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 即便我錯過這一切，沒有加入IS戰隊，我也仍然會忍不住打開你的直播間，不死心地刷一些禮物, 卻仍然倔著, 不肯再打字叫你老公。

而後我或許會先成為一個以技術聞名的游戲主播, 並開幾個小號趁你打比賽時碾壓排位榜, 還致力於羞辱你國服第一狙擊手的身份。

你的粉絲當然會沖進我的直播間和我對噴，也當然會發現, 我提起你時語氣羞惱, 不像噴人, 反而更像是某種嗔怪抱怨。

於是很快就有人開始玩梗說那個噴子主播暗戀沨神想引起沨神註意, 只有我知道, 他們所言不假，並滿心期待著有一天，你成功註意到我、還親自來我直播間和我對線，最好是喊我來線下對砍、卻發現我一擡頭看你就臉紅那種。

然而我活蹦亂跳地挑釁了那麽久，你第一次進我直播間時卻並不說我什麽, 反而用尊貴的SVIP字體留言：【主播聲音真好聽, 叫聲老公來聽聽好不好？】

不管你是不是故意找事,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是必然，我一下語無倫次，嘴硬了兩句說“不就是游戲賬號改名嘲諷你嗎, 誰讓你排位那麽菜”, 你卻根本不聽我的，繼續報覆般問：“不肯叫啊？那SOLO如何？”

我什麽時候懼怕過單人SOLO，當然自信應戰, 卻不知道後來自己那一槍對狙失誤，究竟是真的技不如人，還是下意識想輸。

我屈辱羞憤得想哭，說好的兩個字怎麽都叫不出口，你也察覺出什麽，趕緊安慰我：“好啦，逗你玩的，不當真，老公哄哄你好不好？”

沨神何曾跟人這樣gay裏gay氣過，彈幕全是問號刷屏，縱然你語氣溫柔，我還是氣得眼眶發熱，滿腔委屈地要趕你走：“你……你出去。”

你不僅不聽，還有些使壞地問：“這就要我出去？我還沒完全進來呢。”

直播間再度爆發出滿屏問號，我快被氣哭了，你卻堅持不懈每天來我直播間逗我，連你的粉絲都說，沒見過沨神這麽上心欺負一個人。

我好像有苦說不出、總是又急又氣，卻又好像甘之如飴，依然如同主動躺下露出肚皮的小動物，乖得任由你反反覆覆揉弄，也不知道哪天就會真的舒服得叫出口。

也或許，後來我重返賽場時會選擇別的戰隊，ChuY的目光如同當年砸鍵盤離開時一樣，不帶什麽溫度。

我正式覆出那天，場館內毫不意外地響起滿場噓聲，解說還得和新觀眾科普我驚世駭俗的履歷，我等候在後臺，一邊無聊地聽著，一邊假裝若無其事，忍不住瞥了一眼作為對手的你。

但那一秒，我卻發現你正隔著人群看向我，滿眼專註，也滿眼不安——你似乎克制了又克制，才做到只是走過來和我禮貌握手。

我發覺你的手在顫抖後，滿臉嘲諷地問：“怎麽，沨神怕了？這是提前看了幾遍ChuY的狙人集錦？”

那時你垂眸看向我，連喉嚨都帶著微顫，居然真的回答：“……沒有一萬遍，也有一千遍了。”

我楞了楞，權當你是在回應我的嘲諷，心裏一下燃起異樣的火苗——你們都是狙擊手，這場比賽打完，勁敵名號便順利加身，我成了和你一同出現在熱搜配圖裏的人，未來有無數肉眼可見的罵戰會爆發，你卻猶豫又急切，匆匆找到我，只想加個聯系方式。

我冷笑：“沨神再不讓開，小心我廢了你。”

可惜幾次糾纏下來，我還是不情不願讓你掃了二維碼，又滿臉通紅遲遲不肯通過好友申請，直到被幾個兄弟起哄，我才把心一橫點了接受：“不敢加？誰不敢加他了？信不信明天他就得給我發裸.照？”

當然，事實上我一句話都不敢和你說，光是捧著手機看著你的頭像，就已經很開心了。

隨後我們之間會互有輸贏，你皺眉替我平息現場觀眾的噓聲、為了我破天荒地再次使用微博、死皮賴臉地纏著我跨隊雙排，後來我和隊友玩沒接受你的組隊邀請，你便無緣無故跑來我直播間，像只發怒的小貓似的表演一腳踢翻醋壇子，彈幕紛紛質疑“沨神你TM不是真的想剛ChuY吧？？”，我耳朵發燙，嘴上說著“就憑他？”，心裏卻開心到巴不得這種可能性為0的事是真的，然而這時你卻說：“你們看我像不想的樣子嗎？可是我守身如玉又有什麽用，人家還不是不喜歡我，連排位都不和我打。”

我懵了，那天慫得直接拔電源線走人，幾日後的杯賽宣傳片拍攝時，我們才在攝影棚再次相遇——看到你的瞬間，我想都沒想便打算跑，可你的反應卻快我一步，立刻上前一把將我拽了過去。

後臺很空曠，你把我摁在無人的角落用了狠勁兒反覆強吻，我掙脫不得，嘴唇都快被磨破了，你還不講理地質問我，是不是看上了那天一起雙排的隊友。

面對你的誤會，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把頭一撇說“關沨神什麽事”——所以，大概你會強行親咬我更久，直接拉我去附近酒店就地懲辦弄哭我也是有可能的。

更甚者，我遲遲沒有回到賽場，只是沒日沒夜、得過且過地穿梭在上海的高樓裏送外賣、送快遞，或者幹脆搬運點別的。

也不知哪天，我就站在IS戰隊基地門外，你也剛好出來透風，我們四目相對，那一刻風吹動你衣角，似乎讓你一向冰冷的神情都有了片刻錯愕。

我一時慌亂，緊張得不看你這個直播間的“前夫”，只想快點把東西交給戰隊的工作人員，你卻突然走過來一把抓住我，弄得我莫名其妙，還以為你要偷外賣，你倒滿眼焦急，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我這個陌生人走。

……

……

最終仍會是時間告訴我所有答案，但我知道，這些就是我錯過你之後，會有的無數種可能。

***

夢境裏有光，無數條故事線交錯在楚亞眼前，令他不由停下了腳步。

他隱約知道了這是夢，於是忍不住開始質疑自己的潛意識裏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更出乎意料的是，隨後無數真實的回憶湧上來，卻沒有一幕再是那些日夜出現在他夢裏的、原本無法磨滅的陳傷。

某一幕裏，他坐在寒風中獨自抽煙的新年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畫面是溫暖的臥室，路沨拉住他，念經似的問他“我送楚神東西還需要今天過節？楚神收了我的礦泉水瓶蓋就必須說清楚今天誇我選的角色模型帥是什麽意思，楚神到底愛的是游戲建模還是我？”——他一邊求饒一邊想蒙住被子，路沨卻一把將他揣進懷裏，不肯放過：“楚神都開始躲我了？那我付出的億萬子孫算什麽？”；

另一幕裏，小小的他背著大大的書包努力擦幹凈衣服上的臟汙、卻還是不敢進校門的日子也不見了，反倒是路沨問他今天教他二階微分方程好不好，他問“我們已經從高中補到大一的內容了嗎？”，路沨笑著揉揉他頭發回答“數學是，你學得很快，但其他科目差得有點遠”——難得休息半日有空，路沨還想教他點生理知識，他卻不服地說“不行，再講講，其他學科我也不一定比你差”，路沨嘴上委委屈屈回答“學長幹脆和代數過日子吧”，動作卻依舊強硬，後來還非要已經抽泣顫抖的他完整背出微生物的類群，否則不願意停；

更近的一幕是，他的賽場不再充滿風雨，甚至不再自帶人生夢想必須有的莊嚴、肅穆，後臺裏，路沨將一盒半熟芝士塞到他手裏，剛說完“快吃掉我從小關那裏搶的”，關岑就追過來，和路沨從沙發這頭打到那頭，他一邊吃東西看熱鬧，一邊聽葉羽琛和其他VPL選手討論美女主播，而後他隨口問了句“有男主播嗎？”，路沨便突然走過來，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他手裏吃過的芝士，還假裝從容地問道：“男主播？……什麽男主播？能不能讓我也看看是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其實我喜歡光頭的，楚神就是頭發太長——”

若不是還有其他人在，楚亞一定會把耳朵捂住。

接下來上場，比賽倒是打得很順利，楚亞指揮時也能得到路沨嚴謹而專業的回應，然而游戲一結束，路沨便氣鼓鼓站起來，搞得他只能一把抓住路沨的手，一邊面對全場尖叫，一邊只想求攝影師趕緊把鏡頭切走。

似乎，路沨吃醋抱著枕頭睡覺不理他這種事，都能與他人生中所有大事相較。

“哼。”楚亞站在光裏，輕揚的嘴邊頗有怨言，“怎麽全是你……我TM有那麽戀愛腦嗎？”

但他知道，路沨夢裏那些傷痛、離別也同樣會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他偶爾臉紅嘴硬、偶爾又撒嬌聽話的樣子。

區別大概只在於，路沨面對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可不會質疑自己是不是滿腦子只剩下戀愛，反而會想：要不醒了再多上楚神兩遍好了。

楚亞踏著光，看到所有交錯的故事線，都通往同一個方向。

那條路上，路沨總是在一貫的從容不迫之外，只對他露出急切和失控的神情；

做朋友也好、做隊友也好、做對手也好，他總是被路沨逗弄，一邊氣到睡不著，一邊又忍不住等著路沨；

最終在他身旁停留的，還是同樣一群人，他仍然會坐在這裏，模模糊糊地聽著他們熟悉的聲音，然後在所有平常不已的溫柔中，靠在路沨肩頭入睡。

周圍的熱鬧忽近忽遠，有人問：“要不要叫醒楚哥？”

也有幾個錯落的聲音在起哄：“別別別，醒了就不讓摟也不讓抱了。”

“幹嘛？你在懷疑我們隊長的家庭地位？”

“懷疑？我他媽直接下結論，不是他自己說的卑微忠犬攻？”

“臥槽你信這個b的鬼話？？我TM看了這麽多年比賽就沒見過這麽聽話的ChuY——”

楚亞僅存的意識掙紮著想要反駁，身體卻陷在路沨臂彎裏、昏沈得完全睜不開眼，只能任由路沨摟抱著，聽路沨瞎編：“我確實卑微啊，好吃的我都給楚神留著呢，不然怕他營養跟不上。”

暖風烘得人臉上熱乎乎的，楚亞看著站在所有延展線終點處的路沨，只想上前揍人，然而走近時，他卻見到了對方眼底濃而不散的溫柔，不等楚亞開口，對方便眼眸一亮跑到他眼前，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擁抱。

夢裏路沨臂彎用力，聲音沈得幾乎聽不清：“楚亞，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啊。”

而耳邊路沨的聲音則模模糊糊：“乖，不聽他們亂說，累了就再睡會兒，待會兒我抱你回去。”

楚亞呼吸發燙，不由將臉深埋在路沨胸膛，輕輕閉上了眼：“對不起，讓你等了好久好久。”

好在，我已無需再問，當初錯過了會如何。

縱然每一分每一秒的一念之差間，你有千千萬萬個不同的選擇，這些選擇也會帶來千千萬萬不同的結局，但每一個選擇、每一個結局，都是我，只有我。

寒夜裏，擁抱的熱度層層包裹著楚亞，路沨拿手撥了撥他臉頰，問：“楚神嘟噥什麽呢？”

楚亞輕動嘴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隊友一波又一波起哄，路沨起先還柔聲問“那麽喜歡我啊？”，到後來卻難得一見地轉為羞赧：“楚亞……？你、你快別說啦……”

燈光繾綣，又聽路沨哄了好一會兒，楚亞才徹底睡過去，所以他並不知道，後來路沨低頭悄悄親了他好幾下，才勉強阻止了他把迷糊的夢話繼續下去。

周圍的玩笑聲此起彼伏，還是葉羽琛驚訝的聲音救了路沨。

“臥槽快來看。”他把自己的手機推到桌子中間，說，“寧哥群裏發了個視頻，下個賽季的宣傳片審完了——明天中午官博就會發出去。”

一圈腦袋湊到一起，這才吵吵著看向那方小小的屏幕，好奇下賽季的宣傳片剪成了什麽樣子。

畫面上，開場便是一幕幕一閃而過的背影，他們身著不同隊服，正迎著風雪，從不同的方向走向同一處殿堂。

隨後切入的特寫鏡頭裏，有知名選手拿著他們最具代表性的槍，有賽場新星對視的畫面，有不斷切換的鍵盤、鼠標與擊殺鏡頭，擴容後的多個主場城市也踩點切換，上海、北京、杭州、重慶、西安、南京、武漢、成都、沈陽……無數觀眾振奮的身影和各大戰隊的隊標一同出現，最終，鏡頭回到少年們的背影上，主視角也投向了他們面前的殿堂。

殿堂裏風雪交加，王座周圍散落著滿地發亮的金色紙屑，少年們一一握緊手中的武器，直到分鏡瞬間拉近的那一秒，王座前才有人起身——黑金色的隊服，黑金色的冠軍定制槍.支塗裝，冷漠的表情特寫，他們，正是之前的鏡頭裏從未出現過的IS戰隊。

不等屏幕前的人驚嘆，畫面便一瞬閃黑，烈焰橫向燃燒，VPL聯賽的字樣也隨著火苗依次出現，成為了這支宣傳片的最後一幕。

所以看完這支成片，IS戰隊的隊員無不震驚。

“臥槽？？？這也太逼了吧？？”

“艹，最後這個鏡頭有點東西~”

“拍的時候沒人告訴我們是這個效果啊？？”

畢竟這個鏡頭其實是在綠幕裏拍攝的，路沨拉進度條又看了一遍，說：“你隊要完~到時候隨便輸一場聯賽，這宣傳片再照常一放，簡直效果拉滿。”

“那我們就再定個目標唄。”歐越挑眉，環顧了一圈後說，“下個賽季IS戰隊還是世界冠軍，如何？”

隊員們一聽便起哄，說沒個加倍獎金我們很難替歐總辦事，這話本是玩笑，沒想到歐越當即與他們約定：只要明年蟬聯冠軍，自己就給他們翻倍冠軍獎池金額。

但比起確定這個約定的真假，其他人還是更樂意嘲諷歐越蟬聯冠軍比他打上黃金分段簡單——鬧到淩晨3點，大家才商量著回基地，起身時路沨掂了掂楚亞軟乎乎的臉頰，哄小朋友般輕聲問：“抱楚神回去啦，好不好？”

今天這場聚會，對方幾乎全程都靠在他身上睡覺，此刻也只囁嚅著沒有回話，於是路沨便像小時候大人抱小孩回家似的，不顧隊友的起哄，把楚亞面對面揣進懷裏，走出了店門。

室外有些冷，楚亞的體重顯然也不是小孩能比的，但路沨卻心滿意足，因為他知道，從此不論楚亞在哪裏睡著，都能像幾歲的孩子一樣足夠安心——自己一定會抱起他，然後帶他往溫暖的家裏走。

回基地的路還有幾百米，冬夜再添一分嚴寒，不知是誰仰了仰頭，突然興奮起來：“哇，下雪了——”

少年的聲音散去，今年的第一場雪忽地紛紛揚揚飄落，街上逗留著的三兩人群無不興奮起來，一片雪花也落在楚亞額頭，讓他皺了皺眉，顯然是被那片冰冷刺激了一下。

“路沨……”楚亞在他懷裏動了動，額頭蹭到他脖子，聲音輕且軟，“明天……想吃雪融芝士……”

“嗯。”路沨將他的腦袋摁進自己敞開的羽絨服外套裏，免得他凍著，很快又聽見他繼續說：“還有……還有奶油起酥條……”

路沨靜靜聽著，一遍遍回答著“好”，眉梢眼角的笑意也全迎著小小的雪花化開——此刻，楚亞的聲音進入他耳中，傳導介質已不再是空氣，而是他的骨骼與皮膚，一字一句都輕輕震著他被楚亞緊貼的胸腔，仿佛廣闊天地間被圈下了一個溫暖的小角落，連聲音都只給他聽到。

走至基地門口，楚亞依然在呢喃自己明天想吃的甜食：“還要……巧克力……絲絨蛋糕……好不好？”

未來似乎會跌宕壯闊，似乎也會普通平常，他們還有很多很多個明天，風雪都在身後，路沨抱著楚亞前踏一步，便走入了那片溫暖的光。

“好，都買給楚神——等楚神明天睡醒了，就能全部吃到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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