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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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春寒最後一場細雨輕輕飄飄地落著,但浮世繪町一番街十分熱鬧,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和香噴噴的食物味道已經是常態, 穿著各色襯衫的青年和原宿系的少女招搖過市,不會在意這點毛毛細雨, 在快節奏的音樂和嘈雜的行人中說說笑笑。

狂畫師攏著袖, 慢慢地走在街頭。

他身穿深色的小紋和服,姿態像是個散步老年人, 因為臉上戴有遮臉的葛布, 被不少路人指指點點, 以為是什麽cosplay愛好者或者哪家牛郎店搞的妖怪主題活動。

越熱鬧的地方越該什麽人都有,但妖怪的氣質分明,線條分明的蒼白下頜和漫不經心地笑容讓別有心思的人攔住了他。

“餵餵看這和服的料子, 恐怕是哪家大少爺吧!”

“臉上戴著是什麽東西啊,露出來讓我們看看!”

“不如一起去找樂子吧,這位帥哥。”

男性、女性、青年、中年, 狂畫師環視了一圈,有些興趣缺缺。

上一代狂畫師鏡齋有在少女背上繪妖的愛好, 諸國九十九卻對人類沒什麽興趣。

圍住和服男的人只見對方一擡手, 從袖子裏拿出了一支細小的毛筆。

沾了墨水的筆尖隨便點了點,空氣裏就忽然出現了水波一樣的浮動。

在淺淡的墨色漣漪倒映下, 圍住狂畫師的幾個男男女女忽然雙眼登出、下身收短,不過一個眨眼的時間就變成了幾尾突眼的金魚。

四周的人對這樣奇異的景象先是一楞, 浮世繪町是有名的妖怪文化地, 莫非是街頭演出?魔術?

但沒等人多想,水墨色的漣漪瞬間擴散,像是在空氣裏展開了一片湖水的水面, 水面所經過的所有人,都開始了不約而同的變化。

原本絢麗多彩的霓虹燈滋啦啦閃過幾道扭曲的電流,驟然熄滅了,以狂畫師為中心,熄燈、水紋、妖化、尖叫,傳染似地引爆出整個鬧市區的動亂!

妖怪的街店也在其中,隸屬於奴良組的貓妖倉惶地躍上建築的樓頂躲避狂畫師的妖術,匆忙回去報信。

狂畫師像是夢游一般說道:“曾有興義法師夢中成鯉嬉戲不知返……人類總愛做夢,你們也變成金魚好好游蕩去吧。”

混亂中心的畫師翩然收筆,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水下幻夢一般的光暈取代了街燈,他擡頭而望,群魚游動在他的頭頂,穿過了死寂的建築。

狂畫師邁步。

黑夜結雲,雲層低壓,本地的小妖怪擡頭一看,才發現雲裏的重重黑影是京都妖怪的百鬼夜行!

京都妖怪,居然直接傾巢而出,沒有任何預料地來到了浮世繪町!

轟隆——

屋外傳來了巨大的雷聲,朝日川一時手裏的書噗通落地翻滾了幾圈,他痛苦地捂著頭,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好幾步。

宛如一把帶著電流的斧頭,直直地劈進了他的大腦,把他的神經都要燒透的疼痛驟地炸開。

朝日川一時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怎麽……可能……

在看之前,朝日川一時看著熟悉的封面插畫一直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沒想到他真有忘記畫出過的漫畫這一天。

他看著手上的漫畫雜志,多讀了一邊自己漫畫的標題,按了按狂跳的眼皮,翻開了第一頁。

在他看到第一句話的時候,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潮水般湧進他的大腦,強硬地順著斧頭劈開的劇痛的裂縫沖進,把裂縫越撐越大。

眼前的畫面一時間也破碎成了千萬片,閃過許許多多陌生又熟悉的記憶:遠野秋月之上的相識,京東妖異的風雪中二條城碎成千片萬片,淺間山的春花一年常開,滑頭鬼帶著畫師領略妖怪的世界,帶他踏足的奇異之地數不勝數,還有一如既往的對戰……

然後他們在某一天聽到了有妖怪作亂的消息,回到了浮世繪町。

再然後呢?

按之前朝日川一時對時間的推算,那應該是百物語組初次在現在二十一世紀出現的時候。

百物語組隸屬於和安倍晴明合作的山本五郎左衛門,其目的和手段朝日川一時已然清楚,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要來報覆奴良組,斷絕滑頭鬼最後的血脈。

此時此刻,朝日川一時大腦裏遠到遠野初識近到前幾日的溫存的記憶被同時喚醒。

失憶前和失憶後的記憶統統被打亂了順序與情緒,他在如海的記憶裏撲騰翻找卻被一下沖垮,整個世界仿佛搖搖欲墜。

漫畫的第一頁,他親手落筆而下的內容是——

【你們知道……】

【“件”是什麽嗎?】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朝日川一時踉踉蹌蹌地跑出了門,他的大腦劇痛不止,似乎只要牽動任何思考都像是生銹的齒輪在遲鈍地扭轉,然後卡死在半路。

但他現在想見到奴良陸生。

奴良陸生前幾日因為要處理一個地盤紛爭暫時出了個門,現在也該是要回到的時候了。

原來是這樣……朝日川一時內心驚懼無比。

鬼以畫道為傲,所以他畫下滑頭鬼的故事贈予要與自己並肩而行的妖怪,希望他能更強大,能更快追上自己,卻沒想到在擁有足夠給滑頭鬼的妖怪之裏提供出輪廓的熱度時,他的作品就變成了一把雙刃劍,百物語組當年竟然將他的漫畫……

也變成了對付奴良陸生的怪談!

天色很暗,雷電穿梭在厚厚的雲層裏。

朝日川一時畫下的滑頭鬼的故事僅僅只是一段都市怪談,訴說了一個妖怪的強大飄逸、胡作非為而又有俠義之心,自己連同手下的妖怪們為妖處事看似隨心所欲但頗有俠義之心——奴良組的確如此,所以他的刻畫從不虛假,然想讓他人喜愛到一個角色的一面不僅要顯露出他的強大也要顯露出他的脆弱。

他畫下了他所認為的年輕的滑頭鬼的未來,強大至極,是魑魅魍魎之主,統率著百鬼夜行無所畏懼也不知畏懼,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強大的人一向會迷失自己,朝日川一時不過是把當初自己的困擾加諸進去,超越了人鬼妖三個種族上,他們是同類,有著一樣的迷茫和困惑。

這樣的脆弱在作品中是驚鴻一現的,滑頭鬼居無定所,唯有在眾人喧鬧時穿過人群,無人察覺,畏火逸散,他坐在櫻樹月色下看著人間,朝虛空舉杯。

朝日川一時是邪道漫畫家,打了擦邊球創作出了一個三觀不正卻足夠讓人喜歡的妖怪形象不是難事,為了讓滑頭鬼擁有妖怪之裏,這篇漫畫自然飽含心血,到達了又一次人氣的巔峰。

現在,朝日川一時為這段記憶的恢覆不斷流下冷汗,臉色慘白。他走在前往奴良宅的路上,鬼從不畏懼疼痛和受傷的身體似乎出現了什麽問題,他現在虛弱得仿佛暴雨前的狂風都能把他吹倒。

朝日川一時忽然腳步一停,擡起了頭。

他看見了詭異的一幕。

空無一人大風呼嘯的街道上,豎立著一個等人高的卷軸,一閃又一閃的路燈打下陰影,宛如靈異默劇一般,讓人覺得這個卷軸是在等朝日川一時的到來。

隨著幾個木屐落地的腳步聲,一個穿著和服擋著臉的男人從卷軸後走了出來。

一個等人高卷軸寬度不過十來寸,是不如人的身形寬的,所以這個畫面顯得分外詭異。

和服男人很普通,只是現代青年如非特殊的場合或者家族影響,是很少穿和服出門的,臉上還有一塊布垂下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帶著微微笑意的嘴巴和蒼白的下頜。

劇烈的頭疼似乎要模糊掉視線,朝日川一時強撐著,心中警戒,因為他從面前這個男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絲妖氣。

是個妖怪,雖然很弱,但可能有著無法預料的手段。

“你是……”

來人彬彬有禮地報上了自己的名號:“百物語組狂畫師,諸國九十九。”

來者不善。

朝日川一時冷汗涔涔,第一時間想到了這句話。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出現了什麽異常,尤其是在看到這個妖怪之後,他的頭更疼了。

狂畫師為什麽會出現,答案很簡單,他身後的卷軸是什麽,答案更簡單。

是最後一個怪談,狂畫師應該下了很大的心血,所以親自來將最後缺少的因素送進畫中,欣賞佳作大成。

朝日川一時現在腦子很痛,仿佛有個螺旋的錐子在往裏面毫不留情地鉆。

他表面冷靜地開嘲諷:“……沒有誰會往自己的畫裏塞別人的東西。”

諸國九十九:“可是我的漫畫人氣可比你高多了。”

這點回踩妖怪抓得精準,朝日川一時也是個漫畫家,當然知道漫畫的比拼看的是什麽,就算他鹹魚沒有認真應對,《三千世界》就是輸了一截人氣。

朝日川一時因為現在腦袋出了問題,尖酸刻薄的程序走得慢了一些,就聽到面前的狂畫師說道:“而且也不算是塞別人的東西。”

“什麽意……”

狂畫師摘下了自己臉上的遮擋,看到了表情定格的朝日川一時。

妖怪的葛布之下,是一雙鬼的眼睛。

黑發的鬼瞳孔驟縮,震驚刻入了眼睛中的每一道紋路。

就在他這個失神的瞬間,狂畫師猛然發動了攻擊!

在無限城和百物語組裏,狂畫師的作用和實力都擺在那,沒有強大的妖力和體魄,誰都認為他只能用羸弱的手腕畫出強大妖異的怪談,就如前任鏡齋一樣失去了紙筆就沒有絲毫自保的手段。

現實也確實如此,朝日川一時心口一涼,空氣中響起一道古怪的金屬摩擦聲,劇痛讓他不得不強制回神,楞楞地看著狂畫師為了抓住這次機會,沖到自己面前生生給了他一刀,然後氣喘籲籲,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朝日川一時倒在地上,狂畫師握著刀柄,跟著跪了下來。

“為什麽,怎麽會……”朝日川一時怔怔地看著那張臉,嘴唇顫抖。

狂畫師的神情變得冰涼起來,他說:“諸國九十九……你連這個名字都忘了,我怎麽能容忍將追逐畫道的目的甩在過去的朝日川一時存在?”

嵌在大腦裏的斧子在因為驚訝產生出斷層,仿佛被兇手拿了起來,然後再度重重地劈下,連同捅穿鬼心口的那把刀給予他莫大的痛楚。

朝日川一時神情痛苦,眼中有著驚訝和茫然,但最令他難受的,還是自己聽不懂狂畫師到底在說什麽。

無數湧來的記憶裏,他還沒能看到最後的答案。

和自己有著同一張面孔的妖怪——或許是另一個自己告訴了他最大的秘密,他卻無法破解。

啪地一聲,那個巨大的卷軸飛到了兩人的頭頂,嘩地打開了。

狂畫師鬼瞳瑩紅,帶著朝日川一時最熟悉的表情,對他說:“下地獄去吧,現在的我。”

朝日川一時眼前一黑。

……

奴良陸生的確在返回浮世繪町的路上,奴良組有能飛在天上的大蛇坐騎和使役厚雲的妖怪,雖然不如寶船的速度快,但直線飛行多少比較靠譜,於是他就帶著百鬼夜行烏泱泱飛過城市。

滑頭鬼的心情說不上好,地盤紛爭的雙方都是妖怪中的老頑固,分別信奉已經離去的豐月神和不月神,在地盤鬥爭上就選擇效仿神明比賽的形式在山裏找某個被月光照耀就會發光的石頭,奴良陸生其實是被請來當裁判的。

妖怪從不在意時間,所以這一找就找了好多天。

奴良陸生起初還算有耐心,後面聽說這個發光的石頭是一個上古的大妖死掉時掉下的眼睛,他就不免想起了曾經在遠野濃霧裏遇到的山魈,藍瑩瑩的眼睛被某個惡鬼摘下來當球踢……啊不是是被某位畫師摘下來榨成汁畫出一個同樣藍瑩瑩的月亮。

然後滑頭鬼就不免想起了朝日川一時。

奴良陸生的耐心就在心思冒起的一瞬間消耗殆盡,起身決定去和那幫老頑固談一談要不要用暴力解決問題。

反正妖怪是實力至上主義。

結果就是滑頭鬼在提出建議的當天夜晚順順利利踏上了回浮世繪町的路,可還沒看到浮世繪町一盞燈的時候,就有一個臉熟的妖怪匆匆忙忙趕到他面前報信。

京都妖怪傾巢來襲!

這個消息讓奴良陸生背脊一緊,被夜風吹得昏沈的大腦立刻清醒了過來。

不對勁,很不對勁,京都妖怪為什麽會突然選擇這個時間發動總攻般的奇襲?!

他簡短地做了幾條吩咐之後立刻轉身讓隊伍加速,然後決定自己先一步趕回浮世繪町。

這個決策是沒有錯的,因為京都妖怪的來襲就代表第三怪談的展開,無論是針對浮世繪町的妖怪本家還是人類,以及浮世繪町的朝日川一時,肯定都需要他的幫助。

腦海中的危機感在某一個瘋狂拉響了警報,奴良陸生就看到眼前的妖怪忽然轉頭,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模樣,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個卷軸,驟地拉開。

他錯就錯在沒有想到,第一第二怪談都在防著他進入,但這第三怪談中卻有了他的位置。

淺草異聞錄。

大正時代的淺草,正徐徐為妖怪與鬼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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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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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為少主準備了三個朝日川,朝日川Prototype、朝日川lily、朝日川,看我多愛他

可惜這三個不怎麽會見面,Prototype和本體就見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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