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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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潯心中咯噔一下, 垂眼看向玉墜,即刻認出是母親平日不離身的墜子。

“母親去找過你了?”

他母親其他都好,只是太過心急, 想來根本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秦稚坦然點點頭:“侯府人多眼雜,我不方便過去, 只能托你轉交了。”

若是看到的人多了,還不知道怎麽傳。

崔潯心思活絡, 幾乎一瞬便明白她什麽意思, 倒也不去接玉墜, 只是從位置上站起來,幾步踱到秦稚面前。

長臂撐在石桌上,他慢慢俯下身來, 輕聲吐出兩個字。

“不幫。”

開玩笑,這墜子於母親何其重要,如今肯易主,必然也是認了秦稚。好不容易送出去,他怎麽還會傻乎乎地拿回來。

聲音突然湊近, 秦稚本能地反手去握刀。電光火石之間, 卻有人比她動作更快。

崔潯擡手一按,力道正好, 壓制著秦稚無力拔刀。

“嚶嚶, 拔刀作甚。”

秦稚心中大駭, 他如今反應竟如此迅捷麽,在他面前, 自己連刀都拔不得。然而時至眼下,受制於人,她只得被迫擡起頭。

如此一來, 便是一個極盡暧昧的姿態。她幾乎是被半圈在崔潯懷中,不自覺微微朝後仰著。

崔潯本不願做出如此失禮的舉動,唯恐把人嚇跑,然則接下來要說的話,若不把人壓制著,只怕秦稚連話都不會讓他說完。

“你既然明白我想做什麽,我倒也不妨同你直說。”按刀的手緩緩下移,握住秦稚手腕,帶著她松開手,“我心悅你,舊時如此,如今亦如是,我管不得其他...除非某日你另有意中人。”

反正都是心知肚明的事了,尤其連母親都出面了,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亦或許是近日秦稚並不大躲著他,才給了崔潯大膽說出口的勇氣。

他目光灼灼,念及意中人三個字時,握著秦稚的手微微用力,似乎心有不甘。

秦稚吃痛動了動手腕,呢喃一句:“痛。”

崔潯恍然回神,松開握著的手,站直身子,依舊笑著:“你如今既沒有意中人,便攔不住我設法討好你。哪怕你真要離開長安,我也去聖上面前請辭,一路跟著你去。”

最後一句話顯見犯了糊塗,然則他確是如此想著。

秦稚愕然,她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崔潯,幾乎想張口要面銅鏡過來,看看自己是如何模樣,勾得這人連前途都不要。

好在自己還有自知之明,算不上什麽紅顏禍水。

“胡說八道...不肯就不肯,我自己去還。”

匆匆收回玉墜,掙紮著從凳上起身,秦稚捂著脹熱的一張臉,幾乎是落荒而逃,被門檻一絆,跌跌撞撞跑遠。

崔潯站在原地,噙笑捧起茶盞來,頭也不回道:“還藏?”

樹影斑駁裏忽然爆發出一陣囂張至極的笑,而後慢慢走出一個人影來,彎腰捂著肚子,似是見證什麽極其可笑之事。

“孟浪,屬實孟浪。”

來人正是那不知死活的黎隨,旋身正坐在秦稚坐過的位置,撚起糕點吃得正歡。

他原本只是來找崔潯,聽老管家說起來了個女郎,一想便是秦稚,是而偷摸從崔府順架子爬了過來。

而秦稚正好背對著他這個位置,又被崔潯的話招惹心思,一時不察,竟至離去時都不知樹後藏了人。

崔潯擡腿,無情踹在黎隨小腿肚上,方才的深情蕩然無存。

黎隨故作可憐地打攪“哎唷”,還不忘抽空打趣崔潯:“如今怎麽不緩緩圖之了?不怕人連夜跑了?”

“掩耳盜鈴罷了,我這些年,終歸欠她一句歡喜。”崔潯心情大好,唇角微揚。

黎隨嘖嘖兩聲,轉而問道:“不過我記得你說,你打不過她,方才看起來,似乎不是這麽回事。”

崔潯白過一眼,很是看不起這位孤寡好友:“我見著她便手腳發軟,如何打得過?方才不過是強裝鎮定罷了。”

罷了,小情侶之間的情趣罷了,怪他多嘴。黎隨暗罵一句崔潯,這般見色忘義,不過很快,他又正經起來,說起正事。

“梅嘉平的案卷,你怎麽遞得這麽快?他做人是不大行,不過也不至如此吧。”

前一日石碑傾倒,還未入夜便收整案卷,悉數送入宮中,這等速度,難免讓人懷疑崔潯挾私報覆。

崔潯慢飲一口茶,玩笑道:“你今日是以什麽身份來見我?黎隨或是皇後內侄?”

他向來分得一清二楚,私交與公事絕不摻雜。黎隨若是以皇後內侄的身份來見他,多數總是為替梅嘉平求情而來。

黎隨清清嗓子:“梅家素日兢兢業業,此事之上確有錯處,然顧念舐犢情深,可否請崔直指手下容情,允梅相見上一面。”

如背書一般說完整句話,他腰部一塌,又是那個混不吝的二世祖,翹著腿吹牛。

“姑母也不容易,要不是梅相哭著,她也不願意出這個頭,你回絕了也好,省得姑母那邊不清靜。”黎隨愛重黎皇後,故而對梅相那般惹人煩的舉動無甚好感,話裏也不留情,“梅相還去太子表哥那裏哭過,不過聽說梅良娣好生講了番道理,被梅相說什麽不孝不義之輩。梅良娣氣極,之後索性稱病不見,那老東西從前到處擺架勢,如今連親女都不屑出面。”

崔潯失笑,他說的活靈活現,梅相被請出東宮的畫面似乎近在眼前。受了如此窩囊氣,難怪梅相要來他這裏討便宜。

黎隨依舊在喋喋不休:“不過治粟內史那個位置空出來了,楊家的人也盯著呢,對太子表哥多多少少有些影響,因而蘭豫似乎想要那個位置。”

明面上不過一樁貪腐案,卻牽動重要機關,各方勢力聞風而動也在常理。不過太子如此按得下心,也不過是因為梅嘉平所為確實過分,才導致太子不聞不問。倒下一個梅嘉平,扶起蘭豫,也算是亡羊補牢了。

崔潯屈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這些先不管,我要去滄州一趟,你隨我一起去。”

黎隨立時住嘴,重覆道:“滄州?”

滄州路遠,千裏迢迢奔赴而去,自然是為了大事。黎隨一拍腦袋,登時反應過來:“梅家祖籍似乎在滄州?”

崔潯頷首:“是,梅嘉平貪墨錢款還有不對之處,前些年他曾回過祖籍,聖上命我去滄州查一查。你也是聖上欽點,隨行同去。”

“哦...”黎隨不大理解後面那句話,“陛下為何點我同去,我這三腳貓功夫,怕拖你後腿。”

不過轉念一想,此事算不上大,他也添不上亂,也就沒再多問。

崔潯手中轉動杯盞,沒有把全部的實情說出。

陛下此次急著將他派出去,還有一個原因,概因梅嘉平倘涉及貪墨軍資,才導致當年戰敗,蘭豫長兄身死異地。此事若是坐實,別說梅嘉平,恐怕朝野上下都要動蕩。

為著將舊事揭露,唯有他不涉及黨爭之人前去,才最公正。至於讓黎隨同去,不過是看中他黎家人的身份,手中無權,是個做見證的最好人選。

他不自覺笑了聲,這位陛下雖已過壯年,可依舊耳聰目明,許多事不過是裝著糊塗罷了。

黎隨見他不說話,湊近開口:“我晚些去收拾行裝。”說罷,他又嘿嘿笑了兩聲,“我今日在你這裏吃飯吧,正好把那螃蟹煮了,你知道的,我最愛蟹膏了。”

秋日天高氣爽,正是吃螃蟹的好時候,他尤其好這口,方才聽聞崔潯府裏有螃蟹,早已垂涎許久。

崔潯看都不看他一眼:“正好,你替我把螃蟹送去嚶嚶那裏,我送去怕她不肯吃。她今日吃了多少,來日我雙倍送於你府上。”

不為五鬥米折腰的黎隨,跪倒在螃蟹面前,哼了一聲:“又不是我中意的女郎,還要我去哄著。螃蟹拿來,我讓她一只都不剩下。”

秦稚一路小跑著回到隱朝庵,面朝院中古樹而坐,心頭猛然跳動不止。

雖已入秋,她卻還是有了汗意,脊背上有些許發粘。

古樹上刻有清心經,秦稚照著念過一遍,腦海中崔潯的身影卻越發清楚,俯身對她說的那些話一字不落地反覆轉著。

如何能想到,從前期盼的一句心悅,如今輕而易舉從崔潯口中說出來,來回縈繞不散。

“胡說。”

秦稚忽然自語一句,嘴角揚起,小女兒情態畢露,似乎是與心中的崔潯在辯駁。

話語出口,她猛然反應過來,竭力去壓嘴角的笑,奈何只是徒勞,她只略一努力,腦海中的崔潯便開始重覆那句話。

“我心悅你。”

秦稚覺著自己瘋魔得不像樣子,回身解下背上的刀,半抱在懷裏,低頭埋在膝間,低聲呢喃。

“阿爹,我至今想不明白,您當年為何要改換同心佩。”

若是同心佩順利到她手中,也不會有後來種種事。

然也只是心念一動,她慢慢擡起頭,情緒已平覆如初,慢慢把刀背回身上。

不管如何,從來沒有什麽如果,大約也是她與崔潯生來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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