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點, 醫院裏人算不上多。

因為電視關了，現場很是清凈, 對方聽完這句楞了楞。

這家夥整得，一下給他弄不會了。

符景面上誠懇，穩重和氣，旁邊坐著的小孩兒黑眸很亮，雖然臉色不好，但一張皮相看著實在乖巧。

男人有點尷尬地站了會兒，本還想著要起沖突, 自家崽不能吃虧，哪成想那人突然態度大變，相較之下自己像個不講理的粗蠻二楞子。

小寸頭他爹焦灼了幾分鐘，最後還是厚著老臉把遙控拿走了。

他把東西往孩子懷裏一丟, 非常不解深沈且羞愧地抹了把臉。

小孩兒摸著板子摁了摁, 沒亮。

他撇著嘴跟他爸訴苦, 隨後被罵了回去。

“看不了就別看, 你看別人孩子有你這麽能折騰嗎？？”

小寸頭瑟縮一下，恨恨瞪向秦野, 後者悠然自得對上了小朋友控訴的視線。

秦千千：害，年輕人。

秦野坐在那，功成身退。

符景也是第一次幹這種倒人設的缺德事，瞥眼身旁純良無害好似無事發生的男孩, 覺得還挺有趣, 笑了聲。

何歐蔓剛剛出去一趟, 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遙控之爭是怎麽勝的。但看到屏幕黑了，還蠻愉悅。

女人拎著大小袋子坐到秦千千旁邊，冷靜感受了一下, 覺得距離有點遠，又繞到秦野跟前蹲下，開始百寶箱似的掏東西。

“買了點吃的，沒吃晚飯也該餓了。”

女人聲音溫柔，把附近買的粥拎出來放好，又拿了暖貼裹在冰涼的輸液管子上，隨後摸出小超市價位最高的牛奶放在顯眼位置，像是故意。

“還有些零食，不過生病吃了不健康，如果你想解個饞也行。”

秦千千心情覆雜在一旁看著，她很喜歡這個哥哥，也希望他被好好對待，不過難免也會因為被冷落覺得難過。

秦野其實是沒想過自己能有這個待遇的。

他一聲不吭沈默了許久，隨後把粥跟牛奶一並拎過去放在了秦千千那。

何歐蔓跟符景對視一眼，在彼此視線裏看到了一樣的情緒——

多好一孩子，兄妹之情感天動地，生病了還先替別人著想。

當然秦野這麽做更多是因為自己現在沒什麽胃口。

當家長的一個在邊上，一個在前面半蹲。

何歐蔓柔聲：“放心，我給千千也買了。”

秦千千忽而一頓，眼睛亮了亮。

倒也不是因為那些身外之物，她不是真七歲，無所謂吃的用的。只是覺得這輩子跟上一次活的時候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例如這兩個人的態度。

這樣的一視同仁，她以前是沒見過的。

按著原先來講，秦千千這一回重活，一路背著仇恨怨念，算計的惡事做了一樁又一樁，到頭來沒見喜樂到哪，現在倒是把身上東西卸幹凈了。

對面嘚瑟的小孩兒已經嘚瑟不起來，暫且不說死活開不亮的電視，假想敵旁邊突然多出的父母再加個妹妹。人數上就很難取勝了。

小寸頭委屈巴巴，識相噤聲。

點滴掛了將近兩三個小時。

結束的時候天蒙亮，泛白，星月還在上面占著一席之地。

秦野站在醫院門口，低頭掃過手背貼著的一小塊白色輸液貼。又把視線放在前面被燈光投出的一個淺色影子上頓了會兒。

不高，很小，邊緣模糊，身形和兒時相差無幾。

跟先前車上那一場相比，現在造出來的虛假童年更像夢一點。

風吹過來，他思緒有點散，秦千千從背後搭了一下他肩膀。

“走了哥，回去思考人生。”

秦野收收神，應了一聲。

秦千千見他安靜，歪頭問道：“你想什麽呢。”

他想，自己到底救別人還是成全自己來了。

但開口是另一回事，他笑回：“管得還挺多。”

“這叫關心你，多好一妹妹，上哪找去，打著八百瓦燈籠都找不到的。”

她說完一句皮的，換了個比較溫和的語氣：

“你現在好點沒？”

秦野坦誠：“好多了。”

平常這情景，夜裏風月下，按著劇本他也該走了，不過這會兒看起來還差點意思。

小九上線上得很及時：

【宿主，進度條快到底了，再加把勁。】

秦野沒刻意做過什麽，一切順其自然，也不知道這勁兒往哪加，靜著沒回。

到住處後大人們把他們的小房間換了，各自安排了臥室。

房間裏沒了上下鋪，中央一張大床。

先前的熱鬧消下去，空蕩裏一片寂靜。

秦野本就一個人處慣了，沒覺得不適應，他在床上躺了會兒，一閉一睜已是天亮。

之後的日子照常過，看上去好像是系統出意外把他卡在了這個世界。

說不上來好或者差。

他本來就在哪都一樣。

沒意義的書還在讀，兩個成年人混在一群真小學生裏，格格不入又異常和諧，生活跟前段時間唯一不一樣的點在於符小蕓的位置一直空著。

這病弱菟絲子已經很久沒出現了。

秦千千百無聊賴轉著筆：“問你個事啊，你想她嗎？”

秦野手背撐側臉，懶洋洋曬著窗戶打進來的太陽：“誰？”

“啪嗒”一聲，卡通鉛筆給轉掉了。

“你怎麽比我還無情無義，還能是誰，你紮骨頭抽骨髓救來的小妹。”

秦野半開眼睫，往前面空桌椅掃了眼。之後的回話沒跟秦千千設想的任何一個答案搭邊。

他說：“還不一定救回來。”

秦千千剛撿起來擱在拇指食指中間的筆又一次“嗒”地一聲滾回落到了地上。

她楞怔轉過頭看向秦野。

“？上輩子她欠的是你吧，這說的話比我還毒，你這個絕情的哥哥。”

秦野見多生死，自成免疫，再加上先前當醫生那段，並沒覺得自己有哪裏說錯，這種病生存率本來就不高，移植只是第一步。

他換了個姿勢，回：

“嗯。我冷血無情鐵石心腸。”

“……”

秦千千沈默幾分鐘，又彎下腰撿起筆。沒再轉，安安穩穩放在了桌上。

“這麽巧，我喪盡天良蛇蠍心腸，不愧兄妹。”她頓頓：“說真的我其實不太希望她回來。”

一旦符小蕓出現，本就屬於她的所有東西又會被分走。

秦野沒回話，只是聽著。

秦千千的傾訴欲一下起來：

“不過我記得那時候她的手術挺成功的，恢覆也很好。這會兒差不多已經回來了。”

妹妹手指半蜷搭下巴沈思：

“好矛盾，照理說她要是出點意外沒了，我應該開心才對。可是我他媽好像也沒多開心。”

秦野簡短總結：“說明你蛇蠍得不夠徹底。”

“……確實沒你冷血無情哈。”她拍拍他肩，“要沒人喜歡的，我的好哥哥。”

上面數學老師忍無可忍，扔了個粉筆下來。

邊上男孩聲音幹凈：“那挺好的。”

秦野隨然搭著秦千千的腔，手裏不緊不慢舉起語文課本，啪嗒一聲幫她把東西擋下了。

秦千千頓住：“我收回剛才的話。”

心硬的護起短來，蘇天蘇地蘇穿世界。

隨後兩個成績優異態度惡劣的被遣去了門口吹風。

秦千千：習慣了，日常。

她看眼身邊那個靠墻的：“哥，逃過學嗎。”

“沒有。”

“你這麽老實？沒看出來啊？”

“沒上學，逃什麽。”

“你沒上過學？？”

秦野視線放得有些遠，話裏帶哂沒點正色：

“可不是，忙著玩游戲。”

“你就唬我吧。”

秦千千壓根沒信，往他那湊了湊：

“我就當你那會兒忙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沒有嘗過叛逆滋味。要不要趁現在跟妹妹一起快樂□□。”她一番游說：“人生苦短，不要留有遺憾。”

秦野有點好笑地瞥了眼她。

好一個人生苦短，不去搞傳銷可惜了。

男孩雙手抄在上衣兜裏，轉過身往走廊樓梯口走了兩步，隨後停下回頭望向那個沒動身的，側頭輕輕一點，聲音順風而來。

“走啊。”

秦千千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直到對上他視線才一下晃回神。

秦野身穿校服，頭發有一圈被光印得毛茸茸。他站在視野中央，身後隱匿起走廊兩條延長線，隨意一站站出完美構圖，就好像天生就該是主角。

妹妹收回思緒，幾步小跑跟上：

“來了，我這就開疾跑去你那。”

一開始的念想是很好的，但在兩人輕輕松松翻過校門後，這一條逃學路戛然而止。

已經過了那個年紀，這會兒都沒什麽太大的玩樂欲望。

秦千千：“我們去哪？”

秦野：“我不介意翻回去睡覺。”

“……”妹妹深沈思考片刻，“要不要去看看冒牌貨？”

秦野並不介意去什麽地方，揣著佛字當頭的性子給了兩個字：

“都行。”

兩個小學生就這麽猖狂著從學校去了醫院。隨後巧之又巧地在門口碰見了兩位神色覆雜的監護人。

混搭的一家四口相遇大門前，場景一度尷尬而微妙。

何歐蔓：“你們怎麽在這？？今天沒上學？”

符景：“我記得今天周一。”

秦千千眨巴了一下眼睛，當即就把秦野賣了。

“我跟著哥哥過來的。”

秦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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