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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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之三的發言就像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怪圈當頭套下, 讓朝日川從接下來要對付鬼的思考裏強行跳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在場唯一一個妖怪。

奴良陸生正皺著眉,像是在思考什麽,看了朝日川一時一眼, 說:“他在胡說八道。”

朝日川一時目光狐疑,不知道該怎麽問, 奴良陸生現在和他是隊友, 指責敵人迷惑性的發言是胡說八道沒什麽毛病。

猗窩座口中所說的武器應該是指彌彌切丸。

他記得彌彌切丸是產敷屋在他來到東京後贈送他的,只會對妖邪的事物產生傷害。

將無法傷人的武器交給本該以人為食的鬼, 是一種鼓勵也是一種承認。

朝日川一時理所應當地收下了, 沒有去問過這把刀的由來。

產敷屋歷代當主都與神官一族的女性聯姻, 能拿出這樣的退魔刀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破綻是怎麽回事?

這個太過抽象的說法讓朝日川一時有點懵逼。

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最主要的是奴良陸生的回答太簡潔有力,朝日川品了品, 莫名地聽出了某種急於否認的情緒在內。

遠處的時透無一郎也看向這邊,朝日川註意到少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的表情,然後迅速恢覆成平靜的神態, 聲音遠遠傳來:“我也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

一頭霧水的朝日川一時點破他:“你這充滿猶豫的語氣也不像是真心話啊。”

遠處的猗窩座聽到他們的聲音,瞇起了眼睛。

下一秒, 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酷似雪花形狀的圖案。

磅礴而強大的鬥氣直逼朝日川的面門。

好快!

朝日川一時一驚,根本沒反應過來, 身體本能地做出的動作遲鈍又拙劣。

猗窩座是鬥之鬼,百年來的精力都投身於武技的磨練中, 極致的速度裏瞬息的猶豫都是致命的。

即便知道自己是鬼, 朝日川一時的整個心神也都被莫大的恐懼攫獲了,無法動彈。

但有人卻握住了他的手腕。

妖異的藍火便從眼前橫生。

在一個十分短暫又漫長的瞬間裏,熱烈而悲傷的氣息籠罩住了朝日川一時。

“交給我。”有人在他耳邊說。

與猗窩座的鬥氣一同爆發的是奴良陸生身上純粹的妖力。

妖怪的力量擁有了火焰般的實體, 與鬥氣相撞,無形的氣浪驟然擴散。

沒有來得及趕過來的時透無一郎停下腳步,暗自松了口氣。

整個庭院像是沸騰般延綿出數條火照之路,如雲如焰的畏氣膨脹逸展,魑魅魍魎之主手持彌彌切丸,一點妖火點燃在雪亮的刀身上。

就算是身為畫師的朝日川一時也難以形容出那火焰的顏色,它混合裏青、藍、紫或是更難以言喻的妖異色彩,似乎僅僅是直視著那團火焰,就能感到自己置身於一個奇異的世界裏,周遭有魑魅橫行,魍魎霸世!

朝日川一時無言而震撼地看著這一幕,雙手空空。

他剛才像是魔怔般放開了彌彌切丸,將武器交到了妖怪少主的手上。

奴良陸生站在妖火的中心,手中的退魔之刀在微微輕鳴,似乎是在為熟悉的力量流貫而感到喜悅。

前所未有的龐大的畏近乎可比鬼神,猗窩座丟失了一條手臂,鬼的血肉在妖火中化成灰燼,但他卻無比興奮:“對,就是這樣!舍棄掉那種弱小的羈絆,這才是你全部的力量!”

鉆研武道的猗窩座對許多招式路數都有研究,在剛剛妖怪之裏的對戰中,奴良陸生除了使用妖火外,就是在閃避他的攻擊。猗窩座觀察到他施展妖火的方法,妖銘酒吹起的火焰範圍寬廣,力量卻不集中,也難以掌握好操控的力度。

他便推斷出奴良陸生缺少一把武器。

見到朝日川一時後,有一個聲音就告訴猗窩座,那只和獵鬼人混在一起的鬼的手裏拿的,就是在妖怪世界裏鼎鼎有名的關東之主的退魔刀。

庭院中的妖氣在節節攀升。

“太完美了,這個氣勢!”

猗窩座忍不住向前:“果然你是被選中的強者,妖怪,你就是無——”

鬼的話語突然被無形的力量截斷,猗窩座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敲了一拳,眼睛一睜,彎腰吐出了一口血。

這是禁制,鬼舞辻無慘加在鬼身上的限制。

觸犯了禁制的猗窩座沒有恐慌,擦幹凈血後還是露出了一絲興奮的笑,仿佛因為有了對胃口的目標激動起來。

“看來敵人裏有你這個妖怪在,不會過於無聊了。”

他說:“可惜今天只能到這裏了,你可要好好活著啊!”

奴良陸生垂下的眼眸一擡,紅色的瞳孔中有妖火跳蕩不休的影子。

他像是不屑於與猗窩座對話,直接揮刀,前所未有的畏再度膨脹,甚至帶出了氣勢昂然的破空嘯聲,襲向猗窩座。

猗窩座大笑,一拳揮出,卻打向了地面。

大地再度一震,但是這一次的震動卻連綿不絕,沒有停止。

怎麽回事?

一旁的時透無一郎忽然有一絲不詳的預感,覺醒了斑紋之後他的感知很靈敏,發現大地的震動逐漸從猗窩座的那一拳擊下變成了……地震!?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是對的,庭院、森林、宅邸,這一帶的大地全部湧動了起來,動蕩不止。

這究竟是太過巧合還是上弦之三的力量,時透無一郎不得而知。因為如果是後者,那鬼的力量就太可怕了,甚至掌握住了天災。

個人的力量再強大也無法對抗自然,整個世界轟然作響。最靠近鬼的地方甚至產生了地裂和植被的扭曲,宅邸的另一頭,人群的尖叫和呼喊也傳了過來。

猗窩座擡起頭,臉上帶著詭譎的笑容,對著奴良陸生說:“下次見吧,奴良陸生!”

大地晃動皸裂,大樹折斷倒塌,或是被連根拱起,連奴良陸生都要全神貫註地穩住平衡的時候,鬼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地縱身一跳,身影就消失在了森林裏。

玉壺也急急忙忙縮回自己的壺裏,跟著滾入灌木叢:“啊呀呀,猗窩座大人真著急。”

劇烈的地震裏,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只上弦鬼逃走。

不到一分鐘,土地的震動開始漸漸小了下去。

奴良陸生察覺到能站穩後,先一步對想去救人的兩人說:“普通人那邊已經有奴良組的妖怪在了,他們會保護好人類的。”

時透無一郎腳步一頓,看了看氣氛詭異的朝日川一時和奴良陸生,轉頭繼續往能劇表演的地方跑了。

他可沒忘記自己是因為學校組織才出來看展覽的,幸好他在戰鬥裏受的傷都有了借口解釋,中的鬼的毒素也很輕,回頭等隱部隊裝成救援隊趕來就可以不用引起懷疑地離開。

奴良陸生散掉畏火,走到朝日川一時的面前,再次親手遞交出了彌彌切丸。

這次朝日川一時沒有接下,他定定看著妖怪少主的眼睛。

經過了剛才的那一刀,劍士對於劍都有一種天生的感覺,什麽樣的人會使用什麽樣的武器是早就被譜寫好的,而彌彌切丸在奴良陸生的手上發出了更強大的威力,奴良陸生也因此得到了搭檔般的補足,這些他都能看出來。

所有的信息沖擊爆炸又化成無數疑問,讓朝日川一時的大腦很混亂,但水之呼吸的劍士向來以心境如止水為要點,於是他站在原地,混亂的內心與外界產生了隔閡,千般覆雜的情緒只從他的雙眼中流出。

妖怪少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把刀再往前一遞,說道:“收下吧。”

朝日川一時問:“現在你還要告訴我,我們只是在夢裏見過嗎?”

奴良陸生沈默下來。

這個妖怪……

朝日川一時深呼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裏的不快,甚至咬了下舌頭讓自己冷靜,理性地猜測道:“是因為有某種限制?有什麽力量能限制你?”

“妖怪間的規則比人類的要有分量,語言可以形成妖怪,也可以限制妖怪,再強大的妖怪都不得不遵守規則的約束。”奴良陸生說。

朝日川一時輕輕“嘖”了一聲,因為語言出現的靈異事件他見過不少,奴良陸生這是變相承認他的話,且不會再給他其他提示。

他慢慢接過彌彌切丸,猶豫地問:“看來我們以前關系還不錯?”

“……”

奴良陸生頓了頓,語氣不明地說道:“彌彌切丸是你的戰利品。”

啊?

朝日川一時馬上改口:“那看來我們是很早以前就認識的。”

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把彌彌切丸收進身體裏,不然拿著一把真刀出現在大庭廣眾面前肯定會被問東問西,但彌彌切丸的歸屬問題很大,讓他一下有些膈應。

奴良陸生這麽一說後,他就心安理得地把彌彌切丸收了回去。

原來是自己贏來的啊,那有什麽好說的,放身體裏反而是在膈應奴良陸生!

兩人之間一陣詭異的沈默。

朝日川一時雖然面色不顯,但還是有些混亂,最基礎的問題得到了答案之後,更多的疑問隨之出現,不久前他才確定自己的記憶毫無問題,現在看來完全是把自己的臉給扇腫了,而且他能那麽平靜地和奴良陸生對話,也是抓住了一個問題——在一切不明朗的情況下奴良陸生才是被他忘記的人,他也不好和受害者生氣。

他們曾經怎麽認識、認識的時間長短、發生過的摩擦,還有自己梳理得出的沒有矛盾的記憶。

可能他們以前就是打過一架的關系,所以這在記憶裏只屬於偏差的小事?

朝日川一時不敢確定。

“你對剛剛和你交過手的上弦之三怎麽看,那一個可以引發地震的力量就是能打破妖怪之裏的力量?”

朝日川一時決定岔開話題,對剛剛的戰鬥進行覆盤,幾天後就有柱合會議,自己的事情與獵鬼的事情他還是能分清的。

奴良陸生神情嚴肅:“那是妖怪的力量。”

“鬼又借用妖怪的力量?”

朝日川一時覺得不對:“明明玉壺在獵殺貓又……是奴良組對立的妖怪組織?”

“和奴良組對立的組織有很多,那樣的力量應該屬於某只深山中的地震鯰,地震鯰是獨居的妖怪,智商不高,只要能深入地下河找到他,簽訂了契約,就能借用他的力量。”

“深入地下河對鬼來說不是難事。”

“不過他的確是個強勁的對手。”

朝日川一時意外地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一些欣賞的意味,悠悠然地看向奴良陸生。

奴良陸生:?

朝日川一時心平氣和道:“我還沒有忘記你是關東妖怪的頭子,如果你有招安鬼或者那只鯰的想法,你知道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吧?”

奴良陸生保證道:“當然不可能。”

能劇表演是奴良組安排的,場地就是在宅邸另一邊的側院,所以地震發生的時候人們大多是被嚇到了。

島國多地震,地震平息後,慌亂的人群也就冷靜了下來,加上有妖怪在暗地裏保護,幾乎沒有人受傷。

奴良陸生變回人類的模樣和朝日川一時遠遠地看了一眼,畫師覺得這是今天遇上的唯一一件好事。

朝日川一時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能劇演員中,妖怪們利用戲服和化妝裝扮成了人類,動作特別熟練。

這一點他有些感同身受,不禁說了一句:“融入人類,幫助人類,看來你們經常會遇上這樣的情況。”

人類模樣的妖怪少主笑了笑:“大家都是值得欣賞的夥伴。”

游客們沒有傷亡的事實讓朝日川心情輕松一些,他覺得自己應該不是酸:“你剛剛也很欣賞上弦之三的力量。”

“……”奴良陸生覺得這事跨不過去了。

妖怪對於鬼的仇恨沒有人類那麽強烈,但奴良陸生的信念不會容許傷害人類的鬼存在,朝日川一時也明白這一點,他純粹就是在開開玩笑。

可沒想到奴良陸生還是很認真地回答了一句:“妖銘酒不會給傷害人類的鬼喝的。”

朝日川一時:“妖銘酒?”

這是什麽妖怪拜把子的說法嗎?

救護車的笛聲從遠處響起,兩人都沒有加入游客等待救援的意向,準備從其他方向離開。

路上朝日川得到了解釋,大概就是凡是願意加入百鬼夜行之列的妖怪和值得欣賞的對手,奴良組的滑頭鬼都會邀請對方喝特制的妖銘酒。

所以他就上弦之三問奴良陸生有沒有欣賞的對手,答案其實是很明顯的。

妖怪註重實力與義氣,如果不能讓奴良陸生欣賞的妖怪,怎麽有資格加入他的百鬼夜行?

棕發青年坦言:“妖怪的世界註重實力,那只上弦之三的鬼的確有很強大的力量,但是,能讓我真正欣賞的鬼只有一位。”

朝日川的步伐忍不住頓了頓,視線飄向一邊。

能讓妖怪少主欣賞的鬼只有一個?那很該死,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妄想,他覺得那只鬼可能是自己。

不過朝日川一時還是很快就打住了這個念頭。

因為實話說他以前脾氣還挺差,自己甚至還搶了對方的刀做戰利品,把對方忘記之後還恬不知恥的一直在用彌彌切丸獵鬼,而且比起其他妖怪,他對奴良陸生的態度一直很冷淡,這估計都被對方看在眼裏。

想到這裏,朝日川一時嘗試地問了句:“那只鬼也和你喝過妖銘酒了嗎?”

奴良陸生沒有回答。

隱部隊的效率依然迅速,這次雖然涉及了不少群眾,還有貴族學校的學生在內,可產敷屋的勢力永遠都是隱藏在鬼殺隊背後最有力的盾牌,深厚的應對經驗讓時透無一郎和朝日川一時都很放心,更別說這次還有怪力亂神的力量在協助。

朝日川一時隨時都可以離場,但妖怪還需要等待他們的少主。

他們走到宅邸後的一個無人的小庭院,月亮和薄雲在天上纏繞,這裏有一道隱秘的竹林小徑通往後門。

擺脫掉警察問話的及川冰麗匆匆趕過來,看到自家少主身邊站著的是朝日川一時,立刻停下腳步,順帶阻止了身後身材高大的青田坊,拉著一起躲在拐角。

一幫妖怪看著他們人類模樣的少主平靜如常地與朝日川道別,心裏一陣著急。

“少主為什麽一直不肯告訴朝日川大人呢?”雪女在原地急得跺腳。

青田坊被他踩了一跤倒吸涼氣,旁邊的黑田坊尋思了半天,推測道:“難道還是因為有什麽限制嗎?”

奴良組的妖怪們對兩人之間的關系其實也是猜測大於事實,奴良陸生從沒有和他們說過多少關於朝日川一時的事情,他們討論不出什麽結果,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畫師又一次疏離地離開少主身邊。

徒留在庭院內的奴良陸生在朝日川走後,輕輕垂眼,覆又擡起,妖怪的一面瞬間轉換完成。

夜風吹來,魑魅魍魎之主率領著妖怪們返回,會場外正在安頓的人群們擡頭,只看到濃重的烏雲與陰風襲過,夜色更深更冷了。

實際上,如果妖怪們細心一點,可以發現朝日川一時離開的步伐有些僵硬。

因為他們兩人結伴走了短短一路後,直到庭院告別,奴良陸生才突兀地低聲說:

“沒有,還沒有,朝日川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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