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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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家?什麽夫家?”

秦稚不甚明白,微微擡頭,正撞進崔潯眼裏。

崔潯抿抿唇:“舊時鄰人說起,你是跟著葉家去外地成婚了。我看你如今孤身一人來到長安,身邊沒個人跟著,是不是葉家苛待於你?”

秦稚忽的笑了一聲:“原來是這事,我不曾嫁入葉家,離開蜀中也是我自己的原因。”

漫天星子似乎一息間亮起來,崔潯似不敢信,追問了一句:“當真?”

“讓我嫁入葉家,是我阿爹的心願,不是我的。”秦稚繼續埋頭擦自己的刀。

“那你的心願是什麽?”

秦稚覺著他今夜話格外多,硬生生憋回去一個呵欠,顧左右而言他:“時候不早了,庵裏都是姑子,崔直指留在這裏也不大好,還是早些回去吧。”

女眷眾多,他一個男子久留,什麽難聽的話都能傳揚出來。崔潯忖了忖,心裏高興,左腳踮著右腳往府裏去,凡事都覺得有趣起來。

秦稚在院裏枯坐一晚,把廟裏上下蚊子餵了個飽,小臂上蚊包一個疊一個。

她拿指甲在蚊包上掐出個“十”字來,借此希冀它們早些消退,正掐到第六個,崔潯來接人了。

“昨夜勞你相救,今日請你吃飯去。”

秦稚屬實想不明白,請客吃飯難不成是長安人的習慣,一個兩個三個,有事無事請她吃飯。

柳昭明累她下獄,請吃飯尚能接受;明月奴意圖打探她與崔潯的關系,吃了也就吃了。至於崔潯的飯,秦稚是不大想去的。

是而擺擺手,把一臉惺忪的喬懨交了過去,道:“崔直指客氣了,不過我還有事,改日再請直指吃酒。”

吃酒兩個字說了這些時日,今日是不大好糊弄過去了。崔潯與她並肩而出,問道:“不必你請,酒飯都備好了。嚶嚶,你是當真有事,還是躲著我?”

自然是躲著你。

秦稚不敢說真話,嘿嘿笑了聲:“自然是有事,我與柳先生早幾日便約好了。崔直指的飯固然金貴,先前許下的諾言也不好平白折了。時候也差不多離了,不好讓人久等,這便先走一步了?”

崔潯昨夜心緒久難平覆,撫了整夜琴,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大老遠趕過來,話還沒說兩句,倒是被她打擊得粉碎。

什麽柳先生,同在獄中呆了片刻,莫不是成了什麽患難之交。既知如此,當是便該再早些過去,把人隔開了關。

“我陪你去。”

秦稚輕輕一躍,從門裏跳了出去,小跑開兩步:“喬女郎似乎還困著,崔直指還要送人,不敢勞動大駕。”邊說著,腳下還跑得愈發快了,生怕崔潯又跟著過來。

一旁的喬懨確然還沒完整清醒過來,半閉著眼從裏頭出來。

崔潯手裏捏了捏,反手把喬懨推上馬車,臉色鐵青著朝她去的方向。

秦稚照舊摸去渭橋,要了一碗羊肉餛飩,坐著等柳昭明。

早幾日他們說定,由柳昭明執筆,替她作畫,今日是第一日。

渭橋上的幾個婦人早便識得秦稚,朝食鋪的塞了個餅餌給她,坐在邊上閑聊起來。

“女郎又來等柳夫子啊。”

秦稚謝過遞來的餅餌,拿手撕成小塊,盡數泡在餛飩湯裏,笑著回道:“是,前幾日同柳先生約好的。謝過嬸子的餅。”

婦人把沾滿油的手在圍兜上擦凈,湊了過來:“和嬸子客氣什麽。柳夫子雖說酸腐了些,不過人是好的,長得也一表人才。家裏幹凈,爹娘都沒了,給他留了三間宅子。要我說,以他的才學,日後得人青眼,平步青雲也不在話下。”

秦稚夾了塊餅餌,送到嘴裏,面餅裹著油香四溢的湯汁,在嘴裏炸了開來,讓她一時間沒來得及搭話。

那婦人見她不說話,又接著道:“聽柳夫子說,女郎是蜀中來的,家裏也沒個親眷什麽的了?”

秦稚點點頭,又夾了塊餅餌。

婦人道:“別怪嬸子話多,這女人家的,還不是要找個知冷熱的人依傍著,一個人孤苦伶仃飄著,怪可憐的。那柳夫子為人正派,對女郎也算上心,女郎不妨考慮考慮?”

秦稚聽明白了,這是錯把她和柳昭明配成了一對,上趕著來替他們挑破窗戶紙。她笑了笑,把碗推遠些,答道:“嬸子說的在理,容我回去好生想想。”

議親一事,從來不在秦稚考慮範圍內,之所以這般說話,不過是想讓婦人及早閉嘴,不至於喋喋不休。

誰說孤苦伶仃飄著可憐,她自己都覺不出來,四處走走看看,遠比困在四方天地裏好。

婦人只當她聽進去了,滿意地回到鍋爐前,四下叫賣起來。

橋頭不遠處的城門口,崔潯臉色鐵青,深吸一口氣,勉強把火氣壓了下去。

“知冷熱的人依傍著?可憐?”崔潯冷哼了一口氣,什麽混賬話,她居然還說什麽想想,“你也如此覺得?”

柳昭明暗自槽一句倒黴,他背著筆墨紙硯來赴約,城門還沒出,倒是正遇上崔潯。原本打算混在人群裏,權當沒見著,誰曉得崔潯老遠點了自己名字,提溜著人直奔此處來。

偏生來了也就算了,那嬸子還說些有的沒的,崔潯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乖乖,打從獄裏出來,他這心思就歇了。這誰敢和繡衣使搶人啊。

柳昭明咽了口口水,慌忙撇清關系:“不敢不敢,草民斷斷不敢。”

“她今日約你,所為何事?”

柳昭明扶了把褡褳,戰戰兢兢答道:“秦女郎想將長安景色描於紙上,草民會些工筆,故而接了這活,今日便是為了描畫渭橋一景。”

崔潯瞥了一眼,見他手中捏著熟宣,想來應是真話,故而也未曾深究,只是提點了一句:“她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別打多餘的心思,把人困在後院。繪圖的錢去崔府領,不必問她開口了。”

柳昭明垂手稱是,這才跟著崔潯往朝食鋪子去。

朝食鋪子的婦人認得柳昭明,見他與位年輕郎君同來,顏色還比之勝上幾分,端著兩碗羊肉餛飩湊了上來。

“柳夫子來了,女郎可等你許久了。”她笑得暧昧,“這位郎君倒是面生。”

眼見崔潯臉色又沈了下來,柳昭明飛速接過餛飩,慌忙撇幹凈兩人關系:“嬸子說笑了,秦女郎是在等某繪卷。這位是崔直指。”

崔潯的名號還是響亮,婦人一聽直指兩個字,也不敢再挨著,縮手縮腳走了開去,心裏一陣慌亂,莫不是她家鋪子惹了什麽事端。

秦稚堪堪才躲過崔潯,此刻又在鋪子裏不期而遇,一時間沒了借口再跑,只是僵笑兩聲:“崔直指怎麽來了?”

“路遇柳先生,邀我同來此處繪卷。”崔潯不動聲色,脾氣倒是不敢顯露半點給秦稚看,“我雖不精於此道,不過還能做些研墨的活。”

聖上禦前之人研墨,他柳昭明哪裏敢托大,連崔潯隨口扯的謊話都沒顧及拆穿,亦或許是不敢戳穿。

“是,是某邀崔直指同來渭橋。不過研墨一事不敢,還請直指不吝賜教,指點拙作一二。”

崔潯頷首:“柳先生過謙了。不知從何處繪起?”

秦稚一時有些楞楞,只見柳昭明連餛飩都不敢吃,只在桌上把熟宣鋪展開來,又從褡褳中取出筆墨,兌上幾點茶水,擡袖研墨。待墨汁濃稠,這才擡頭望向她:“秦女郎定吧。”

她隨手點了橋頭位置,有人做起雜耍活計:“就從那裏開始吧。”

一筆落下,走勢自然。

柳昭明初時尚有些手抖,幾筆之下,倒是自然許多,全身心投了進去,也不管身旁還有兩人。

秦稚坐在墩子上,偶爾瞥兩眼崔潯,直挺挺坐著,目光落在遠處。

這人真是奇怪,難不成聽不出自己的話來?前前後後趕了數回客,怎麽反倒還追上來了。莫不是還真就念著昨夜的“救命之恩”,想著法子圖報呢。

秦稚心思飄了開去,目光也忘了移開,反倒撐著手定定望向崔潯。

不過說實話,這人的皮相屬實是好,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時常令秦稚產生些疑惑來。都說女媧摶土造人,怎麽造出來的天差地別。崔潯是花心思精心打磨出來的,她就是做剩下的,隨手甩出來的泥點子化形。

“嚶嚶,好看嗎?”

崔潯忽然別過了頭來,眼裏含笑,歪頭望著秦稚。

秦稚一激靈,忽的回了神,別開頭,擡手朝崔潯的方向點了點:“那邊風景甚好,雲卷雲舒,鳥也好看...”

“我也覺得。”

崔潯覆又笑了聲,方才覺察到秦稚偷偷看他,心情一時大好,卻也不去點破她,只是走到柳昭明的畫旁:“柳先生寫的書送一份到崔府去,同賬房結錢便是。我還有些事,少陪了。”

臨去時,還踱到秦稚面前:“我還有事,先走了,記著別忘了請我吃酒。”

他在這裏,秦稚總不自在。崔潯該敲打的也敲打了,今日露過臉,也無人再敢到秦稚面前說些倒胃口的話,倒也樂得讓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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