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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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兩個字吐出口, 她似乎一下子輕松起來,好像什麽都放下了。

秦稚甩甩頭,果然這些日子過得太過安逸, 想法都古怪起來,甚至在喬懨問她的時候, 有一瞬間晃神。不過好在她很快固守本心,在心中自嘲一聲。

喬懨雙手握在食盒上, 低頭任由額發遮住眼, 極輕地說道:“那真是可惜了。”

“什麽?”秦稚以為她在說什麽, 如是問道。

喬懨很快擡起頭,滿臉天真:“看嚶嚶姐姐這麽急著幫潯表哥脫身,潯表哥又如此厚待姐姐, 還以為很快能討一杯喜酒喝。聽姐姐這麽說,有些遺憾罷了。不過潯表哥出身高貴,才學品貌也是一等一,姐姐怎麽似乎連爭一爭的心思都沒有?”

不知道是在試探她還是出自真心,不過在秦稚看來, 這兩種情況事實上並無甚差別。

“我與崔直指如雲泥, 不是不想爭,而是連想都沒有想過。”兩人已經行至門邊, 秦稚快步走到婢子身邊取回刀, 回身再添一句, “我與崔直指不過舊交而已,今日多謝你, 告辭了。”

不管喬懨到底是什麽想法,跟她有什麽關系,反正她的心思早就在那包花椒被退回來的時候, 就歇得徹徹底底。秦稚為表示自己說話真心,還特意扯出一個笑,哄得喬懨站在門口也跟著笑起來,才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就在她轉頭的那一瞬,喬懨臉上的笑也在同時收斂起來,唇畔飄出若有若無的一聲:“可惜。”

椒房殿中,宮婢捧著冰鑒,各自垂頭,背上大多濕透,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如此場面已然持續不少時候,自從天子帶著楊夫人前來椒房殿,幾句話不合,便無人再敢開口。

蕭懋垂首立在黎皇後身側,腹中有千言萬語想說,卻被黎皇後以眼神喝住。

替皇後蓖發的宮婢尚且稚嫩,平日只見過黎皇後溫和待人的一面,卻被今日的場景唬得有些手抖。一個不慎,手下力道大了些,帶落一枚金簪,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蕭崇揮袖:“大膽,拖出去。”

火氣無處發作,抓著個宮婢來做宣洩。黎皇後擡手按上發髻,一手撫上蕭崇的手,沖他搖搖頭,柔聲道:“陛下,臣妾用慣她了,再擇一人怕是難紓解頭疼。”

畢竟也是少年時濃情蜜意過的人,蕭崇聽聞黎皇後說起頭疼之疾,反手回握她的手,欲說些溫情話。恰在此時,坐在下首的楊夫人端起茶盞,借杯蓋拂葉的聲音,引得蕭崇朝她這裏看過來。

到底比不過新歡,只是這一眼,蕭崇便松開了握著的手,正色道:“華陰,子真之事你如何看待?”

滿殿宮人如夢初醒,方才便是問完這句話,才陷入長久的死寂裏。他們做好再重來一次的準備,誰料黎皇後這番倒是接了話:“朝中大事,陛下怎會想起來問政後宮,此為大忌。”

蕭崇早有防備,笑道:“今日議的不是國事,是家事。按照尋常百姓人家算來,子真私下還要喊朕一聲姐夫,眼下浮月也在,如何算不得家事?”

黎皇後擡眼在楊浮月身上轉過,後者端坐一側,優雅品茗。不得不說楊浮月確實是世間難得的美人,年過三十,依舊花容不見敗象,難怪能哄得蕭崇來她這裏討饒。

“父皇,楊子真坑殺流民,不見悔意,如何能算家事!”蕭懋到底沒忍住,搶著開口。

蕭崇瞥過一眼,神色不見有改,只是隨手擱下茶盞,半是提點半是警告:“懋兒,你也該喚子真一聲舅父,不可無禮。”

此言一出,黎皇後的臉色便有些難看起來。尋常人家都知道的道理,正室娘家族人才配稱親戚,楊浮月再是如何得寵,到底也不過是個妾室,如何配稱其弟為太子娘舅。

想來她是得意日久,連規矩都不記得了。黎皇後沈聲道:“陛下,懋兒的舅父已經死在回城路上了,如今每年還去祭上一回呢。”

為國戰死的姜方盡,才是太子真真正正的舅父。楊子真與他一比,名分不正,功績不敵,自然不配。

楊浮月聽出黎皇後語氣中的不對來,柔聲細氣道:“娘娘說的是,子真確然不配。只是子真素來崇敬姜將軍,一時糊塗犯下錯事,還請娘娘擡手,饒他一條性命。”說罷還不忘朝蕭崇飛去一眼。

黎皇後輕笑一聲:“楊將軍之事,本便不該求到椒房殿來,按理按情,都與本宮無幹。”

她自然也明白,蕭崇會帶著楊浮月來椒房殿,不過是因為朝堂之上為此事,蕭懋壓著不肯放。太子素來有名望,何況此事楊子真原本便理虧,蕭崇想保下他,只能逼得蕭懋松口。而想讓蕭懋改口,唯有從黎皇後這裏入手。

蕭崇接下楊浮月的話,繼續道:“此番確實是子真做得過頭,也幸有懋兒親往。不過朕已派人查過,流民聚眾燒營確有其事,子真也是一時氣惱。為這事崔潯也還在獄中,區區亂民造事,怎可為此事斷送朝中重臣。”

提及崔潯,蕭懋一時有些氣滯。蕭崇的意思已經十分明確,想動楊子真,便要一同拔起崔潯。

“若非崔潯,死傷豈非更重?”

“可有人招認,崔潯裏應外合,放火燒營。”

父子兩人來回幾句,其間各帶威脅之意。

還是楊浮月出來打了圓場:“子真此事有過,幸得崔直指阻攔,才沒有釀成大禍,還請陛下切莫追究。”

蕭崇順勢道:“子真已有悔意,願以半壁家財厚葬那些流民。朕以為,此事便就此揭過,崔潯照舊做他的繡衣直指。”他略一頓,又道,“方盡冥壽將至,朕有意為他修葺將軍陵,再將姜壽遷入並葬。此外,再將西洲幺子過繼方盡名下,也算是方盡後繼有人。”

在場眾人皆知,姜壽乃姜方盡獨子,七歲時早夭,獨葬一處。而姜西洲是姜方盡庶弟,如今也在朝中為官。蕭崇如此說了,雖有顧念姜方盡之情,也有借此討好黎皇後之意。

果然,蕭懋正要開口,黎皇後喊住了他:“懋兒,你舅父冥壽要緊。何況長安治下,也離不得崔直指,凡事有你父皇做主。”

“可...”蕭懋一低頭,望見黎皇後攥在一處的手,指尖泛白,可見竭力隱忍,無奈低頭,“是。”

“吾兒聰慧。”

蕭崇得償所願,連再多留片刻都不情願,攜著楊浮月揚長而去,其狀親昵。

殿門覆又閉上,黎皇後才慢慢嘆出一口氣,松開兩手,隱隱可見用力掐過的痕跡。

“母後不曾見過,楊子真下手狠厲,如此多的人,他一個都沒有準備放過!”

黎皇後擡起頭,眼中波光粼粼,她伸手替蕭懋整理衣擺,道:“你可知你父皇已有多日未曾喊過華陰兩個字。”

蕭懋一怔,以為黎皇後思及舊事,才會最終松口。

黎華陰抽回手,倚在金絲軟枕上,慢悠悠道來:“夫妻幾十載,你父皇的脾性,母後如何還能不熟。莫說什麽楊家進言,當年太後母家犯事,以太後的情面都說不動你父皇,更何況是如今的楊浮月。凡事唯有你父皇決定,才會不計代價辦成。包括以華陰二字,還有你舅父之事提醒舊日情意。”

蕭懋沒有插話,靜靜立在一旁聽著。

“所謂先禮後兵,情意沒用的時候,才會花手段。你難不成看不出來,你父皇此行必要保下楊子真。既是如此,多言無用,與其見你們父子為此事爭執,倒不如趁著還在禮的階段,如他所願。”黎華陰目光呆滯,隱隱有淚意泛出,“母後知道你為那些人難過,可那又如何,難道再賠上崔潯的一條命嗎?錯誤一旦鑄成,當思如何減小損失。”

蕭懋心中開朗起來,許多他沒有思量到的事,母親都替他想好。只是依舊不甘心,他半蹲下來,擡手握住黎皇後的手:“可是母後,那些人不過是想求個安身,難道就讓他們如此枉死麽?”

黎華陰一滴淚落在母子握著的手上,帶著些許哭腔道:“所以你才要好好跟著少傅學文,日後為帝,當以天下為重,莫學你父皇這般窮兵黷武,傷天下萬民。”

“兒臣明白。”

這句話後,蕭懋許久沒有出聲,只是靜靜陪著黎皇後,感其所想。

還是黎華陰自己回過神,難得地擠出笑來,說起母子間的話:“苕苕前幾日來過,說起中秋節將至,你也陪著元娘一起去看看。等那之後,也該忙方盡冥壽的事了。這回還要記得,姜西洲之子過繼的事,你親自去辦,別讓他們偷懶。”

蕭懋點點頭:“好,兒臣必將舅父的事擺在首位。”

說罷,他也沒有打擾黎皇後休息,躬身退了出去,正好遇上黎隨。

黎隨叼著片葉子,躲在陰涼處,若非他開口,很難被人發現。

“太子表哥。”

蕭懋自然知曉他哄騙秦稚的事,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朝他那裏走去:“母後乏了,你若有事晚些再來。”

黎隨嘿嘿笑了聲,神神秘秘地問道:“聽說皇上和歲羽殿那位來過了。太子表哥,崔潯是不是沒事了?”

他素來看不慣楊浮月,人後通常以歲羽殿那位代指,因著黎皇後的緣故,也無人敢指摘他。蕭懋擡手取下他嘴裏的葉子,笑道:“沒事了,午後無事,陪孤去接崔直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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