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過去·遠野秋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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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 朝日川一時做了一個夢。

鬼其實從不做夢,因為夢是記憶的延續,人類時期的記憶對於鬼來說其實是一種累贅與負擔, 所以近乎於執念般的欲望和饑餓會代替記憶充斥在鬼的身體裏。

但是在這一個夢中,他看到了群鳥飛天掠地, 雲霧瞬息若海。

……

遠野深山, 寒涼的風霧彌漫。

一個穿著幹練的身影正扛著雜物穿梭在林木高可參天的森林中,樣子頗有些辛苦。

遠處傳來了打鬥聲, 妖怪在森林中有一個以巨樹的截面作為平臺的實戰場, 巨木裸露的年輪已然模糊不清。滑頭鬼經過的時候, 幾只妖怪正在旁邊的高樹上圍觀者場上的戰鬥。

“餵,陸生。”

圍觀的鐮鼬看到他,幾步從樹上跳了下來:“今天你要去哪裏?”

跳到山石上的滑頭鬼抖了抖肩頭的包裹, 裏面傳來石頭晃動的聲音,抱怨道:

“冷麗讓我把從房子附近清理出來的石頭扔到北邊的森林裏面,重死了。”

“北邊的森林?”

鐮鼬微微皺眉, “那邊最近來了兩個大妖,赤河童大人說他們實力強大, 正在那邊惡鬥, 你過去最好小心一點。”

遠野的妖怪本身就是東北地區的武鬥派,加上各式傳說的加成, 整體實力不容小覷。而且他們還在各方妖怪勢力中處於中立的地位,會選擇性地向一些組織輸入力量強大的妖怪。

赤河童便是遠野妖怪們的首領。

奴良陸生覺得稀奇:“連赤河童都認為他們很強嗎, 那是強到什麽地步。”

“我怎麽知道, 那邊的妖力和大霧一樣濃厚,經常會有不知名的大妖經過,以往都是來遠野鬧事的, 這次似乎只是選那邊做為戰場,這樣的情況遠野的妖怪是不會去參與的。”鐮鼬刻意說明。

年輕的滑頭鬼應了一聲,腳步不停,轉眼就越過了實戰場,在連綿的山巖上奔跑,眼裏都是不知畏懼的少年氣。

鐮鼬一楞,見他速度又變快了,回頭喊道:“餵,你小子,連畏都還發動不好的話別總在遠野亂跑啊!”

“知道啦——”奴良陸生遠遠應道。

滑頭鬼腳力很快,遠野北面的森林妖氣濃重,霧也更濃,他跳到高處,只能看到霧氣在漆黑的樹影間沈沈浮浮。

“呼,真冷。”滑頭鬼吐出一口白霧,放下背上的雜物。

因為說了要去京都對抗羽衣狐的大話,奴良滑瓢便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孫子扔到遠野來修行,奴良陸生在這熟悉了幾天,發現遠野這一片屬於妖怪的山林居然就是一個巨大的妖怪之裏!

“畏”無處不在,他想要離開這裏,必須先學會如何發動畏,然後斬斷畏。

遠野每一只妖怪都能把畏運用自如,剛肅清了四國妖怪的奴良組少主反而成為了實力最末的妖怪,每天還要幫忙做雜活。

滑頭鬼把袋子中廢棄的石頭丟掉之後,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見到鐮鼬口中所謂的大妖怪的蹤跡。

“還想看看能讓赤河童都避開的戰鬥是什麽樣的。”

但森林之中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來是已經結束了。

滑頭怪抓了抓頭,神色一派可惜,拿起袋子就往回走。

呼——

一陣風忽然迎面吹來,風中帶著混濁的腥氣讓奴良陸生怔了一下,就看到眼前的濃霧中出現了兩盞人頭大小的幽藍色燈籠。

不,滑頭鬼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不是燈籠,而是一雙眼睛!

剛剛那陣風只是這個妖怪的呼吸!

滑頭鬼沒有猶豫地發動了畏——明鏡止水,隱藏住自己的身形。

白霧裏,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摩擦聲響起,像是有一個巨人重重地在地上踏了幾步,妖怪巨大的軀體從霧中出現,黑色長毛覆蓋了全身,和人類相差無一的臉上有著呆滯的神情,卻又因為嘴角是翹起的形狀而讓整個表情在似笑非笑的,詭異至極。

滑頭鬼慢慢在明鏡止水的狀態下慢慢退後,他敢於來這邊旁觀大妖怪的對決就是因為滑頭鬼天生具備著神不知鬼不覺的特性。奴良陸生屏住呼吸,發現這個妖怪居然只有一只腳,剛剛的重踏聲就是他在跳動前進的聲音。

這是一只巨大的山魈。

奴良陸生渾身緊繃,繼續退後,在他即將退到完全隱蔽處的時候,山魈忽然停下了腳步,幽藍色的雙眼瑩光憧憧,在空無一人的森林中,一瞬間鎖定了滑頭鬼所在的位置。

沈重的威勢驟然落下,奴良陸生心中一懼,明鏡止水就解除了。

遭了!

山魈的妖力撲面而來,輕而易舉地就把沒有防備的滑頭鬼撞到一棵大樹上。

奴良陸生眼前一花,跪倒在地:“咳咳……”

墨色火焰迅速從他的身上逸散,他暴露在了山魈的視野裏,但是巨大的妖怪卻沒有動,仿佛凝固了一般站在原地。

怎麽回事?奴良陸生流下冷汗,驚疑不定地皺起眉,忽然感覺到有一滴冰涼的液體滴到了自己的頭上。

他整個人一顫,竟然下意識地在山魈的威壓下擡起了手,碰了碰。

黑色的……墨水?

遠野樹木高可參天,遠野白霧經年不散,一個聲音像是剛剛從睡夢中醒過來,帶著懶散又輕慢的語氣從樹上飄落了下來。

“居然追到了這裏,真是不死心。”

奴良陸生:!!!

他完全沒有發現這附近還有一個人!

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全然沒把警備起來的山魈放在眼裏,旋即好笑地和對方說著:“就算你能吃到我的腦子,它也會再度長出來,但你這次要是再動手,我就會直接殺了你,不會給你逃跑的機會了。”

奴良陸生不禁擡頭,可惜白霧隔開了他的視線。山魈是一個喜歡吸食人腦的妖怪,所以對方毫不在意地開起了玩笑,語氣甚至有些……溫柔平和?

奴良陸生覺得自己腦子出了點問題。

畢竟他說的一字一句可並不是什麽溫柔平和的內容,甚至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傲慢,讓他作為旁聽者都有點想跳腳。

氣流變了,靜止的山魈開始深深地呼吸,他鼓動起自己的妖力,眼睛越發詭異明亮。

奴良陸生下意識地挪動了腳步。

“咦?”

樹上的人好像才註意到腳下多了一個妖怪的存在,輕輕問了一句:“滑頭鬼?”

在他分出註意給奴良陸生的時候,山魈動了,鋪天蓋地的妖力傾倒而來,魈咆哮不止,雙眼瑩藍無比。

他巨大的軀體竟然高高躍起,朝樹上的人發動了攻擊。

奴良陸生像是遭到了無形的重壓,胸口一痛,差點沒再度倒在地上。

下一秒,他看到一個人影從樹上落了下來。

與之相反的,某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升騰了起來。

妖怪對妖力是最敏感的,在浮世繪町的時候他又見過陰陽師的力量,現在來到遠野,又開啟了領略畏的門徑,但是在那個人拔出刀的一刻,揚起的力量讓整片森林的聲勢幾乎都變了。

無數飛鳥被驚起,濃郁的白霧旋散。

被清空的場地之間,飛鳥一般的人物轉而變成了一柄刀鋒,他起落的身影瞬間模糊,迎向了咆哮的巨妖。

銳利的刀光與寒流映射到滑頭鬼的雙目,他呼吸一窒,甚至一下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妖怪的壽命是很漫長的,尤其是年紀有好幾百歲的妖怪便比較健忘,比如組中大部分組的頭目和他的爺爺就時常會忘記一些事物,然後打著哈哈敷衍過去。

奴良宅的垂枝櫻終年不謝,但奴良滑瓢有時候都會在樹下呢喃櫻花又開了的語句,直到長大後奴良陸生才意識到,那些有年紀的大妖們是見過了足夠多的事物,才不屑於去記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在年少時遇見了太過驚艷的飛鳥與刀鋒。

少有人了解,霧氣縈繞的遠野山巖中一直棲長著一種雪色的絨草,開花時就像在冬天到來之前提前為山林積了一層薄雪,如果沒有霧,大片大片漫山遍野倒是十分好看。

現在,這些絨草被刀鋒初現的寒流驚起,隨著罡風刮來,飛散在深色的林木之間,又逐漸被牽引著,匯聚到了一道冰冷的刀路上。

刀鋒帶著森然的殺意,又奇異的明亮。

是什麽樣的刀法能揮出花鳥風月般的浪漫?

妖怪的瞳孔顫動不已,這一刀在他的認知中前所未有、前所未見。

這是——

惡妖的軀體轟然委頓,倒地伏誅。

暗色的血水從那個人的衣角和長刀上淅瀝落下,戰鬥結束得太快,他向滑頭鬼走過來的時候身上還有著鋒利逼人的血煞氣。

楞在原地的奴良陸生沒有後退半步,反而才註意到這個人居然有一雙梅紅色的豎瞳,皮膚白得過分也長得好看得過分,身上小袖的和服色澤偏沈,手指間還夾著兩支毛筆。

“你是……”

年輕的滑頭鬼吸了吸鼻子,這個味道他有點熟,總之不是人,也不是妖怪。

“鬼?”

……

奴良陸生猛地睜開眼。

深色的林木依舊未變,像是每一株都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筆直參天,和夜色融為一體。

滑頭鬼是被水流聲驚醒的,他立刻坐起身,被山魈妖力震蕩過的胸口還有些發痛。

他嘶了一聲隨便摸了摸,更在意附近為什麽會有水流聲。

滑頭鬼循著聲音望過去,之前因為刀意避散的霧氣已經回斂,只是不再那麽濃厚,因此遮擋不住大塊大塊的山巖中細小的流水,水流在山石的走勢下積出了一個小小的水池。

那個自稱是畫師的人鬼就坐在池子邊上,手中拿了一個很小的碟盞,蒼白的指節攆轉著盞裏幽藍色的顏料。

“醒了?”畫師擡眼看他,手中一滴幽藍色的墨液就落入了池子裏。

周圍游動的白霧忽然停止了。

因為之前受到妖力的逼迫和驚艷的刀鋒,奴良陸生當時並沒有什麽準確的意識。

晚秋葉霜寒,山林霜幽深,這本來就是個多有決裂分別的時節,有哀切的遠野之妖會哼著有年頭的歌謠循著搖擺的心事問白霜染秋菊,折耶不折耶。

可是這一場相遇卻發生在了深秋。

昔日有五條長橋千人斬的刀兵遇到披紗吹笛踏月而來的天狗,也有光華公子牛車揚簾與姬君春風照面,這時年輕的滑頭鬼還不知道世間太多風姿,畫師的一刀一墨勢如破竹,就這麽毫無阻礙地為他畫出了無邊的風光。

深秋時節怎能沒有明月?

遠野妖氣嚴森,白霧和積雲的確無法讓人看到這一風物,所以當那一盞幽藍色的墨汁落入到池子裏的時候,一輪明月就出現在了水中。

明月雖圓,但是光色黯淡,像是一個斑駁的圓盤。

可這已經足夠讓奴良陸生目瞪口呆:“這是什麽能力!?”

畫師的臉上有水波浮動的游光,他觀察著水裏的月亮,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別那麽大驚小怪,我正在畫畫。”

年輕的滑頭鬼傻傻地擡頭看了看天空,一片漆黑,連一顆星子都沒有,又低下頭看著池水,只見那個人鬼還真的拿起了一支筆,微微俯身,然後輕輕旋動起了手腕。

月亮的光華如倒流的瀑布,垂直而上,從池水中傾瀉而出。

這……

眼前的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了奴良陸生的認知。

他看到人鬼欣喜地擡頭,眉目舒展,像是成功畫出一幅滿意的畫作。

年輕的滑頭鬼沈默不語,他已經被震撼了無數次,水中月的光渲染了周遭的白霧,像是光河漫漫而上,明明比黑色的巨木柔軟輕薄,卻直直抵達了天際。

無數在秋日哀切的妖怪一同仰目。

遠野迎來了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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