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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番外二】養子(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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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琬的刻意關心下,之後熙熙差不多每個周末就會來這邊,她性格開朗主動,幾次下來就和吳熠成了好朋友。她已經開始讀四年級了,吳熠回憶楊老師的講課時,還能順便幫她捋四年級的知識點,

朱麗安在離開中國之前,似乎想把前七個多月遭受的苦難統統倒給林安聽,也是頻頻拜訪,Mia很喜歡這個會講書中內容以外神話故事的哥哥,走之前還送了一張手寫的雙語卡片給吳熠。

吳熠已經習慣照顧小孩子,這種熟悉的感覺因為熙熙她們的出現,延伸到了這個新的環境裏,逐漸讓他放下緊張不安,家裏的氣氛就像是迎來了立春的信號,開始穩步回暖。

九月上學的時候,林安和吳辰舫一同請假一起送吳熠去新學校,和面對面班主任聊了好幾分鐘,交代了各種註意事項。悄悄躲在窗戶外蹲了一節正課和課間休息,確定了吳熠的適應情況比預想還好,以及班上學生們大多的友好態度後,兩人才出了學校,驅車去公司上班。下午離放學還有一個多小時,兩人就提前收拾東西下樓準備接人回家了。

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吳熠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表示已經有可以結伴同行回家的小夥伴了,兩人可以專心工作,不用那麽早就在門外等他放學了。

林安享受在校門口和其他家長一起等孩子放學這點為人父的快樂還沒過癮,就被孩子親口拒絕,為此還心酸了好一陣。一周抽兩天挑放學時候“路過”那段路,隔著老遠不吱聲,全當觀察一下情況,用以慰藉自己,這樣鬼鬼祟祟地觀察了近一個月,確認結伴回家的小孩確實看起來和吳熠是好朋友,回來路上也沒有什麽高危險的地方,林安才徹底放心下來。

時間轉眼之間就開始推著的太陽直射點往南方移,連著四天的大雨,狠狠把溫度拽下來,短袖那點厚度布料再也扛不住了。

吳熠的營養在這半年的時間裏終於跟上了,個子狠狠長了一截,春季的衣服已經完全不能穿了,還有幾件壓根沒穿過的也錯過了時候,林安請家政把那些衣服洗了熨好,打包匿名捐了出去。

周五晚上吃飯時,林安在餐桌上提出周六出門逛街給吳熠買新衣服的事。吳辰舫當然沒有意見,吳熠在得知“身高問題舊衣服肯定穿不上了”和“不用試了,已經連夜捐出去了”兩個通知後,自然也沒有立場和理由拒絕。

周六早上除了林安因為熬夜修改要交給出版社的稿件,早上賴床起晚了,害得大家出門推遲了一個小時以外,沒有出現別的意外情況。

天氣很好,氣溫濕度都很適宜,陽光明朗但不刺眼,小區道路兩旁的樹木枝葉顏色沈澱下來,配上碧空如洗,“秋高氣爽”四個字真是迎面而來,一眼望去心情都舒暢了。

今天時間充裕,吳辰舫驅車,一家人前往世紀中心。吳熠對於衣飾的要求還停留在“保暖”和“耐穿”兩個方面,只要能穿上的衣服,他的評價都是“可以”,實在是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兩個家長在依靠借鑒周圍同齡孩子的穿著和工作人員的建議下,幾乎每家走過的店都至少買了一件。雖然說的主要目的是給吳熠買新衣,但並不局限於此。在手中的袋子達到六個後,兩個家長琢磨著差不多了,把先買好的東西寄存後,兩人開始挑選制備其他東西。

十一點的時候還臨時在四樓買了三張電影票,一家人一起去看了一部喜劇片。吳熠第一次進影院和這麽多人一起看在這麽大熒幕上放映的電影,即使他不說,眼神也難以抑制的流露緊張和興奮。

看完電影出來,也差不多到了飯點,世紀中心可以選擇的餐品種類很多,林安琢磨著小孩子好像都喜歡垃圾快餐食品,其地位對於小學生而言,處於“獎勵”範圍,而自家孩子似乎都沒吃過……也就是說——他們都沒有“獎勵”過自家孩子。

得出這個詭異結論的林安便直白地建議嘗嘗久違沒有接觸的快餐。

吳辰舫心領神會,大致能猜到林安在往吳熠這個年紀上考慮,也沒有反對。他和林安在領養吳熠之後討論過,兩人最後敲定的其中一條方案是“要在後天盡量嘗試幫吳熠把缺失的童年彌補起來”。

世紀中心有好幾家連鎖的快餐店,但是正逢正午飯點,每家用餐人數都是爆滿,好在他們也不急,選了一家裝潢位置最好的,等了幾分鐘才等到一桌空出來,吳熠被留在位置上,占座守包,林安和吳辰舫負責去前邊點餐等取。

宋一泓在兩周前送了部手機給他,說是方便聯系同學朋友。吳熠一直沒有用過手機,也不要知道這麽操作,還是在班上關系最好的同學餘鵬的幫助下下載了微博微信QQ三件套,加了班上一半的同學。

餘鵬本來給他推薦了幾個游戲的,但是吳熠聽說想變強必須要花錢後,就放棄下載了,最終只在楊老師的推薦下下載了一個叫“2048”的游戲。

吳熠玩了幾分鐘,後臺自動啟動的QQ彈出了一條消息。

餘鵬發來的,是個可憐的黃豆表情,然後讓吳熠去他空間給他點個讚。那條說說內容就一個非常得瑟的黃豆表情,配圖是一張二胡十級的等級證書照片。吳熠點了下面的大拇指,評論了一句“恭喜,你真的很厲害!”,混在一堆“周一送大哥墨鏡!”“大鵬厲害,我點個《二泉映月》,周一上臺拉!”的半祝賀半調侃裏顯得十分正經。

吳熠順手翻看了一圈好友動態,給看見的都點了個讚,那些平日裏的同學和明明很普通的照片,隔了網絡會有一些差別感,吳熠覺得挺有趣的,但是換了自己,他也不知道能發什麽,因此至今使用的三方軟件上,除了個人信息填了三四成,其他都是一片空白。

吳熠往點餐處忘了一眼,看見林安他們在等餐窗口的人群裏,估計還有好一會兒才能到他們領餐。

“2048”的模式可以選擇,退出後可以自動保存,等看完了同學們的動態,吳熠點回去繼續游戲,他用著“9x9”的模式已經玩到方塊顯示五位數了,小方塊太多,玩了一會兒眼睛都要花了,吳熠退出了游戲,擡頭看看周圍。

這個桌子靠邊,他坐的位置背對落地窗,擡起視線望過去可以通過餐廳的玻璃門看到過道斜對面一家英文名字的化妝品專櫃,裏面掛著一兩幅巨幅的明星海報和特寫美化的商品海報。雪白的燈光閃耀奪目,色差增加,襯得裏面的瓶瓶罐罐嶄新醒目,就連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的膚色都照得比過道上的人更白皙。

吳熠想起之前在福利院聽過兩個女老師聊天談論化妝品的事,雖然只有幾句話,但是裏面涉及的價格數字還是給幼小的吳熠留下了深刻記憶……商品個體明明還沒有一個礦泉水瓶子大,居然能用這麽龐大的數字做標價,吳熠看著奢華亮麗的發光展櫃,心道:大概電費要比別的店鋪交得多也是一個原因吧……

就在吳熠要移開目光的時候,一個身材修長女人踩著高跟鞋從後面繞出來,她一襲還露大腿的連衣短裙,卷發披肩戴著墨鏡,顯得臉小膚白,微微抿著紅艷的嘴唇,隨意地將手一擡,身後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立刻伸手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兩人一前一後的錯開半步距離走著。

吳熠楞楞地看著她,心裏似乎有什麽地方開始龜裂顫抖。

她微微擡頭轉身從專櫃走進過道,就那一瞬間,一幕幕混亂的記憶湧現在吳熠的腦海裏,渾身的溫度被陳舊的記憶塞進汗液擠出身體,他手心和脊背沁出一層冷汗,心跳如鼓,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起來。

他倉皇地站起來,失了魂般,死盯著那個女人,開始往門口走去。

他腦海裏閃過那個溫度微涼的晚上——男人粗魯咒罵的聲音混合著驚雷一般的發動機咆哮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旁邊的石橋下,那只緊緊壓著他的嘴上的粗糙的手僵硬地松開,他依舊安靜又緊張地一動也不敢動,他身邊那個衣衫臟舊頭發雜亂的女人,良久後發出的嘶啞的喘息漸漸交織在四周的蟲鳴聲裏。

昏暗的橋洞下,男孩睜大眼睛向上看著女人的臉。她狠狠咬著下唇忍著聲音在笑,眼睛卻是睜得老大,無神的朝向前方,兩行不知道憋了多少時間的熱淚開閘一般在消瘦的臉上流淌。她平日裏面無表情的時候,那張臉看起來清秀又憔悴,如今在黑暗裏露出這樣猙獰扭曲的表情,就像是鬼怪夜叉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吳熠推開沈重的玻璃門。

“快一點!”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記得那個女人第一次出聲喊他,讓他過去,用手摸他的頭,聲音沙啞地問他:“想不想逃出去?”她笑得很難看,就好像馬上快要哭出來:“我帶著你一起,你聽我的話,我們一起逃出去好不好?”他什麽也不懂,但是鬼使神差地在她手心的溫度下點了點頭。

“她是!——”

那個兇狠的男人離開房子後的某一天,她突然主動笑著摸了那個每天負責給他們送飯的隔壁光棍的手,然後那個男人笑著去別的房間找鑰匙開了她腳踝的鏈子……男孩和那兩盒剩飯剩菜被一起關到了門外。這樣重覆兩天後,在第三天晚上,女人沒有睡在那張又舊又破的褥子上,而是在地上躺了一晚,翌日,她的體溫不出意外的升上去了,那個送飯的男人還是沒放過她,直到晚上急匆匆送飯的時候才給女人帶了消炎藥。她當著男人的面把膠囊吃進去,卻等他出去鎖門離開後把藥從舌頭下拿了出來,遞給男孩。

“聽話,把它們收好!”她說,“等過幾天那個禽獸回來,它們能幫我們!”

吳熠覺得自己的腳步有千斤重,似乎又千萬只手在向後向下拉他。

“快一點啊!——”他心裏的聲音越來越大。

他們花了三天時間走出了那座緊閉的大山,來到了周邊的一個小縣城,卻依舊不敢多停留,又高度緊張地一路向前走了兩天兩夜,進了一座相對大的城市。他們沒有錢,沒有食物,沒有時間日期和地理概念。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就像是兩個普通又顯眼的乞丐,無法向路人詢問,也不敢隨意向公安求助——曾經那村裏有個女人逃出去向警局報案,結果沒有等來親生父母,而是被提前聞聲而來的一群村裏人接了回去,那個女人被抓回來後,撕心裂肺的哭喊慘叫和男人的打罵持續了一晚上,整個村都聽得見,就像是殺雞儆猴一般威懾了其他家的女人……

女人問了一個女環衛工人相關的問題,確定了方向,他們便往更遠更大的城市走,一路睡橋洞、睡小巷,只要是沒餿的食物都撿著吃——女人一次都沒有用過他們撿垃圾換的錢。

吳熠看著前方那個光鮮亮麗的女人。恍惚中又覺得和那個瘦弱枯槁的背影無法聯系上。

心裏的聲音卻說:“不要停下來!追上去啊!”

那個兇狠醜陋的男人曾經說過他“聽話”,女人在逃出來之前也一直強調他要“聽話”——他牢牢記著這兩個字,無論這一路有多累,有多苦,他安靜乖巧的就像一只提線木偶,偶爾也會在早上醒過來或是深夜驚醒時,心中一顫,慶幸自己的“聽話”——不反抗,就不會挨打,不會被懲罰,甚至……還能被帶出來那個地獄。

然後……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背影。

張開嘴唇,吸了一口氣——

他們從夏末走到冬初,兩個月的時間,距離那個女人念叨的“家”已經很近了,但是有一天直到天黑,女人也沒有回橋下的紙板,男孩一個人坐在一片紙板上,往身邊無人的紙板上放了兩個食品袋,一個裏面裝著被人咬了一半的半個肉包子,一個裏面裝著的是一條冷硬的白面餅邊。他蜷縮在紙板的一角,很快就睡著了,過了一段時間,一陣柔軟的熱源貼近,他睜眼擡頭,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睡吧,繼續睡吧……聽話……”

他第一次知道這個女人的聲音原來可以這麽輕柔。

正當他的聲音要傳出喉嚨時,前面的背影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停下腳步轉身回頭了。

這一變故將吳熠原本要說的話在喉頭生生斬斷碾碎,最終,他微微張嘴,只吐出了一口氣。

第二天他在陽光裏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只有那片冰涼的紙板,那個女人消失了,就好像整夜都未曾出現一樣……

女人也楞了幾秒,然後微微彎起紅艷漂亮的嘴唇,轉頭對身側的男人道:“秘書小哥,你先下去吧,我還有點事,一會兒自己下來。”

那男人眼睛都不擡一下,淡漠地應下:“是,還請廣小姐註意時間。”

“放心,耽擱不了幾分鐘,絕對不會影響到下午蔣先生開會的。”她揮揮手。

男人頭也不回的走了。女人側著頭沖他利落的背影,輕“嗤”了一聲,然後把註意力轉移到眼前的小孩身上。

她摘下墨鏡,隨意地別在V字領口中間,露出一點豐腴的線條,她畫著精致的妝容,看起來漂亮又年輕,和當年截然不同,如果不是那近乎錯覺的那一瞬間,現在的她,就算站在吳熠面前,吳熠怕是也認不出了。

女人眼神平靜,表情沒有多大的波動,似乎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

吳熠看著她,抿抿嘴唇,終於顫抖著擠出一點聲音:“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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