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三人趕回到大社的時候, 陰沈沈的雲霾泛起了一點昏暗的光。

怪談中有鬼的存在，自然不會有晴天出現，所以夜晚稍微長了一些, 對要從森林中渡河跑回大社的三人提供了一些便利。要知道玉壺玩的是一手海產，湍急的河水裏冒出了一堆海獸飛魚, 解決起來也頗費力氣。

天亮起來的時候, 不論是玉壺還是絡新婦，都已經從神殿中消失, 六人匯合在空寂的大殿中, 輕手輕腳地回到了休息所。

朝日川一時有修行劍道的經歷, 百夜通是知道的，所以眾人對於煉獄杏壽郎和伊黑小芭內持劍的解釋便是他們一夥人都是一個道館的師兄弟，並報上了煉獄父親正在經營的道館的名字。

幾個人說得頭頭是道, 面對這樣的解釋，即便是再覺得不合理，百夜通也不好出言追究。他現在十分茫然, 這裏是他的夢境，就算是受到了怪談的入侵, 可為什麽晚上出現的妖怪看起來是和五人認識, 而朝日川老師似乎對於這個妖怪有著不小的理解？

百夜通正欲發問，蝴蝶忍一句疑問便讓他沈默了下來。

“百夜先生在夢境之中, 應該也有非同尋常的能力吧？”

女性靜靜地笑道：“世界上特殊的人不會只有一個，作為喜愛追逐怪談真相的浮世繪町人, 您也不需要太過擔心我們會沈溺於您的夢境之中。

“任何人都有著秘密, 至少請相信阿時，我們是為了解決這個怪談而來，也一定不會危害到您。”

百夜通諱莫如深。他理解蝴蝶忍的意思, 既然雙方都有著秘密不願意交互，就不要多問。

夜晚趕路渡河的三人狀態狼狽，回到休息所換好衣服之後旅行團的人已經陸陸續續醒來了，遭遇了晚上一連串的事情，幾人大清早就跑到了吃早飯的地方，打算簡單地吃個飯就回去休息。

神社的食堂是一個大廣間，時間太早，只有兩三對情侶在。

他們聽到那幾個人在小聲談論著。

“昨晚好像有一聲尖叫……”

“我也聽見了。”

朝日川一時和蝴蝶忍交換了一個眼神，揉了揉臉，直接走上前要和一對情侶拼桌。

“呀，看天色那麽陰沈，晚上估計會下大雪，我們屋子裏的炭火不是很夠，不知道能不能和‘鄰居’們求助一下。”

意外遭到拼桌的男女互看了一眼，本想婉拒這樣的自來熟，奈何朝日川一時笑起來的模樣宛如雪地上浮起的冷光，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剩下的幾個人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伊黑小芭內漠然道：“真熟練。”

在柱之中善於溝通交流的人可不多，甘露寺蜜璃捧著臉感嘆道：“不是很厲害嗎。”

煉獄杏壽郎說道：“既然朝日川和蝴蝶去了，打聽消息的事情就交給他們吧，我們趕緊吃完早飯後去休息。”

他特別留意了一下站在身邊的百夜通，對方是與他偽裝成情侶的普通人，但又融入不進獵鬼人們的話題，總是靜靜地站在一邊愁眉不展。

女裝大佬有著十分好看的面相，廣間中另一對沒有被搭話的情侶頻頻朝這邊看，幾乎都移不開眼。

既然要一起行動，總不能老讓人在旁邊當搖搖欲墜的花瓶。

蝴蝶忍能看出的顧慮，煉獄杏壽郎也能看出來，因此特別承諾道：“放心，你是朝日川的朋友，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末了這位性格爽朗的柱想了想，利落地加了一句稱呼：“阿通！”

這話一出，百夜通忽然就釋然了，“百夜通”這個名字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他從前沿用至今的藝名，這些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還願意下此保證，昨晚煉獄杏壽郎也的確擋在了他的身前，那自己又有什麽好追究他們的秘密？

何況這裏是他的夢境啊……

百夜通輕輕籲了一口氣，擡眼朝廣間中另一對情侶走了過去，低聲問三位獵鬼人：“你們想要打聽什麽？”

另一邊的朝日川聽到煉獄杏壽郎這邊的動靜就特別放心，在銀座混跡的百夜屋老板娘，社交技能可是點到破格的。

他轉過頭佯裝好奇地問：“剛剛你們說的尖叫聲是怎麽回事？”

小情侶沒怎麽猶豫，解釋起來。

昨晚他們大概有五六個人在玩深夜百物語。認識的朋友不知道從哪裏叫來了一個醜女，態度冷冰冰的，講的怪談也沒什麽意思，令人生厭。所有人就借著話題刻意地忽略起她，沒想到她脾氣也差勁，直接剁了剁腳走出了和室，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她出去不久後，大家就聽到了女性的尖叫聲。

他們所在的和室恰好是休息所這帶比較邊角的一間，這一聲尖叫他們聽得都有些不甚明晰，如果不是在玩百物語，估計不會那麽敏感地註意到。所幸另外一對情侶膽子比較大，決定去看一下，萬一是有人失足摔交或者迷了路，現在天寒地凍是活不過一晚的。

那一對情侶出門之後往尖叫傳來的方向走，不久就覺得休息所外邊的廊道十分長，明明遠處能看見轉角的地方，卻一直沒有走到。

兩人心中發毛，其中女性突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心裏一驚，轉頭卻發現是之前離開和室的那個長得很醜的女人。

醜女名叫黑澤明理，拍了拍女性的肩膀，笑容滿面地問他們怎麽了，怎麽出來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笑著的狀態多少都會給人舒服輕松的感覺，但是女性的心中只覺得怪異，黑澤明理臉部圓潤嘴唇偏厚，眼睛間距寬而而眼珠飽滿，盈滿過盛的笑容只讓人心中悚然，還有前後反差極大的態度。

黑澤像是沒有註意到他們的狀態，笑瞇瞇地向他們打招呼，說自己剛剛摔了一跤，真倒黴，早知道不出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情侶二人看到她在指著自己扭到的腳腕時，看到了她的腳踵似乎扭轉了一百八十度，前後顛倒。

但是一眨眼，她的雙腳又是正常的。

小情侶中的女性忽然指著門口說道：“看，就是那個黑澤。”

蝴蝶忍跟著看過去，人的長相醜美一直不在獵鬼人的關註範圍內，就算是看到了百夜通和笑起來的朝日川一時他們大部分人也只是楞一楞，沒什麽感觸。即便黑澤明理的外貌的確顯眼特別，蝴蝶忍也只是看了幾眼，沒什麽表情。

是一個正常的女孩子。

對，黑澤明理是笑著來到食堂的，身上全然沒有小情侶描述的看上去性趣古怪，態度惡劣。

她微微偏頭，想知道朝日川一時怎麽看。

朝日川一時瞇著眼睛，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怎麽了？”蝴蝶忍問。

朝日川一時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能分辨出妖氣之後，總能看到比同伴們更多的東西，不知道是因為鬼有特殊的優待，還是他有魑魅魍魎之主的眷顧，總之他就是從黑澤明理身上，看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地方。

“不是說她的腳踝是扭曲的麽？”

朝日川一時眉眼籠罩了陰雲，雙眼稍稍無神，低聲喃喃道：“可是在我眼裏，她哪有腳，分明是一條蛇的尾巴啊……”

……

他說得很小聲，只有蝴蝶忍聽到了這句話，不禁背脊發涼。

朝日川一時靜了靜，轉頭問：“說起來兩位也是拿到了結緣禦守對嗎，能問一下你們的結緣物是什麽，真的有那麽靈驗嗎。”

他毫無誠意地吹了一句：“兩位看上去感情真的很好啊。”

女性露出了一個既不好意思又幸福的笑容：“啊，其實是很普通的事物呢。”

結緣禦守的信箋上，是以和歌的形式寫出情侶之間的結緣物。

結緣物沒有限制，千奇百怪，可以說是什麽都有。

朝日川一時和蝴蝶忍早就註意到了這對情侶不對勁的地方，他們桌上擺的食物對於早餐而言，太過豐盛了。

這起初不能說明什麽問題，所以他們沒有問，但是在交談的過程中，男性似乎一直沒怎麽說話，一直一直，都在吃東西。黑澤出現的時候，男人的臉上已經開始冒汗，手卻依然往嘴巴中塞著食物。

女性像是註意不到男友的狀態，擡手別了別鬢邊的頭發，羞澀道：“是我去參加家政課的時候，他作為老師，很喜歡我做出來的菜。”

“……唔，嗯，對，枝子……”

旁邊的男人邊吞咽著，邊含糊地出聲：“做的菜，真的很……”

“所以我呀，今天一早起來，就趕到廚房親手做了頓豐盛的早餐。”女人柔聲細語地說道。

早餐無比豐盛，朝日川一時看不出任何問題，就是普普通通的食物。

男人嗚咽道：“真的很……很……”

他仰頭吞咽，露出鼓脹的胃部，呻—吟起來。

就在蝴蝶忍察覺到不對想要立刻伸手阻止他的時候，進食的男人忽然一哽，通紅的臉迅速轉青，一把推開了桌子，開始大口大口地嘔吐。

所有人的註意都被吸引到了這邊的桌上，隨即男人開始吐血，作為醫生的蝴蝶忍看出他是胃部破裂，但剛碰到他的背，這個肚子鼓脹的男人便全身一僵，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朝日川一時已經感覺不到他的呼吸了。

他死了。

純粹地撐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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