩下的米糧裏被人摻了砂礫,原本將士的口糧驟降。縱使如此,蘭深也並未想過戰敗,每日堅守城門,待秦牧回轉。

變故發生在第十二日,秦牧遲遲未歸,餘下的將士卻有人生出異心,叛國投誠,私開城門。等被發現之時,幽州已然被撕開一個口子,突厥人在城中肆無忌憚地燒殺。蘭深終於無力支撐,將佩刀交給秦稚,命其趁亂潛逃。而他,則孤身一人上了城門,擂響戰鼓,自刎墻頭。

“蘭將軍死後,我前往滄州,只找到我阿爹屍首,有人告訴我,我阿爹不戰而退,被楊子嗟的人截獲,斬殺道旁。”

秦稚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忽然躬身大口嘔吐起來。

崔潯扶住了她,伸手撫上秦稚脊背,她實在瘦弱得不像話。

難怪千裏迢迢要跟著來滄州,想來當年之事到如今都沒能還阿翁一個清白。

“你早該跟我說的,授業於阿翁,要查這些事,你怎麽能把我推脫在外。”

秦稚緘默不語,手卻微微攤開,一時有些放松下來。

季殊聽完全部,玩著刀繼續追問那人:“既然梅家貪腐是實,那麽他們將你囚在此處,是因為什麽?”

崔潯大致也想明白了些,接道:“當年貪墨軍資的事落下證據,大概是被楊家察覺。而囚著你卻不動手,是因為證據被你取走,藏在別處。從你這裏問不出來,又怕落在別人手裏,才遲遲不除了你,而是想方設法從你這裏撬出證據所在。”

那人不回答,季殊幫著說了句:“這位大人同我自然是一夥的,總不能因著他不及我英俊,便不回他吧。”

此言一出,那人重重點頭。

季殊臭美道:“人長得好看,果然有用,崔直指還需努力啊。”

崔潯管不了他什麽,又問秦稚借了刀,在鐵鏈上狠狠劈下。金錯刀銳利不可擋,鐵鏈也只勉強存在了片刻,便被盡數砍斷。

崔潯留了心眼,另外劈下稍長的一段,趁季殊不備,以鐵鏈牢牢捆住他的雙手。

“在逃重犯,不可輕縱。”

季殊氣得牙癢癢,破口大罵:“崔潯,你這是人幹的事?我辛辛苦苦帶你過來,不說句謝也就算了,翻臉不認人,小心以後生不出兒子!”

崔潯應付地“哦”了一聲,欠揍回道:“女兒也挺好。”

隨後便不管他如何叫囂,一手一個牽著往外走。笑話,誰說過只能一案一案辦,這送上門的賊不抓,他又不是什麽傻子。

只是季殊聲音著實太響了些,全然蓋過身後那中年人爬起來的動靜,眼中甚是清醒,在他們離開之後,才順著原路回到祠堂,夜深傳出一封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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