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 飄落的白雪裏，朝日川一時恍惚又看見了過去的景象。

擊敗了土蜘蛛之後，這只巨大的山之佐伯被花開院家的陰陽師半封印在原本第二封印的寺院中。

錆兔審問夜雀解除妖術的方法未果, 得知了夜雀過往作惡的行徑，直接殺了女妖。

失明的妖術緩解需要一定的時間, 半瞎的朝日川一時一臉冷漠地讓蝴蝶香奈惠去看一下奴良陸生的情況。奴良組的醫師鴆是個好脾氣的妖怪, 兩人齊活總算是把奴良陸生給奶了回來。

朝日川一時的血鬼術讓寺中的積雪全部蒸騰了，幸好有土蜘蛛隨手圈起來的界限, 他的攻擊才沒有波及到寺外。

樹妖伸出枝蔓把被掀飛的屋檐按了回去, 距離羽衣狐生產不到四十八小時, 一幹人在相克寺稍作休整。

夜晚點起了篝火，鬼只能看到黑暗中一點點火光，他不怕冷不怕熱, 獨自坐到了寺院的門外，擊敗了土蜘蛛的戰績讓妖怪們不敢接近他，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首無看到及川冰麗和毛倡妓湊在一起商量著要不要順手給對方送宵夜和酒水, 一臉無奈。

“人鬼除了人肉吃不了其他東西吧，紀乃你不是在江戶的時候遇見過人鬼嗎？”

毛倡妓擡袖笑道：“那位大人看起來和人鬼完全不一樣呢, 強大的男人總能吸引女人的目光, 首無，你嫉妒了嗎？”

首無和她在人類時就是好友, 直接說道：“完全和人鬼不一樣？我倒覺得那可是真正的惡鬼，我可不放心他接近少主。”

毛倡妓指責他：“我現在算是明白遠野的鐮鼬說的話了, 少主有我們無微不至的維護, 是無法成長的。”

面對首無不解的神色，這位江戶花魁神秘地笑了笑：“不論是哪個方面。”

朝日川一時坐在冰冷的石階上，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是蝴蝶嗎？”

半空中有翅膀撲扇的聲音, 一只鎹鴉停到了蝴蝶香奈惠的手上。

“今天忘記給小忍回信了，所以就出來拜托烏鴉送個信。”

朝日川一時看著鎹鴉起落，問：“調查得怎麽樣了？”

蝴蝶香奈惠自己的鎹鴉在京都這段時間忙得歇不下來，她之前和錆兔是另一條消滅京都妖怪的路線，沒有和朝日川一時在一起。兩人跟著奴良組的妖怪們跑了大半個京都，都在調查羽衣狐的生產到底和鬼有什麽關系。

蝴蝶香奈惠正色說：“線索不多，雖然有鬼的蹤跡，但並不是鬼舞辻無慘，似乎是某個強大的鬼在這一帶經營有一個□□，對近來京都妖怪的動向產生了興趣才伸手的。”

朝日川一時點點頭，這也不是沒可能，畢竟有鬼舞辻無慘在，妖怪和人鬼兩看相厭，正式合作什麽的才比較不切實際。如果是一個閑著無聊的上弦鬼，聽到有一個和自己老大一樣是千年之前的人物要借女人的肚子誕生轉世，覺得稀罕來參合一下倒也不奇怪。

他們就怕這只鬼參合著參合著，撈到好處後還真讓鬼舞辻無慘註視了過來。

蝴蝶香奈惠：“不過那個上弦鬼藏得很深，錆兔追蹤到的下弦鬼最後都被當成了棄子，我們只從他口中得知到他稱呼的名字，叫作童磨大人。”

珠世是在戰國時代就逃離了鬼舞辻無慘的控制，對近代的鬼都很陌生，童磨之名鬼殺隊也是第一次聽說。

朝日川一時思考了一會，“那就只能從□□入手了，讓隱部隊那邊多去往這個方向調查吧。”

蝴蝶香奈惠點頭：“已經這麽拜托了，在趕來這裏之前也和奴良先生溝通過，和羽衣狐的戰鬥裏我們會多關註是否有鬼出沒，妖怪的作戰也不需要我們插手。”

朝日川一時靜了一會，突然問：“那家夥情況怎麽樣了？”

那家夥指的當然是奴良陸生，蝴蝶香奈惠輕輕感慨道：“妖怪的恢覆力雖然比不上鬼，但也不容小覷啊。還有妖怪的特效藥和妖術在，恐怕明天就能站起來了。”

朝日川一時哦了一聲，沒什麽其他的反應。

女性看了他一會，微笑起來。

妖怪們和陰陽師們一同駐紮在相克寺內，人類和妖怪都是耐不住寂寞的生物，白日戰火交加，深夜裏就能伴著篝火和風雪爭執作樂。

獵鬼人和鬼一同呆在寺門外，蝴蝶香奈惠擡頭看著天際，忽然覺得別有一番輕松的感覺。

面對共同的敵人，本該對立的人們都聯手在了一起，一定可以跨過所有的困難。

她是如此堅信著。

“對了，我之前提前來到京都想給小忍帶一點特產回去，有隊員介紹了一位和服屋的老板，但對方最近在被奇怪的夢困擾住了，這方面的事情應該可以拜托你吧？”蝴蝶香奈惠想起了這件事。

“靈異事件嗎？”

“嗯，反正京都的那些陰陽師我又不認識。這個人我本來也想介紹給你的，今年的冬天你總在外面跑，估計還沒有來得及置辦新年的衣服。”

“奇怪的夢是怎麽回事？”

“對方除了開有一家和服店，還是一個歌道名人，早年經歷很豐富，出身也不俗，所以也有不少作品和文采。他的問題，是被夢困擾住了，據說他時常會在夢裏因為情不自禁地吟誦起和歌，讓現實中的人們都趨之若鶩，想要追隨到他身邊，所以發生了悲劇。”

“……這家夥是歌仙轉世嗎？”

“說不定呢。”

……

與羽衣狐的戰鬥比與土蜘蛛之戰激烈百倍，獵鬼人們幾乎無法插足兩大妖怪組織的鬥爭，朝日川一時尚可以鬼的身份相助，但沒有想到敵方陣營裏會有五個下弦鬼出現。

原來對於鬼舞辻無慘來說，下弦鬼統統都是棄子，可以讓上弦鬼來隨意支配。

巨大的球狀物渾圓出現在城池上方，那是孕育著鵺的“繭”。

羽衣狐生子的形式不同於人類，繭出現之後，她就恢覆了力量，只需要守護好繭中的胎兒，等到他誕生即可。

以二條城二之丸禦殿為中心，建築群接連倒塌，橫梁瓦片砸落在地，鸝鳴廊發出垂死的尖嘯，朝日川一時踏火而上，為殿內狩野派壁畫惋惜不已。

“我作為鬼都尚有悲憫之心，千年前那位大陰陽師的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我不承認！”

朝日川一時怒極反笑。安倍晴明，怎麽可能是這團肉球一樣的玩意兒！？

他的手抹過刀刃，血液大片大片潑灑，落地後就化成水墨四處流淌，生長出藤蔓與奇花，飛鳥穿行於四散崩落的古樓間，誅殺每一只食人鬼與惡妖。

手持彌彌切丸的滑頭鬼註定會打敗羽衣狐，弦箭般的九尾也重傷了滑頭鬼，但因為相似的面容，奴良陸生的質問同時激起了羽衣狐所附身的山吹乙女的記憶，兩個女人的靈魂在一具身軀中沖突。

黑雲卷起，籠罩古城，仿若來自地獄的爆裂聲震耳欲聾。

安倍晴明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刻誕生了。

當朝日川一時看到一個金發裸-男從中走出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腦子一熱沖了上去。

他一身鮮血淋漓，周身狂暴而瘋狂的力量像是漩渦一樣瘋狂湧動了起來，他看著安倍晴明，對方眼神冷漠至極，仿佛如主人睥睨自己的世界，翻手就能將腳下的戰亂徹底覆滅。

所有人在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樣的安倍晴明是人類之敵，妖怪之敵，整個世界之敵！

和鬼舞辻無慘一樣！

朝日川一時再度化作可怖的黑影，豎立艷紅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個人影，揮刀而上。

他是所有人裏殺意最鮮明的一個，四周妖火紛飛，安倍晴明優先把註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

但這位大陰陽師看待人鬼就如看待比人類妖怪還要低級的塵埃，擡手劃了一道術式，天空中的黑雲突然破碎，一片金色的光芒便落了下來。

是太陽。

傳說中安倍晴明手握天文道與陰陽道之理，即是妖怪，也是陰陽師的巔峰。

滑頭鬼的鏡花水月猶如一朵黑雲，迅速地從陰影處沖來攔截住了朝日川一時。

金色的光芒只如破曉的一角，安倍晴明神情冷漠地看著鬼被及時地拉到陰影處，有些不滿於自己新的身體的能力，於是打開了地獄之門。

煉獄般的景象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腳下，不論是妖怪還是陰陽師，只要失足掉入其中便會頃刻間就化作了骷髏，在火海裏掙紮。

蝴蝶香奈惠擡頭，驚訝地說道：“他連友方的妖怪都不放過嗎？”

“是篩選，”錆兔神色難看，“和鬼舞辻無慘一樣，他是在篩選自己的手下。”

舉世之敵又多了一位，安倍晴明比鬼舞辻無慘更無弱點，唯獨他新生的身軀太過脆弱，決定暫時返回地獄休養，號召願意追隨他的大妖們一起穿過地獄之門。

就連他記憶混亂的母親的靈魂，都被他親手推進了地獄。

……

“阿時，”蝴蝶忍叫道：“你在發什麽呆？”

朝日川一時像是驚醒一樣一怔，周遭過去的景象溶解，霎時回到了結緣大社的本殿之前。

京都一戰最後以羽衣狐落敗，安倍晴明返回地獄休養為落幕，奴良組與花開院陰陽師慘勝，獵鬼人們帶著新的敵人的消息和鬼的動向返回東京。

京都中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兇險的大夢。

鬼在離開京都前答應了友人的要求，去見了一眼京都一家和服屋的老板。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來當初認識老板娘的事情了。”他回答蝴蝶忍。

朝日川一時和老板娘的相識，就在京都的冬季，惡戰結束，鬼從來不需要多休息。

他隔著門聽到了如現在一般如同夢囈的吟誦聲，一下沒分清屋內的人是男是女。

吟誦聲飄飄渺渺，哀哀戚戚，像是從跨過了千年的光陰，又如同只有一個季度的積雪和櫻花，短暫地停駐在他的耳邊。

“相會一夜難重逢，

真真切切在夢中，

渾然不了情……”

千百年前的和歌哀婉，當時朝日川一時也不曾考慮到鬼與妖怪做下的約定到底會有著怎樣的未來。

黎明到來之前，神殿內傳出了蜘蛛的怒吼聲，百夜通打開門，向他們揚起了一個蒼白的笑容：“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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