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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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和剛走,微生清便來了,帶著一身疲倦,不知怎麽的黛兒竟有些抗拒他。他走近黛兒,同往常一樣想摟住她,她也任他抱著自己,可總覺得有些奇怪。他感到她的僵硬,沈沈的嘆了口氣:“黛兒,我知道現如今你也聽不進我的道歉。”我有些倦怠,“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鳳歌的錯……”微生清的手臂緊了緊,“可是,師兄卻不在了。”

“空也不在了,黎落也不在了,師兄也不在了。”黛兒心裏絞痛,像要滴出血來,話說到最後感覺想要咬住舌頭一般,微生清自然緊張,她心裏明白不是他的錯,可總覺得十分別扭,感到他從未有過的陌生。“自你起事以來,師兄一直竭心盡力,你如何如此輕易的答應趙信要處死他,你可曾有一點不忍。”微生清淡淡嘆氣,“怎麽沒有,可時局如此,我又如何能不應,只想著能夠移花接木,沒想到卻害死了他。”

黛兒不願再聽他說話,掙出了他的懷抱,獨自靠著闌幹,自顧自己喃喃,“他走了,我僅存的親人也沒有了。再沒有人能那樣對我好了。”微生清如何能明白,經丘於自己才是超越司空澄的存在,在她剛來到這裏仿徨無措的時候,在她不知方向的時候,是他安安靜靜的撫慰著黛兒不安的靈魂,這一次,她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微生清想上前握住黛兒的手,跟她說些什麽,卻被甩開了,“離我遠點,對我好的人都不得善終,我本不應該來到這裏的……”微生清有些怔然,卻突然有暗衛來報,暗衛也不避諱黛兒,直接就開始向微生清匯報前線戰績。黛兒在他身邊,他們早就熟視無睹了,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是不是他完全相信了自己呢,自己又是不是完全信任著他。“王,兩個時辰前戰況已經出現轉機,赤焰前線折損近萬,折返後與叛軍共有三萬有餘。在趙信舉旗之後已損五千,雙方正在廝鬥之時……”暗衛看了一眼微生清的表情,續道,“就在方才,出現經將軍生前調動奇兵八千,抄斷叛軍後路。”暗衛遞上奇兵虎符,上面有張紙條,上書:“此次回陣,恐有讒言變故,面聖不易,手書虎符日夜兼程,切記切記。”那分明就是經丘的筆跡,一時間,各種滋味湧上心間。這兩日來,黛兒未曾哭泣,總是平靜的不願說話,此刻淚水卻無聲滑落,經丘知道的,他知道微生清還會為了避嫌不見他,他知道會有人乘此機會生變,他都知道的……

暗衛不知何時走的,只留下了震驚的他和無助的黛兒,“他為你鞠躬盡瘁,你卻如此,你不應該追封師兄麽!”黛兒的語氣冷的好像當年化不開的冰霜,微生清卻有些難堪。“我知道,我會去辦的,但不是現在,等……”她語氣依舊不善,總覺得需要找個宣洩點 ,“等?等到什麽時候,如今死士之圍已解,你還要等到什麽時候,難道師兄非你所殺麽,難道他不是忠臣無善終麽!”微生清想張口說話,卻又被打斷:“是因為趙信還沒定數,你怕他手上一萬的兵馬倒戈麽。青木援軍還未來,你怕生變吧。這點血性都無,師兄真是錯待了你。”被黛兒一番搶白,微生清真的生氣了,“婦人之仁,戰場怎可任性為之,屬於經丘的我都會給他,他的死他的最後一步棋,都使得微生清慚愧,可是還有這趙信之軍未曾安置,如何能夠輕舉妄動。”“說得真好聽,你可曾為他感到難過!”“慕容黛!放肆!”黛兒還要說下去,被他一吼,竟被嚇住了,他不曾這樣對自己,也不曾喚過我慕容黛……看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她都不曾想到,那是兩人最後一次單獨站在一起說話了。

很多年以後黛兒才明白,當時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帝王,而她卻犯了一個女人最容易犯的錯誤——恃寵而驕。女人們都喜歡試探一個男人對自己有多少耐心,可惜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其實經不起試探。他那時候,內心也很痛苦吧,不能找到人安撫他,心中悲傷卻還要來安慰自己,偏偏黛兒不要他的安慰,就是那一次,讓他們愈行愈遠了吧。

黛兒不知道他心中的悲傷不知能向誰去發,只知道微生清做了一件讓他永留史冊的惡事。

尚木三年,三月十二。青木王得奇兵以平叛,活俘一萬七千,盡數坑之於營西。哀嚎遍野,三日不絕。

赤焰也換成了原先那種不傷人性命的蠱毒,看來任夏並未食言,可先前駐紮在始朝的八萬大軍,如今經過蠱毒、平叛的種種風波,也只剩了一半。微生清繼續向南進發,雖然已無當時的雷霆之勢,卻也在慢慢蠶食著赤焰的土地。黛兒已經好久都沒見過他,聽說劉淇後來帶援兵趕來,他們正在籌劃如何早些拿下赤焰。只是這回,微生清不許她再去他們議事的地方了。她不知道他是在等自己服軟,還是真的像原先攻始朝一樣分身乏術,黛兒總覺得兩人對於這段感情都有些力不從心。鳳歌來找過黛兒,黛兒跟她聊了很久,告訴她任夏的感情。

“鳳歌,回去吧。任夏再等你。”

鳳歌只是搖搖頭,說自己要留在青木,為他贖罪。黛兒勸了勸,拗不過,“也罷,世間自有癡兒女,隨你吧。”鳳歌出入陣營的次數開始漸漸多了,她知道很多赤焰布防和設陣,對於戰局有著很大的幫助。黛兒還是躲著不願出去,不願意見到微生清,見到了又能說什麽。她清楚地知道他們兩人都在同對方賭氣,等著對方的道歉。可是這卻不是任何一方的錯。天氣漸漸暖和了,清明時節帳中不免有些悶濕,黛兒走出營帳想要透氣,看到他正好經過自己的帳前,黛兒低頭不言繼續往前走。是啊,這麽久沒說話,又該從何說起呢,見她如此,微生清在身後叫住黛兒,“你就打算一直當做沒有我這個人麽。”黛兒一時語塞,停下腳步,心裏湧上一股默默的哀傷,什麽時候成了這樣?她沒有回頭,心裏卻湧動著酸楚與不安,那一刻黛兒想了很多,他對自己的縱容和溫柔都是那麽的清晰,黛兒猛地轉過頭,想朝他笑笑,告訴他自己不想這樣僵持下去了。可是回眸的一瞬,卻只見他挺拔的背影,黛兒看著他,希望他能回頭,可是他沒有。那一瞬間,她知道,他們終將陌路了。黛兒深深吸了口氣,轉過身,緩緩地離開。

四月十五日,青木王昭告天下,迎娶赤焰聖女為妃,封號馥。十六日,赤焰王早朝,聞之色變,墜於龍椅失態百官,然,昭告天下曰:

“吾國聖女,與吾情同兄妹。今,吾妹擇得青青佳木而棲,兄悲喜交集。想往常與青木之間隙,羞愧萬分。天下大勢,昭然已定,知錯能改,方為明君。則,舉江山為嫁妝,冀舉國為良媒。望天下早定無累百姓。”

黛兒能想象到,任夏得知此事是多麽震驚,因為,她也一樣。一切就好像這樣默默的發生了,不曾被她知曉,也不需要她的同意。也許,民間坊間早有風聲,可黛兒卻是最後一個知曉的,沒有人來告訴她,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她旁觀這個世界的那段時間,一切都跟自己沒有關聯,只有心痛和窒息有一點點的真切。

十七日便是大禮,青木王與新妃竟在赤焰前線的軍營裏行了大禮。那一天,黛兒未曾有過表情,她被劉淇通知去觀禮,站在歡迎新人的道旁人群裏,突然覺得一切都像一個夢一樣,她靜靜地看著他們走進來,經過自己身邊,微生清深深的看她一眼。那一眼裏,好像有自己熟悉的東西,卻又轉瞬即逝,鳳歌在她面前停住,剛想轉過身,卻被一旁的喜婆攔住,低聲囑咐新婦過門前不能說話,說著便叫一群婢女隔開了黛兒和新人,簇擁新人向前。婚禮總是冗長有講究,在一片喜氣之中黛兒卻顯得格格不入,沒等他們行完禮,她就一陣頭暈惡心,趕緊出了營帳想要透氣。可惡心卻越發嚴重,她扶住一顆枯樹不住幹嘔,感覺快把膽汁給吐出來了,黛兒癱軟在樹旁,仰頭看繁星點點。

每個星星都是一個人,每個人都會有一個打不開的結,這是星星的劫數,如果執迷其中,便會暗淡隕落,消失在天際中。只有這樣,這天上的星星雖然多不勝數,卻是一個定數。

這滿天的繁星下,有多少癡兒女呢,那些星夜下的情話,勢必會隨著夜風漸漸消散的,直到在記憶中再也找不到痕跡。

突然聽到有腳步聲,黛兒支起身來看到一身布衣的喬嶴。他輕輕地坐在她身旁,“看你臉色不好,跟出來看看。”喬嶴語氣平靜,黛兒卻有些訝異,“你何時出了……”“王上大婚,大赦天下,連我這種死罪都放了。”他自嘲的笑笑,“這樣的自信,才是他,不是麽。他放我出來,就是為了讓我看看,他能夠做到曾許諾的海清何晏。”“你,還恨我麽。”喬嶴笑笑,臉上竟褪去了曾經的殺伐之氣,“不了,你也是無奈。我在獄中想了很多,左家遣散原是少主的意思,可死士不願走,你也轟不了。殺了我們,就沒有這之後的許多事了,可你還是念著少主的恩情。”黛兒不說話,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還需要什麽解釋呢,死者死已。死士生變,叛軍全數被坑,如今的死士,只剩趙信手下的那支了。“左先生如何了?”“死了。”,喬嶴平靜而幹脆,“他也參與了叛變,他前些日子知道了少主並非老主人親生,期望能夠自立門戶重振左家。可微生清確實不簡單啊,他厚葬了義父,回歸了左家故裏。”黛兒好像被真空屏蔽,惘然的不知一個月裏發生了什麽,“曾經說過要為自己活,在白鑫之時,我以為我懂了,原來如今才算真的放下。”“你要走麽。”“是,我雖佩服他,卻不能辱沒左家死士的尊嚴,我不會留下。”“走吧,你不適合呆在這裏。”“我向他求了帶走回暖,獄中一直是她來照顧我,表小姐也已經家國破碎,不願留在傷心地。”黛兒回頭笑笑:“這倒不錯,這丫頭一直鬧著要去江湖上看看,你可好生照料著,別嚇著她。”喬嶴不說話,站起身向她行了大禮,便轉身走了,那是主仆間的最後一個大禮。

黛兒看他走得穩健,也不禁為他高興。

都走了。挺好。

黛兒覺得,自己也應該離開了,留在這裏只能使得狀況越來越糟糕。青木眾人這兩天又是接管赤焰,又是準備大禮忙前忙後的,沒什麽人跟著她,這樣也好,離開也比較方便。黛兒突然覺得有些可笑,原來關心自己的人早就都離她而去了,青木眾將心思縝密,可黛兒與他們並不熟悉,每次也都是通過龍吟嘯才能聊在一起。也好也好,了無牽掛。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包袱,卸下了所有的飾物。遠處的營帳還是人聲鼎沸,大家正在酣飲,祝賀微生清大婚,軍帳外的漆黑樹叢裏,黛兒看了一會兒,便靜靜地離開了。有些事情好像沒什麽問題,卻總是無疾而終。

黛兒知道他發現自己不見以後,好是叫暗衛仔細搜尋了一番,她也東躲西藏了一陣。就在黛兒有天努力趕路的時候,突然覺得小腹一陣陣痛,不得已在路邊的茶水鋪休息了一會兒,猶豫了許久去鄉間的小醫館號了號脈。大夫慢慢悠悠的說,恭喜夫人,可要叫您家官人上點心了,怎麽能放你一人趕路。黛兒尷尬的抓了點藥,就跑出了醫館。

後來,黛兒遇見一個藏在深山的小山村,在裏面安置了下來。山中不知歲月流轉,她在這裏一過就是三年,孩子叫雲澗,龍雲澗。他一天天長大,聰明肯學,身上滿滿的是龍吟嘯的影子。

賣貨郎偶爾經過的時候,總從山外帶來些過氣的消息,讓黛兒能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這天,賣貨郎剛放下擔子,就講的眉飛色舞。他說,青木終於將白鑫拿下,玄冰歸誠,這天下總算是歸一了。

黛兒突然有點想去看看,這外面的世界究竟如何了,是不是他當年許下的那個太平天下。“雲澗,娘帶你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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