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說話，蘇梨咬咬唇，她不傻，早就猜到了幾分，只不過隱隱有幾分不大相信罷了。

誰能想到一個從小便對她冷眼的少年，長大後會喜歡她呢。

“江戰，你別喜歡我好不好？”有商有量的語氣，蘇梨急了，不知道怎麽讓他打消念頭，轉過身，正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眼尾稍稍上挑。

“為什麽？”

蘇梨兩只手攥在一起，右手大拇指摩挲著左手拇指的指甲蓋，似乎想了許久，聲音細細：“我不喜歡你。”

江戰戾氣十足地瞇起眼睛：“喜歡誰？”

他追問：“路遲？還是上回給你買早餐的男人？”

蘇梨哪知道他記性這麽好，連只有一面之緣的吳浩都都能被翻出來，“我不想談戀愛，”唯唯每周和男友膩歪，她不羨慕，芳芳為了男友做出種種改變，讓她對談戀愛反而增了點害怕怕。

蘇梨膽小，不敢嘗試新事物，所以很誠實地對江戰搖頭。

青春期該有的朦朧心跳她沒經歷過，江戰想起來，十九歲，還是個什麽都不懂，沒有開竅的小姑娘。

他俯身，雙手握著小姑娘單薄的肩膀，兩人離得極近，他長眼黑沈沈的，寡冷地假笑：“不能喜歡別人，知道嗎？”

呼出的熱氣噴灑在她的耳側，燙得讓人心發慌，蘇梨惶惶地瞥過半張臉，局促地點頭。

江戰放開了她的胳膊，不再生氣，臉上的笑也真切了幾分。

蘇梨有點疑惑，她不喜歡別的男人，但也不喜歡他啊，有什麽可高興的。

這個點正好是食堂的最高峰，人群朝著兩扇小小的玻璃門湧去，這一看像災難片裏的喪屍現場似的。蘇梨習以為常，腳尖緊緊跟著前面人的後腳跟，一點點隨著人群往前挪動。

江戰停在門口沒動，冷峻的眉峰微微皺起，伸手掐著蘇梨的手腕，“我帶你去外面吃？”

周圍挺吵，蘇梨踮著腳湊到他面前問怎麽了。

“裏面太擠了，”江戰皺皺眉，食堂裏油煙味太重，偏暖氣開得足，又悶又熱，夾雜著各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明白他的意思後，蘇梨在心裏感慨江戰真是挑剔，飯都吃不飽了還嫌棄這嫌棄那的。

苦思冥想了幾秒鐘，蘇梨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了外面，兩人從外面的樓梯上了二樓。

學校一樓是普通食堂，學校自己找阿姨做的飯菜，雖然味道一般，但勝在分量足，價格也實惠，大多數學生都會選擇在一樓用餐。

二樓被學校承包給了外面的各個餐飲公司，裏面不僅裝修大氣，可供選擇的菜色豐富，就連口味都遠遠超過一樓，只不過價格也昂貴了好幾倍。

吃一頓飯的錢，夠蘇梨在一樓節儉著吃上五天。

可是沒辦法呀，身邊跟著一個挑食的大佬，蘇梨無奈地走在前面，保鏢似的推開塑料卷簾。

裏面通風好，空氣清新，半空漂浮著令人食欲大動的飯菜香，江戰緊皺的眉終於松開。

二樓就餐的人不多，蘇梨隨便找了個位置讓江戰坐下，“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點。”

“都可以。”

好像很隨和似的，蘇梨知道江戰才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握著校園卡看了好幾個窗口，蘇梨給他選了半條清蒸鯽魚，旁邊窗口擺著一盤盤整齊的油燜大蝦，看起來色澤誘人。

價格也貴，一小盤十來只就要二十五塊錢。

窗口阿姨熱情地招呼：“同學來盤蝦不，我家的蝦可新鮮了，上午還是活蹦亂跳的。”

“你們念書辛苦，吃點蝦補補腦子。”

蘇梨猶豫地伸手指了指：“那，來一盤吧，”江戰成天對著電腦工作，蘇梨想了想，又要了一份炒青菜，拽了幾個一次性手套，放在托盤裏。

給自己點了一份普通的蓋澆飯，師傅還沒做好，拿了個牌子給蘇梨，讓她等會。

蘇梨把江戰的飯菜端了過去，又去消毒櫃拿了筷子，“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隨便點了幾樣。”

坐在這裏看著別人吃飯有些尷尬，蘇梨握著牌子跑到了窗口等蓋澆飯，偶爾回頭看一眼，江戰正低頭剝蝦，垂著的眉眼安靜認真，側臉輪廓真好看，像大師手上的雕塑品似的。

精致，昂貴的價格，讓人瞧著便自覺高攀不起。

想起來江戰喜歡自己，蘇梨覺得還是太意外了。

端著自己的飯走回去，江戰正好摘下手套，盤裏擺著剛剝好的大蝦。

生活得太精致，蘇梨想，幸好自己拿了幾個手套，下一秒，就見他舉著筷子，把盤裏的蝦肉全部剝到她的碗裏。

蘇梨：……

“快點吃，等會要涼了，”他拿起筷子，低頭吃著碗裏的飯。

蘇梨吃了一勺飯，“你不喜歡吃蝦嗎？”

“嗯。”

盤子裏的青菜也沒見他怎麽動。

蘇梨夾了一只蝦，覺得很好吃啊，肉質緊實、鮮嫩，比在丕林島吃的海鮮還要美味。蘇梨自己是喜歡吃蝦的，不過T市處在內陸，這些海產品價格都很貴，她只能偶爾吃上一頓。

有些心疼，二十五一盤的蝦，江戰一個沒吃。

“那你多吃點魚吧。”

“嗯，”江戰收斂了嘴角的笑，往嘴裏夾了一塊魚肉。

小姑娘聽話，也太傻。

吃完了，蘇梨還有點不放心：“吃飽了嗎？”

江戰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大碗，不知不覺吃全吃了，胃裏反而有點隱隱的不適，他沒讓小姑娘發現，稱她的意點了點頭：“味道不錯。”

蘇梨放心了，兩個人站起來往外走，“你要在這裏工作很久嗎，明天還吃盒飯？”

江戰是被學校請到這邊指導的，再加上也有意和校方達成合作，順便從學院裏往公司挑點備用人才，也不像方唯唯說的那樣缺錢來打工，不過他沒說實話，就這小姑娘擔心的神情，神清氣爽，再來一碗米飯都能吃得下去。

“嗯，吃盒飯，挺實惠的。”

看來他果然很窮，蘇梨盯著自己的鞋面看，不自覺地揪緊了衣角，“那你明天可不可以繼續陪我一起吃飯？”

江戰緩下步伐，把脫口而出的那句“可以”壓下去，聲線壓得又低又磁：“為什麽？”

只是看他那麽窮，想讓他吃好點，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呀，蘇梨在心裏偷偷反駁，怕打擊到他的自尊心，不敢說出來，想了好久才慌裏慌張地說：“我、我室友最近都很忙，沒有人陪我一起吃飯，”她仰起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可憐些，問他：“你能陪我一起嗎，一個人吃飯很奇怪。”

暖色的光線下，他的皮膚依舊是一片冷調的白，眼角微微揚起，看著她：“好啊，”尾音藏了點點笑。

剛出玻璃門就遇到了好久沒見的方正宇。

他脖子上還掛著那臺相機，和旁邊一個男生勾肩搭背走進來，看見蘇梨時，喉嚨裏刺耳的笑聲忽然頓住，十分女性化地湊到同伴的耳朵邊，小聲說了句什麽。

蘇梨只聽到她的名字，其餘的聽不清。

“阿宇，我們進去吃飯唄，和這種朝三暮四的女人有什麽好說的，走！”那個男生瞥了蘇梨一眼，目光裏帶了幾分濃重的不屑。

方正宇頹廢地應了一聲，目光還是不由自主黏在蘇梨身上。

蘇梨莫名其妙，不知道方正宇和那個男生說了什麽，又為什麽對她露出這種表情，不過兩人交情不深，自從上回說開之後，再也沒有聯系過。

走下樓的時候，江戰忽然勾住了她腰間的口袋，輕而易舉把她扯到懷裏，避開了橫沖直撞過來的單車。

“我忽然想起來有東西落在樓上，我上去拿，你先回去吧。”

蘇梨滿身不自在地推開他：“那我在這等你。”

“聽話，你先回去。”

江戰眼眉沈下來，不容抗拒地壓著她的腰：

蘇梨害怕這樣的江戰，等他一放開手，她想也沒想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遠，往前走了一大段路，回頭看，江戰還站在那裏，指縫裏加了根煙，目光還朝她看著。

嚇得她扭頭跑回了宿舍裏。

心裏奇怪，不是說有東西落下了嗎，為什麽還不上去找？

那抹纖細的背景轉角進了大樓，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裏，江戰眼裏的笑意散去，蒙上薄薄一層寒冰似的冷，低首猛吸了一口煙，這才掐滅了還剩半截的煙頭，擡腿往二樓走。

方正宇正和室友說著自己的發掘的大新聞，猛得後頸的衣服被人拽住。

“誰啊？”他一回頭，臉上落了狠狠一拳。

江戰沒手軟，用力實，拳拳到肉，燈光下冷白色的臉壓著怒火，眼底血紅。

周圍有幾個吃飯的男生，即便聽到了方正宇慘痛的呼叫聲，也沒敢第一時間上去解救。

第二天正好有公共選修課，蘇梨看到了鼻青臉腫的方正宇，察覺到她的目光，戰戰兢兢地又往桌子後面縮了縮，脖子上也沒掛相機。

方唯唯挺意外：“怎麽，新聞系大才子去行俠仗義了？”

要擱在以前，他怎麽著也會油嘴滑舌說上兩句，今天跟啞巴似的，沈默得不像話。

“活該！”方唯唯罵了一句。

蘇梨想到昨天中午的碰面，心裏隱隱有點不安，說不上來是什麽。

倒是方正宇放學前攔下了蘇梨，“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糾纏你了，你能不能把我的相機還給我？”他一說話，扯到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你說什麽呢，自己挨打關我們什麽事？”方唯唯納悶，可別是想賴到她們身上。

方正宇捂著受傷的那半張臉，暗罵那個男的真是手狠，光打他一邊臉，弄得兩邊不對稱，左臉腫得像豬頭。

“裝什麽裝，昨天那個男的和你不是一夥的？”

他聲音又弱了下來，“學妹，就當我求求你了，那個相機對我真的很重要，我把你的照片都刪了還不行嗎？”

方唯唯聽得稀裏糊塗，“梨子，他在說什麽？”

蘇梨沒她說完，抱著懷裏的書就往外面跑。

江戰站在食堂樓下的那顆法梧樹旁，皺著眉看朝他跑過來的嬌小身影。

“跑這麽急幹什麽？”

蘇梨來不及回答，喘著氣問：“昨天你打了方正宇嗎？”

原來叫方正宇，他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從小姑娘焦急的神色裏，瞧不出她是不是在擔心那個男人。

“你打他幹嘛啊？”蘇梨想不通。

方正宇的相機裏存了不少蘇梨的照片，坐在他車上的照片，和吳浩站在一起的照片，結合方正宇昨天的話，想利用這些照片幹什麽，不言而喻。

只不過這些陰暗的事，沒必要全告訴她。

蘇梨多多少少猜到和她有關系，“謝謝你啊，不管怎麽樣，你把他的相機還給他吧，他之前幫過我。”

而且還是個天大的人情。

蘇梨三兩句把方正宇為她在論壇澄清的事說給江戰聽，他的神色很奇怪，冷沈的笑裏藏了兩分野獸的危險，直白地盯著蘇梨，“你以為是他發的帖子？”

“嗯？”

江戰：“我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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