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帆鼓起, 繃成一個飽滿的弧度，其上黑色的“畏”字紋樣清晰巨大，昭示著船主所屬於的是哪個組織。

桅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最後還是穩穩撐在了京都陰霾萬裏下，被濺上了斑點的血。

奴良陸生在從遠野修行回來之後說服了奴良滑瓢, 帶著奴良組和遠野年輕一代的妖怪前往京都對戰羽衣狐。

一代滑頭鬼的刀刃斬向了自己的孫子, 看到了對方新領悟的鏡花水月。

“哦哦，還不錯嘛。”身形瘦小的老頭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那就隨便你吧, 記得帶土特產回來！”

奴良陸生：“等等, 就沒有別的什麽要說了嗎？”

“本來想問你帶回來的那只人鬼是怎麽回事，‘不打敗他的話就不會繼承三代目的位置’，爺爺我以前怎麽勸說你做妖怪都沒有用, 現在也感覺不用多問了啊。”

“嘛，那是……”

奴良滑瓢無所謂地笑著他的孫子，看了一眼因為遠野妖怪到來熱熱鬧鬧的庭院, 然後回頭。

“去吧，陸生, 把這段舊恩怨給了解了, 妖怪的世界和人類的世界都還十分廣袤，你還會遇上很多沒有碰到過的事物, 我會準備好慶功宴等你回來的！”

奴良陸生信心十足地回答：“是！”

奴良組底蘊豐厚，奴良滑瓢召喚出了巨大而結實的寶船, 可以載下無數妖怪飛行, 是名副其實空中要塞。一行妖怪登上寶船前往京都，羽衣狐此時已經徹底破壞了陰陽師設下的城中螺旋結界，籠罩著城市的妖氣磅礴, 使天穹之上厚雲密布，不再有晴朗的時候。

此時此刻，這座千年之都妖鬼橫行，常有怪異的現象發生，奇異的怪風和地震頻發，市民們紛紛閉門不出，十分恐慌。

鬼童丸殞命於遠野，羽衣狐對整個京都的防備都十分嚴格，奴良組張揚的寶船一路駛來，就遇上了好幾回妖怪的攻擊。

漆黑的鳥妖嘶吼，帶著同伴沖向甲板，想要格殺陸地上的妖怪。

船上的妖怪們都做好了防禦，正欲和鳥妖戰鬥，一個黑色的影子便忽地從他們身邊游移而出，一腳踏上船舷，一道絕麗的刀光從他手中鋪開，鋒利無比也雪亮無比。

一瞬間，血肉橫飛，濺落滿地。

黑影不停，他也就像是和鳥一般的妖怪一樣，足下輕盈，直接生生踏到了後續撲來的第一只鳥妖身上。

天空中彌漫出了大片大片的血霧，濃郁的煞氣伴隨著慘叫從天空中爆開，奴良組們的妖怪看著那個黑影落到地面上，露出了驚恐又畏懼的神色。

敵人從四面八方來襲，他僅憑一人之力就清剿了一側的敵襲，熾熱的妖力和冰冷的死氣結合，那個人影落地的時候，本就嚴寒的天空飄下了雪。

因為殺意太過鮮明，解決完另一側的首無皺眉看過去，發現是那個少主從遠野帶回來的人鬼。

大部分的妖怪都不喜歡人鬼的存在，不過妖怪也是以實力說話的存在，只要足夠強，妖怪們就會尊重你。

起初在遠野妖怪加入剿滅羽衣狐行動中的時候，首無就因為和鐮鼬談不攏打了一架，這只人鬼就一直靜靜地站在角落，沒什麽動作。

沒想到寶船一進入京都地界，毫無存在感的人鬼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像是惡獸出籠，骨子裏都浸出了暴力又血腥的味道。

首無的雙眼中浮出疑惑的神色，頭顱不安地浮動著。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眼神，人鬼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道視線涼涼淡淡、不帶感情，含著殘留的血色。

少主這是在哪裏找到的惡鬼啊……

等到鬼身上黑色的影子散去的時候，妖怪們發現能獨自一人攔下一側敵襲的朝日川一時其實也不是毫發無傷。

鮮血淋漓的鬼身上有著不少血色的孔洞，那都是鳥妖投擲出來的攻擊，但鬼卻露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只在從自己身上挖出半片刀刃的時候呲了一下牙，然後戰意未酣地環視了周圍一圈。

瘋子！

妖怪們齊退一步，首無警惕地扯直手上的弦線。

奴良陸生從船身中走出的時候，就看到那半片刀刃叮當一聲落地，被剖開的傷口鮮血四溢，深可見骨。

奴良陸生：……

這畫面有點兇殘。

他知道鬼是恢覆力逆天的生物，只有特質的刀刃和陽光才能徹底殺死，但第一次直面這樣的畫面，妖怪少主還是楞了一下。

朝日川一時看到他的神色，恍然：“看來少主大人遇見過的鬼不多啊。”

奴良陸生發現朝日川去過一次奴良組後，就跟著組裏的妖怪們一起這麽稱呼他，語氣裏好像帶著某種嘲諷的味道，但他找不到證據。

朝日川一時打趣他：“鬼舞辻無慘還能把自己分成千八百片肉屑，每一片都是有生命的可以蠕動再生，拼成一個活人，可比我恐怖多了。”

奴良陸生吸了一口氣：“還可以這樣？”

“怎麽不能，鬼舞辻無慘可是一個慫貨，為了活下來什麽方法都研究過，”朝日川一時比劃了一下，“如果不是日輪刀，鬼還可以把自己的頭砍下來抱著跑。”

不過那些畫面都太美，他才不會那麽做。

滑頭鬼幻想了一下，發現這樣辣眼的畫面他想象不出來，他遇見過的人鬼的確很少，朝日川一時又成為他面對鬼最初的印象，二者完全天差地別。他看到畫師正在愈合的靠近脖頸處的孔洞，換做是妖怪，這完全是致命傷。

孔洞中血肉盤虬覆合，滑頭鬼心中有一陣不舒服的感覺滑過，他皺眉問：“不會痛嗎？”

朝日川一時不以為然：“習慣了。”

奴良陸生沒再說什麽。

天有風雪，鬼氣蕭寒。朝日川一時站在寶船上向下望，整個京都的景色一覽無遺，廣闊無比，高空中氣流湍急，插著奴良組三個字的旗幟隨著雪片獵獵飛舞。

他無所謂旁邊的妖怪們投來的視線，跳到船首摸著紙筆開始畫畫。

他會答應奴良陸生一起前往京都有三點原因，一是因為他在遠野收到獵鬼的通知，原本以為是遠野山下的小鎮出現了鬼，沒想到那些鬼居然是要跟著鬼童丸進入妖怪的村落！鬼和妖怪這樣新穎的組合讓他覺得奴良陸生提到的羽衣狐和鬼舞辻無慘有什麽陰謀，他發信給產屋敷，決定來京都看看。

二是因為奴良陸生靈光一現，問朝日川對於那個千年前傳奇的陰陽師感不感興趣，然後把鵺和羽衣狐的故事告訴了他，這個歷史的真相讓朝日川一時充滿質疑且倍感不爽，所以他要親眼證實。

三就是因為……

朝日川一時舔了一口拇指指尖上的血跡，用力在自己的畫紙上抹開一片灰暗的血紅。

和鬼童丸一戰後他發現了妖怪的強大，聽說京都盤踞的都是這樣的千年之妖，他不來尋求一下刺激怎麽說得過去？

“朝日川，我們要降落了。”滑頭鬼在他身後喊道。

船首上的畫師回頭，腦子裏兀地想起眼前的滑頭鬼曾意氣風發地說出“你難道不想來京都見證我成為魑魅魍魎之主的時刻嗎”的畫面，不禁一怔，旋即輕輕笑了笑，應了一聲。

降落之前襲擊而來的妖群一批接著一批，但奴良組的寶船勢如破竹，最後一場空戰奴良陸生走在甲板的最前方。京都長翅的妖怪成群結隊，宛如黑雲，體型巨大的白藏主持著槍般的杵，雙臂孔武有力，一掃便將滑頭鬼的身影砸得稀碎。

奴良組的一幹妖怪大驚失色：“少主……！！！”

“原來如此！這就是擁有‘畏’的妖怪之間的戰鬥嗎？”

如雲如焰畏氣一散，又迅速聚攏，一抹柔和的姿態如燃燒般升騰，勾勒出了滑頭鬼的身影，帶著龐大的威壓沈重地落下。

半身仍在繚繞著鏡花水月的妖怪一笑，拇指一推彈刀出鞘，邁出一往無前的步伐。

白藏主手中的杵在這一刀中碎成片片屑碎，落滿半空。

白藏主落敗，他雙手空空，震驚無比。

“看來是吾自視過高了！既然敗在敵手，便無顏茍活於世，你殺了我吧！”

居然還是一個有著武士情結的妖怪，妖群中的朝日川一時輕輕吹了一聲口哨，饒有興致地看向奴良陸生。

年輕的滑頭鬼已然在那一刀中顯露了曾與自己的父輩相同的選擇，他終歸是選擇成為妖怪的一方，隨性而為，肆意散漫。

雪風吹動奴良陸生的衣角，他赤紅色的瞳孔略略俯視了一下白藏主，便跳下船舷。

“你雖然古板，但挺有原則，不過我們可不是什麽武士，只是俠義的妖怪而已，我不需要你的首級，反而需要強大的夥伴。”

年輕的滑頭鬼爽快地發出邀請：“我對你還挺有興趣的，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的百鬼夜行？”

鬼和一幹妖怪都流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不過妖怪們很快就歡呼了起來，對啊，他們是山野中自由自在的俠義之妖，才不論什麽武士的精神公家的禮儀，就算是陣營不同的敵人，願意不計前嫌加入他們首領的百鬼夜行之列，都是一份助力，一個新同伴！

隨著滑頭鬼從遠野出來的鐮鼬“哈”的一聲，還在出神的朝日川一時聽到毛娼妓低語感嘆：“少主真是越來越像個領袖了。”

“是啊。”首無感慨。

……

奴良組的寶船降落之後，奴良陸生要和率先進入京都打聽消息的幹部匯合，他跳下船後看到熟悉的鎹鴉從畫師之鬼的手中飛走，鬼卻露出了一個有些苦惱的表情。

自打奴良陸生和朝日川一時認識之後，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表情，便上前詢問怎麽了。

朝日川一時頭疼地看了一下自己，他這一身在經歷幾次空戰之後完全可以用衣衫襤褸說明，胸口被洞穿的傷口已經愈合，但是衣服空空蕩蕩的破損處太過明顯了。

他還沒開口，一個小妖怪就從隊伍前面跑了過來，報告奴良陸生說，前面的路上來了兩個人類，一男一女，身上有銳氣，疑似帶了刀。

朝日川一時：壞了。

奴良陸生看著他的反應，覺得特別好玩：“是來接應你的嗎？”

“我的行動必須有隊裏柱級別的劍士跟隨，駐守在京都的柱裏……”

朝日川一時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嘆了口氣，“有一個最見不得同伴受傷的醫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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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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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奴良組的妖怪說過他們沒有見過阿時並不是bug，憋問，問就是劇透，反正原因都會慢慢寫出來，不要急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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