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靈蝶根本沒好好診脈，何教授讓她第一個說, 正是因為看出她對患者的嫌棄。

何教授向來欣賞真正有“仁心”的醫者, 李靈蝶能夠被他收為學生, 自然是因為表現的好，天賦也夠, 但剛才的那些行為, 已經犯了他的忌諱。

李靈蝶有些慌亂, 但很快就鎮定下來, 她不能在蕭林下面前丟臉。

“對不起, 老師, 我剛才沒有做好。”李靈蝶先開口認了錯。

何教授一直認為只要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有救，可怕的是犯了錯卻不認為自己做錯的人，“你先說說自己對病癥的判斷。”

李靈蝶點頭，大概描述了桂花嬸的癥狀，不過她沒有認真看，也不敢胡亂下定論，更不敢開藥，“老師, 具體的藥方, 我還要等再看過桂花嬸以後才能出來。”

何教授臉色好看了不少，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學生, 平時的為人, 他是清楚的。他也不會抓住一點錯誤就不放, 他點點頭, 看向一旁的黃端。

黃端趕緊把自己的診斷說出來，但他的藥方中規中矩，以針灸和藥劑結合，沒什麽亮點，治療尋常的風濕還行，在桂花嬸身上，恐怕不會有什麽效果。

“你先聽聽別人怎麽說。”何教授沒有給出意見。

萬溫淳很自覺開口，“風濕分多種病癥，桂花嬸常年患有風濕，我看他們的屋子很潮，又是在山裏，她的風濕在表又在骨，單以尋常的藥方來治療對她效果不大，還是要以針灸為她減輕病痛，同時以湯藥先補身增加血氣，治裏再治表。”

說著，他又報出一補身體的藥方和分別治療不同風濕類型的藥方。

何教授眼前一亮，萬溫淳出身醫藥世家，本事非常，老吳對他也是一萬分的讚賞，他的治療方案和自己的不謀而合。

一個萬溫淳是這樣，那蕭林下呢？！

何教授期待的看向蕭林下。

蕭林下想了想，“藥方沒什麽問題，下針就由我來吧。”

黃端和李靈蝶楞住，沒想到她會這麽說。

萬溫淳卻笑道，“有你出手，桂花嬸的病癥倒是容易緩解。”

李靈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硬生生的忍下來。她怎麽都沒想到萬溫淳居然會這麽遷就蕭林下，什麽叫做藥方沒有問題，這換誰身上不會說，她倒是好，現成撿了個便宜。再說到針灸，萬溫淳的針灸技法是家傳，公認的神奇，是一般的老中醫都比不上的，再來有何教授在，哪裏輪得到她來紮針。

蕭林下這麽一開口，就跟她本事有多強似的。

萬溫淳根本是在袒護她！

李靈蝶心有不甘，想著要是剛才沒有分神，她最後說也能說出這句話來。

何教授聽到她這麽說，倒是沒有生出反感，做醫生的，畏畏縮縮不敢給病人治病，反而是大忌，只是他見過蕭林下紮的幾個穴位，手法是沒問題，但治療疾病又是另一回事請。

“你說說針灸的方案。”何教授沒有拒絕。

蕭林下說了幾個穴位，除了下肢患處的陽陵穴、絕骨、及解溪聽著還算靠譜，其餘的穴位不僅不在患處，還有些甚至是死穴，尋常醫生都不敢碰，她一個大二的學生竟然報了一連串！

李靈蝶和黃端都看著蕭林下，後者一副淡定的模樣，似乎不覺得自己在班門弄斧，尤其是李靈蝶，她忍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你都在胡說什麽！你說的那些穴位根本就不是治療風濕的！”

蕭林下把目光轉移到她身上，“那你說，該紮哪幾個穴位？”

“當然是該紮……”李靈蝶張口就答，半路生生地咽了回去，她話題一轉，冷笑，“你該不會又說紮針方案沒問題，你來下手吧？”

話裏話外都是在嘲諷蕭林下剛才的話。

何教授雖然不認同蕭林下的方案，但自己的學生半路打斷別人，還出口嘲諷，讓一向寬厚的何教授皺起眉頭，他想出聲喝止。

蕭林下沒給他機會。

她絲毫不在意李靈蝶的嘲諷，扭頭看向萬溫淳，“換你，你怎麽下針。”

萬溫淳內心一陣哀嚎，他擡熟悉這種模式了，從小到大，只要是萬家的長輩想考考他，都是這副樣子，尤其是他的三叔，蕭林下此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他收斂起笑意，略一沈思。

蕭林下說過那些穴位，像一些死穴或者病穴，雖然尋常中醫不敢碰，但在靈氣的配合下，反而有出人意料的效果，可她說提到的部分穴位，以他現在的水平也是不敢碰的，稍有不慎，輸入靈氣反而會害了患者。

“大部分可取，有幾個穴位……”萬溫淳遲疑了一下，“我沒有太大的把握。”

蕭林下點頭，轉頭看向何教授，“何教授，我家傳的針灸技法中，與萬學長的略有不同，此外，下針的人也有關系。”

她根本沒有要理李靈蝶的意思。

相反，何教授看出了萬溫淳對蕭林下的尊重，有些吃驚，他的態度像是對長輩那樣。

“就知道擡高自己，有沒有真本事要留到治病的時候再說！”李靈蝶不甘心。

“……”蕭林下沒有再說話，她覺得李靈蝶智商有問題。

李靈蝶見她不說話，面露嘲諷，“怎麽了？不敢說了是吧？”

“靈蝶！”

何教授喝道，他對李靈蝶今天的表現十分不滿意，剛才那幾句話處處針對蕭林下，不論蕭林下的針灸方案的對錯，她這種態度就不是一個醫者該有的態度！

“老師！”李靈蝶心有不甘。

“夠了！”何教授對李靈蝶很是失望。

蕭林下看向何教授，“這樣吧，萬學長先配藥，我下針的時候，大家就在旁邊看著，萬一有個問題，都能搭把手。”

李靈蝶冷笑著應聲。

何教授對上蕭林下平靜的眼神，心懷內疚，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的學生突然變這麽倔還沒有禮貌。

蕭林下什麽也沒說，轉身往屋子裏走，邊取出了隨身的銀針布袋。

萬溫淳趕緊去翻他們帶來的藥草，治療風濕的藥是熬出來的，但用來補氣血的藥卻不是直接服用，而是在針灸的時候用藥草來熏，他得先整理出來。

周霈焉和吳漪緊在蕭林下身後，從李靈蝶針對蕭林下開始，她們幾次想要開口，但都沒找到機會。同為女生，她們明確的感受到李靈蝶對蕭林下的厭惡，根本就是積累很久以後的爆發，否則她幹嘛針對蕭林下？

原本她們對李靈蝶的印象還不錯，偶爾還交流交流，可這一刻，她們無比討厭李靈蝶。

蕭林下沒有想掩蓋玄學，從進屋開始，她就取出了靈符。

周霈焉和吳漪見過蕭林下的本事，見怪不怪。

何教授他們卻是第一次見到蕭林下動用靈符，李靈蝶又忍不住開口，“這都是什麽，你別是要跳大神來給人治病吧！都什麽年代了……”

她還想說更多，但瞥見何教授難看的眼神，最終把話給咽了下去。

桂花嬸半躺在床上，迷糊的扭過頭，剛才他們出去談論的有點久，加上何教授給揉捏過後疼痛減輕，她都差點睡著了，只聽到什麽“跳大神”之類的。

蕭林下拍了拍桂花嬸的肩膀，“嬸子，一會兒身體會覺得酥酥麻麻，盡量配合著別動，小心把針碰掉了。”

她說話的時候帶著靈氣。

桂花嬸覺得迷糊的腦子一下子清醒過來，趕緊應了一聲，“誒，好的好的，我保管聽話！”

蕭林下笑了笑。

她捏著手裏的火靈符，把銀針一一消毒，以快速又穩當的手法把銀針插入各個穴位，包括剛才李靈蝶嘲諷過的人體的死穴。

桂花嬸的頭部、四肢，甚至於脖子耳朵等地方都插滿了針。

蕭林下下針速度不減，直到在百會穴插入針之後才停下來。

她擡手的同時，所有銀針同時顫動起來，這些針顫動的幅度不大，需要仔細觀察才能看的分明。

隨著銀針的顫動，桂花嬸整個人都開始冒汗，每個人都親眼看到她冒出的汗不是因為太熱了，流汗的同時，還有許多細密的灰色雜質帶出來，這是常年堆積在人體內的濕氣！

因為桂花嬸長年累月處於潮濕的環境，體內濕氣太重，排濕的效果反而越發的明顯！

桂花嬸只覺得體內有一股熱氣亂竄，身上也不停的流汗，整個人覺得熱乎，又覺得很癢，她忍不住舒服的喊了一聲，“姑娘啊，我這渾身好癢啊，而且難得不覺得冷了！”

蕭林下安撫幾句，“再過十分鐘就好。”

“誒，好好好。”桂花嬸聽話的應聲。

蕭林下忽然問道，一面準確的握住桂花嬸的手，不讓她亂動，“嬸子今年有七十八了吧？再過兩年就能辦八十的壽宴了。”

“是啊，你怎麽知道我七十八了，猜的這麽準？！”桂花嬸驚奇的說道，“這年頭就是過的快，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命辦八十的壽宴了，當年的那些老姐妹都不在了……”

“能，風濕病不是什麽大病，平時多註意就能好。”蕭林下說的輕松。

桂花嬸爽朗的笑出聲，打開了話匣子。

蕭林下溫和的跟她說話，一晃十分鐘過去了，她開始拔針的時候，眾人才反應過來，何教授眼裏更是充滿了讚嘆，拋開蕭林下的針灸技法，他更看重的是蕭林下作為醫生的態度！

因為排的是積累多年的濕氣，屋子裏彌漫著一股酸臭難聞的味道，這股味桂花嬸自己很難聞到，但其他人聞得特別清楚，黃端他們早就忍不住退後了幾步，如果不是蕭林下說不能開窗通風，他們早就開窗了。

哪怕是何教授自己，也覺得這味道難聞。

可蕭林下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異常，甚至毫不猶豫的伸手握住了桂花嬸的手，她那手上還有排除的汗水和灰色的臟東西。

也因為蕭林下跟桂花嬸聊天，後者才分散了精力，十分鐘下來，楞是沒有動一下。

蕭林下快速的取下銀針。

萬溫淳也配好了藥，端著幾枚黑色藥丸走進來。

“這麽快！都沒有等我！”他已經加快了速度，就想旁觀來著，還是沒有趕上。

蕭林下看了他一眼，邊說邊伸出手，“你家傳的就夠你學了。”

萬溫淳熟練地把藥丸拿給她，配合默契。

蕭林下取出一張火靈符，將藥丸熏得冒煙，又控制著溫度，不至於燙傷人的皮膚，人上了年紀，皮膚也比以往容易受傷，要是破了口，也容易感染。

光是用靈符控溫這一手，就需要精細的操控。用火靈符加熱藥丸，能夠在最大程度上發揮出藥丸的藥效，同時讓藥丸上附著靈氣，隨著熨敷滲入體內，達到補足氣血，二次排濕的效果。

這可不比針灸的時候舒服。

桂花嬸只覺得藥丸熨敷的地方鉆心的疼，全程都哀嚎著，聽的人心裏發麻，旁邊的鄰居都忍不住過來瞧一瞧，但才到門口，他們就被那股酸臭味給嚇退了，只在院子外等著。

藥丸熏足了半小時，蕭林下才停下手，她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好了。”

她又給把了脈，說道，“半個月以後再看，這段時間就按照萬學長的藥方喝著，早晚各一次，三碗水熬成一碗水。”

萬溫淳應聲，又去準備中藥。

蕭林下站起來走開，她得過去打開窗戶通個氣，剛才她早有先見之明封閉了嗅覺，不用想都知道這屋子裏味道有多難聞，也不是不能開窗，她就是故意讓李靈蝶全程都聞著這股味道！

周霈焉和吳漪趕緊跟上蕭林下，她們也受不了這股味道了，要不是何教授在，她們都想趕緊出去了。

何教授早就忍不住上前察看。

黃端和李靈蝶也跟著走過去。

“怎麽可能！”

李靈蝶失聲喊道，話一出口，她就感受到何教授不讚同的眼神，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蕭林下治療過後，桂花嬸原本病變的關節，腫脹都消了下去，除了因為患病時間太長，關節變形外，竟看不出之前有多麽的嚴重！僅僅是因為針灸了一次，這根本就不可能！

哪怕是何教授，也沒有這種本事！

蕭林下打開門窗，屋子裏的怪味快速的散去。

外門的村民紛紛湧進來，他們可沒忘記剛才桂花嬸叫的多慘烈，這一看，大夥兒也都震驚了。

桂花嬸這麽多年難得覺得渾身都松快了，她大聲說道，“何教授，你的學生可真是厲害了，你能夠教出這麽厲害的學生，你更厲害！”

何教授連連說自己不如蕭林下，絲毫不覺得自己不如蕭林下有什麽不對，眾人的熱情也難以推辭，他完全沒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又詢問了幾句，給桂花嬸把了脈，確認她的病癥是真的好轉了以後，才趕緊從微觀的人群裏撤出去，他雙眼發亮，連忙跑出去找蕭林下。

聽著周圍人的恭維，李靈蝶失神的站在原地，怎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意識到，自己和蕭林下之間的距離，恐怕還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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