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

奴良陸生從高處跳下來, 看到有一只黑色的鎹鴉從畫師的手上飛離。

朝日川一時回頭：“當然了，我都已經在遠野呆了那麽多天，再等幾天下了雪之後, 我就要回東京了。”

奴良陸生今天自己在河流裏抓了兩條魚，他經常會忘記朝日川一時是鬼不需要吃東西結果多帶了一份。一段時間的交流裏他知道了人鬼到底是什麽樣的生物, 不過看著身邊的鬼, 他總覺得那些和惡妖一樣的存在十分虛幻。

不過朝日川一時也並不是那麽沒有人氣，他從善如流地坐了下來, 把活魚放了血, 拿幹凈的色碟像是飲酒一樣地喝著, 然後露出嫌棄的神色：“而且這裏都是妖怪和動物，我已經餓了好幾天了，刀都要拿不動了。”

奴良陸生在遠野這幾天生活技能已然點滿, 自己點了火魚給烤了，隨口好奇地問：“妖怪的血就不行？”

“不知道，人類的活血我聞到都會吐。”朝日川一時甩了一句。

年輕的滑頭鬼理所當然地露出了惋惜又不舍的神色, 大大方方地說道：“我還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去京都會一下羽衣狐！”

“你倒是會打算盤，還沒有拉攏到我, 就想我幫你對付羽衣狐？”朝日川嘖了一聲。

滑頭鬼發笑, 眼神明亮：“不，這只是其一, 最主要的是……”

妖怪擲地有聲，意氣蓬勃：“遠野的妖怪說這是爭奪妖怪之主的決戰, 難道你就沒有興趣近距離體驗我成為魑魅魍魎之主的那一刻嗎！”

這話讓朝日川一時心神一震, 然後也笑了起來。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奴良陸生對羽衣狐了解不多，說給朝日川一時的情報就更少。

朝日川一時聽說羽衣狐是平安時代的大妖怪，那也是鬼舞辻無慘誕生的一個年代——所以如果不是還知道奴良組歷代滑頭鬼都有斬殺羽衣狐的經歷, 他到還真會覺得奴良陸生是個傲慢過頭，想要以卵擊石的傻子。

妖怪組織之間的鬥爭和獵鬼不一樣，奴良組……或許是有著什麽對付羽衣狐的利器吧。他心想。

這時候滑頭鬼舉起一杯清水，帶著有些執著的意味問道：“餵，朝日川，我們還會再見的吧！”

朝日川一時擡手，碟裏血水蕩漾：“如果你贏不了羽衣狐，那就沒機會了。”

碟杯碰撞。

“當然！”

……

遠野山林邊際，一道刀風把這座妖怪之裏的畏割破了。

奴良陸生在和赤河童道別之後，拿回了自己的彌彌切丸打算離開遠野。

最初他想要前往京都對抗羽衣狐的目的，是為了協助曾經幫助他的陰陽師。後來在感悟鏡花水月的途中，他身體中四分之一的妖怪血液似乎也受到了水中月的力量感召，沸騰了片刻，讓他記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

比如他的父親就在自己的眼前毫無防備地被一個黑發黑眼的女孩刺殺，有著巨大眼球的老年妖怪出現在黑暗中，口中讚嘆著：

“恭喜羽衣狐大人”。

遠野的妖怪說得不錯，滑頭鬼和羽衣狐的仇恨從千年前結下來，從未有過半分消磨。又因為二者都是統帥百鬼的人，所以妖怪之主的名號終究是要由兩個組織廝殺血戰而來。

這一恩怨滑頭鬼沒有和畫師說明，因為他的確是想讓對方看到自己成為魑魅魍魎之主的那一刻，而不是為了想要他幫助自己覆仇。

奴良陸生奔跑在山野間，忽然感受到了一個鋒利的殺意淌過後背，立刻察覺到山中霧氣的流動變了。

他原地起跳，畏火燎散，偷襲他的人一拳砸進堅硬的山巖裏，激起巨大的震蕩。

“這個熟悉的樣子……果然是滑頭鬼。”有個聲音確認道。

奴良陸生的身形凝結在不遠處，火焰一樣的畏沒有散開，在他的衣邊燃燒。

煙塵四散，山巖高處出現了四五個人影，為首的有著中年人外貌的妖怪一身黑色的西裝，卻像一個風骨遒勁的刀客，妖力深厚，不怒自威。

但很快滑頭鬼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身後，除開兩個打手一樣的妖怪，剩下兩個人影居然是人鬼。一男一女，渾身都是濃郁的遮不住的血腥味，眼睛裏還刻有字。

“下弦”、“壹”、“貳”。

為什麽會有字？

滑頭鬼疑問之餘，腰背筆直的中年妖怪開口：“不，不對，千年了，你的身上沒有時間的痕跡。難道是孫子……？”

其中一個妖怪嬉笑：“鬼童丸大人，不如就拿滑頭鬼孫子的腦袋用來做給羽衣狐大人的新生的禮物吧，嘻嘻嘻嘻，大人肯定會開心的。”

女性的鬼身穿和服，微微掩袖，“不是說要來遠野這邊的妖怪組織借用人手？怪不得會被拒絕，原來那些河童早就站在了你們的敵人那面。”

男性的鬼說道：“看來我們之間合作的價碼要再擡高一點了。”

奴良陸生神情一凜，他們居然是羽衣狐的舊部！

而且居然還找了人鬼的協助！

朝日川說過他是屬於獵鬼人的一方，除了他和幫助他的鬼之外，其他鬼都是在起始之鬼的手下辦事。

人鬼和妖怪向來互不幹涉，是京都的妖怪又再謀劃著什麽嗎。

這麽一想，奴良陸生握緊手中的彌彌切丸，揚聲道：“二話不說就上來開打，看來京都的妖怪果然如老頭說的那樣，越是出身公家，越不知道禮數啊！”

鬼童丸面容一肅，背後的妖力漆黑得凝結出了實質，勃然掀起了罡風。

鬼童丸沈聲道：“的確，我等宿願已然實現，就拿你這個不知畏懼、狂傲自大的小鬼做賀禮，再把邀請的信函刻在你的屍體上給奴良滑瓢送過去！”

京都的大妖拔出刀，奴良陸生猛然俯身，滾滾的黑焰轉化成墨色的雲霧。

滑頭鬼躍起，舉刀和鬼童丸刀鋒相撞。

鬼童丸是京都妖怪中的佼佼者，他沒想到奴良陸生會直接和他正面相接，但忽然眼前一空，手中的刀像是憑空斬了一抹雲流，毫無實感。

鏡花水月。

“果然是……滑頭鬼！”刀客旋身，妖力暴漲，揮出的刀風仿佛長達數十米！

狂風席卷，吹開一切縹緲虛無之物，鏡花水月的畏火居然被生生吹散，正想從高出斬下的滑頭鬼的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

奴良陸生：！！！

沒想到鬼童丸的妖力這麽強大！奴良陸生立刻借助被格擋的力道揚起黑色的旋風，匆匆落地回避，再度施展鏡花水月。

“你沒有機會了！”一聲大喝，鬼童丸的身影轉眼逼近，死亡的陰影頃刻當頭覆下，籠罩滑頭鬼。

一柄飛鐮嗖地一聲，格開了鬼童丸的刀路，極寒的冰淩拔地而起，封住了京都妖怪們的行動。

“鬼童丸大人！”

鬼童丸被封在冰中，神色不變：“遠野的妖怪們，是要徹底與羽衣狐大人為敵嗎？”

“鐮鼬，冷麗！”奴良陸生大喊出協助者的名字。

遠野年輕一代的妖怪都和奴良陸生相處不錯，他們久未離開遠野，自然想要一同見識一下與京都妖怪的戰鬥，紛紛隨著滑頭鬼的腳步趕來。

然而鬼童丸是千年大妖，妖力深不可測，輕而易舉地就將遠野雪女的冰淩劈開，反噬對方。

鐮鼬見他實在難搞，先一步說道：“這裏本來就是遠野的地盤，不是京都妖怪亂來的地方！”

鬼童丸不答。口舌之快誰都能撐，鐮鼬思路清晰，頭腦冷靜，他不確定敵人會不會給赤河童面子，所以轉而對奴良陸生低聲說：“這裏離村子太近，找個機會合力把他們引到北邊的森林裏，讓森林裏的那個大妖來和他們抗衡！”

“北森？”奴良陸生迅速反應過來鐮鼬的目的。

他雖然經常往北森跑去，但是鐮鼬他們並不知道所謂森林中大妖怪的對決早就結束，只是以為滑頭鬼的運氣好和隱蔽的特性讓他一直沒有碰見危險，實際上，其中一個“大妖”不僅一直在處理跑來遠野搗亂的妖怪，還經常把他吊著打。

刀鋒鏘鳴，鬼童丸像是意識到了他們的目的：“是想要逃跑嗎，遠野竟敢幫助滑頭鬼，任何與奴良組扯上關系的妖怪我們必將趕盡殺絕！”

恐怖的、前所未有的妖力在刀客的背後升起，節節拔高。

他一左一右的兩個妖怪發出尖利的叫喊，因為澎湃起來的妖力足以影響到他們的化形，讓他們妖血沸騰，不禁露出了原本猙獰的獸貌。

鬼童丸拔刀直指，“我等為建設妖怪理想的黑暗世界獻出力量，其餘便是，順者昌，逆者亡！”

眼見敵人一副要開大的架勢，鐮鼬的動作很快，他在年輕一代裏又有一定的話語權，遠野的妖怪們紛紛動了起來，奴良陸生說道：“等等，北森那邊……”

天空中忽然傳來了烏鴉的叫聲。

這聲嘶啞的鳥鳴令所有妖怪都是一怔。

鬼童丸氣勢逼人，一般的小妖怪都受不住，怎麽可能會有普通的鳥類存活？

唯獨京都妖怪這一側的兩只鬼聽到聲音，慌亂了起來。

“獵鬼人！？”

“這裏怎麽會有獵鬼人，這裏不是連大人都看不見的妖怪的地盤嗎！？”

黑羽的鎹鴉落到了主人的手上。

天地一靜。

像是所有的空氣一一碎裂，彎月一般的刀光飛來，在鏡花水月的偽裝下，從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發出，劃破了鬼童丸塑造的氣勢的威壓。

千萬只鎹鴉振翅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耳畔響起，一個惡鬼般的影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京都妖怪一行的身後。

鬼影游移而來，用手中的刀無聲地抹下了兩個鬼的頭顱。

比妖魔橫行更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鬼被割下的頭顱發出尖叫，身體卻在那道黑色的影子游動間被刀寸寸削下血肉，碎成了千片萬片。

鬼童丸再度提起妖氣，威壓重如山岳，迅速轉向針對起那道邪魅的影子。

鬼影解決完兩只鬼，提著刀離開又落到了兩撥妖怪之間，身上的血煞之氣轟然散開，驚得遠野妖怪都退後了一步。

“朝日川！”奴良陸生驚喜地叫了一聲。

鬼慢慢回頭，僅一個眼神就讓滑頭鬼的舌頭凍住了。

不到一個月的相處，年輕的滑頭鬼自認為算得上了解畫師，畢竟不打不相識，他每天被吊著打的心酸歷程至少能讓他看出朝日川一時並非那些常見的渾身血臭的食人鬼。

但其實，他也早該從鏡花水月中窺見的那一眼意識到，朝日川一時陪他的對練無非都是小打小鬧。對方展露出殺機的兩次，一次針對了山魈，一次被鬼自己暗自忍下，反手踹了他一腳。

因為想要放出朝日川一時心中的惡鬼，需要的是足以與之匹敵的對手才行。

妖鬼對立，可怖的氣勢從四面八方湧來，天地變色，山石嗡鳴。

那雙梅紅色的眼睛銳光燦然，宛如地獄中苦難的血河，凝視著京都千年之妖。

朝日川一時慢慢咧開嘴，他總在笑，這一次的笑意裏有藏不住的殺機和戰意，像是熔巖一樣翻湧不息。

他衣擺上淋漓的血跡再次淅瀝滴落，這次卻融化成了漆色的墨水。

咚、咚、咚。

鬼童丸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強大刀客在遇上同等級別的勁敵時總有感知，他沒有去想這個敵人是妖是鬼，為什麽會出現於此、為什麽要與他拔刀相向。

他只知道自己如不全力以赴，必將死於對方的刀下！

朝日川一時同樣如此。

奴良陸生遠遠看著這一場對峙，才明白真正的惡鬼沒有從明月中現身，只是因為沒有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罷了。

而自己甚至無法插足這一場戰鬥！

此時此刻，未來魑魅魍魎之主心有不甘，但更執著的想法隨之湧現，堅定不移。

那執念隨著明月而去，惡鬼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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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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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回憶結束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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