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林安第一次和吳辰舫同看一部電影兩次。

兩人連續兩天踏進同一個放映廳，坐在同一處的位子上，唯一不同的就是這次兩邊都坐上了人。

林安堅信王希的電影不會這麽膚淺，於是看的比第一次還認真，活像高考時做閱讀題的學子，一點分心都沒有。吳辰舫沒他那種求真務實探索的精神，懷著看風景紀錄片的心情，打算再欣賞一遍影片中的風光。

男女主角在大漠星光下對視的時候，吳辰舫感覺自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把屏幕亮度調成最暗，發現是條短信，還是白沐風發來的！

吳辰舫下意識地往林安那邊看了一眼，見他聚精會神沈浸在電影裏，才放下心來小心地點開了短信。

【白：你們今天看到哪一場啊？】

吳辰舫快速回覆他：【現在在放映的。】

對方很快也回覆過來：【在六號廳？】

【對。】

【那行，我知道了。】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沒有，你接著看電影去吧！】

吳辰舫雖然心中有疑，但也不好多問，就沒再回他。

男女主角分別，漸行漸遠，林安舒了一口氣，這才挺了挺坐久酸軟的腰。吳辰舫趁機遞了一顆爆米花，小聲道：“吃嗎？你從開場到現在還沒吃過。”

“啊，謝謝。”林安微微向旁邊一移，擡手想接過。

吳辰舫狠下心，躲過他伸來的手，再往他嘴邊送：“吃吧。”

林安萬萬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頓時屏住呼吸不知所措，腦海裏有個聲音瘋狂咆哮起來：“張嘴啊傻逼！這麽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怎麽不動了！快跟我學：‘啊——’”但是心裏叫得再大聲，運動神經就好像短路了一樣，完全無法提供任何刺激傳出的反饋活動。

吳辰舫見他沒動，腦海裏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糟了！我越界了！林安一定覺得我莫名其妙！”，剎那間白沐風教的什麽“放開拘束”“大膽迎上”統統被他拋到腦後，舉著爆米花的手不禁開始慢慢退回來。

放映廳的燈恰好亮起，明亮的燈光將林安的猶豫一掃而光，見吳辰舫旁邊的觀眾似乎要起身，心裏“咯噔”一聲——吳辰舫一直很低調，這麽暧昧的行為，他一定不願意被別人看到！林安立刻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貼近他的手指，把那顆爆米花掃進嘴裏，起身含糊道：“咳，走吧！別擋到其他人了……”

剛出放映廳，林安擡手擦了一下自己泛紅的臉，對吳辰舫道：“我、去一趟洗手間，舫哥你在外面等我吧……”說完還沒等吳辰舫反應就先跑了。

林安急沖沖到洗手臺前面用手接一捧水拍在臉上，來回三次後才關掉了水龍頭。

他擡頭看看鏡子裏的自己，確定臉上的溫度降下來才喘了幾口氣。

腦海裏冷不丁倒放了一下剛剛放映廳的事，林安雙手捂住臉，內心難以抑制地羞恥起來：明明那時候伸手拿過來也是一樣的，我怎麽會用嘴去接？！太奇怪了吧——之前遞給你你不要！看見人家要縮回去就湊上去了！……舫哥會不會覺得我特別矯情啊……說到底他為什麽會突然來這麽一個動作？我根本就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啊！餵食play太刺激了吧……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麽……

“呃、請問，”林安聽見旁邊的聲音，放下手看過去，一位中年男子正表情怪異地看著自己，猶豫地開口，“您沒事兒吧？我看您在這兒捂著臉好一會兒了……”

林安連連擺手，立馬尷尬地退了出去：“沒有沒有……謝謝啊您慢用……”

林安站在外面抹了一下鼻尖上的水：一會兒出去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吧……只要我表現的自然點就好了。

結果一轉彎，發現吳辰舫還站在原來的地方等他，林安頓了頓，楞住一瞬，加快步子走過去：“舫、舫哥！”

吳辰舫見他過來，笑笑：“好了？”

“好了。我、我不是說在外面等麽，怎麽？……”

吳辰舫沒有解釋，只是帶著笑，淡淡地說了一句：“都一樣。”

兩人並肩走在空蕩蕩的通道裏，吳辰舫忽然出聲打破了安靜：“這一次看下來，有新的感覺了嗎？”

林安聽出他是在調動氣氛，也樂意配合：“嗯，我覺得我看懂了王導想表達的主要意思，不過細節上還有幾處不大明白。”

“明天還來？”

“不了不了，我沒提前買票，過段時間吧，反正距離下架還有很長時間的。”

吳辰舫把紙筒放進門口的垃圾桶：“如果還需要我陪同的話，記得告訴我。”

林安心口一暖，臉一紅，嘴唇開合了幾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前面忽然響起一道清亮的男聲：“太慢了吧？”

林安聞聲看過去，不遠處站著一個青年正抱著看著他們，那青年長得端正，沖他們笑的時候臉上更是透露出一絲稚氣，令人心生好感。林安茫然，恍惚覺得這人莫名有一點點眼熟，但是自己確實沒有接觸過這麽一號人。

難不成是舫哥的同事？林安心存疑惑，偏頭想問吳辰舫，卻見吳辰舫一臉意料之外的大驚失色。

林安頓時楞住。

青年自然地走過來：“晚上好啊！”

“呃……”林安尷尬地笑笑。

青年看著林安“誒？”了一聲，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似乎有點不大高興：“阿舫沒跟我介紹過你嗎？”

林安：“！”等一下！——這個稱呼，是不是過於親密了……

吳辰舫急切地開口：“沐風，你……”

“那我自我介紹一下，”他毫不猶豫打斷吳辰舫的話，向林安伸出右手，大大咧咧地笑道，“你好林安，我叫白沐風。”

林安聽見他的名字陡然瞳孔一縮，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腦海裏刷拉拉閃過之前宋一泓的一些話和吳辰舫放在辦公室的那本日記——

“哥以前才不是現在這樣，都是他走了之後刺激的！”

“都怪白沐風那個王八蛋！”

“阿舫生日快樂！恭喜你到法定結婚年齡了！什麽時候嫁給我啊！”

“再也不會有人值得我做這麽多了，我也不會再去做了。”

……

記憶裏破碎的片段和現實重合，林安聽見他用愉快的語氣自嘲調侃：“是阿舫的前任，嘿嘿。”

杏霜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忽然在腦海裏閃現出來，林安壓下心裏的異樣，勉強笑笑，把手遞上去：“你好，我是林安。”

白沐風和他握完手，無視吳辰舫十分難看的臉色：“你們還沒吃晚飯吧？要不一起？”

吳辰舫已經反應過來之前白沐風說的“猛的”應該就是現在，頓時心跳如雷，生怕這劍走偏鋒的情況刺激到林安，林安如果突然沒控制住在這裏來一句“明天早上民政局見”……還一起吃飯？！這還得了！

結果沒想到他嘴唇剛剛張開，身旁的林安就坦然應下了：“好啊！”

白沐風點頭：“那正好！我來的時候發現樓下有家雜糧米粉，老板還是熟人！阿舫口味清淡，林安你也要養胃，不如我們去吃那個吧！”

他怎麽知道我胃不好？林安眼角一抽，暗暗咬牙忍著無名火，轉頭面帶微笑尋問吳辰舫：“我覺得可以，舫哥呢？”

吳辰舫已經知道是哪家“熟人”了，這麽可能讓白沐風把林安帶到那邊去，苦笑起來：“還是別吧，那家米粉的湯是熬的魚湯裏加了蒜的……樓上經常吃的那家自助火鍋辣度適中，沐風不能吃辣可以點鴛鴦。你們覺得呢？”

火紅的燈籠，火紅的服務裝，火紅的菜單……林安覺得還沒吃，胃就已經開始痛了。他從來沒想過“修羅場”這種東西會發生自己身上。

之前照片上的匆匆一瞥，林安還沒把白沐風放在心上，對五年前的“過去式”海刨根問底未免太過斤斤計較。如今他就坐在自己對面，林安不說“毛骨悚然”，但確實有點“芒刺在背”……以及，無比後悔沒有提前多了解一下“對手”。

白沐風確實溫善，說話語氣也大方，眼神清澈，笑的時候兩頰微微鼓起就像帶了點嬰兒肥，怎麽看都是格外討人喜歡的樣子，如果不是戴了“吳辰舫的前男友”這個頭銜，林安也非常願意和這樣一個人交個朋友。

吳辰舫確定了湯底，對林安道：“我去拿菜，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林安本來想說幾樣，不知怎麽的，忽然沒壓制住五味雜陳的心情，帶了點負氣的心理，對他道：“就平時的那幾樣就可以了。”

話音剛落就咬了下舌尖：平時到底是哪幾樣我自己都不知道！吃火鍋從來沒有什麽固定的菜啊！

吳辰舫一頓，隨即笑了一聲，擡手摸摸他的頭，主動接下去幫他圓了回來：“好，我很快就過來。”

吳辰舫一走，餐桌上就只剩下“現任”和“前任”面對面了，林安動動喉結，咽了一口唾沫，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

白沐風一直關註著林安的舉動，見他緊張兩字都要備註在背後了，正巧他喉頭一動，白沐風決定先去和吳辰舫通個氣，免得接下來變成三個人的即興發揮。

他笑著起身：“我去拿飲料吧，林安你想喝什麽？”

“啊？”林安立馬要站起來，“這怎麽好意思，還是我去拿吧！”

“不用不用，你看我都起來了，我去拿就好，你喝什麽？”白沐風生怕他站起來，邊說邊出了位子，站到了通道上。

林安赧然，結結巴巴地小聲道：“啊，就……涼茶就好，麻煩你了。”

白沐風笑笑：“好！我知道了！”

林安一個人守著桌，渾身都不自在，看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機，拿起來和杏霜發起消息。

【安逸】：呼叫。

【杏霜】：在！等外賣中。

【安逸】：我在和我老公，還有他的前男友，吃火鍋。

【杏霜】：啥？！

【杏霜】：#（笑cry）“前男友”這種生物不都一般因病已故了嗎？

【安逸】：我沒開玩笑，現在是修羅場……

【杏霜】：#（唏噓）

【杏霜】：我的天，這麽這麽突然？

【安逸】：我也覺得很突然啊，看完電影出來，他前男友居然在門口等我們！別說我，我老公都嚇到了。

【杏霜】：電影？

【安逸】：對。

【杏霜】：……

【杏霜】：安逸，你還記得我跟你說，感覺你老公有貓膩嗎？

【杏霜】：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前男友？

林安擡手按按自己的眉心。

【安逸】：我不知道。

【杏霜】：前男友長得怎麽樣？

【安逸】：一看又讓人心生好感，很溫和，愛笑。

【杏霜】：那就是綠茶笑面虎！他肯定是想把你老公勾走！

【安逸】：你這樣說很沒用依據啊……

白沐風拿了兩盒涼茶，取了一個杯子在飲料機旁等著。

吳辰舫見他過來，走到離飲料機最近的冰櫃旁，一邊拿食物一邊沈著聲音質問：“沐風！你到底想幹什麽！”

白沐風沒有看他，只是抓了抓自己頭發，兩人隔空“自言自語”：“安啦！你不是說他的反應欠火候嗎？我來當催化劑啊！”

吳辰舫厲聲道：“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你這麽一號人！你這麽突然，他要是一氣之下走了怎麽辦？！”

白沐風聳聳肩，一臉無辜：“不知道？！這不是更好嗎？人往往在毫無準備下才更容易暴露真心吧？——誒，他剛剛說的‘平時那幾樣’是哪幾樣？我好記一下，一會兒方便我發揮。”

吳辰舫擰著眉頭，還是和氣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沒有的。我們吃火鍋時他都是換著吃的……除了過敏和受不了口感的，他根本就不挑食。”

白沐風得意地笑起來：“你看，這不是暴露了嗎？他下意識的想表現你們之前多親密，多默契，好讓我‘死心’——你還說他對你沒有意思，我這隨便一試就看出來端倪了。”

吳辰舫沈默著端了一碟五花肉放在托盤上，猶豫不安地問：“……真、真的嗎？”

“絕對是這樣，你安心吧！對了，給我拿盤鵪鶉蛋，”白沐風把杯子接在飲料機出水口下面一推，“你到時候給我個好臉色，按我的劇本配合我，我跟你說，他一定醋的飛起！——你們老夫老妻本來就缺乏點波折和激情，相互臉皮還這麽薄，我不出場幫你們點一下，要猴年馬月你們才坦白的了啊？”

吳辰舫閉了閉眼，狠下心做了決定，點點頭：“好，但是你不要太過分了，林安他……我不想他因此生氣不開心。”

白沐風就著拿盒裝飲料的那只手，用手背捶了下吳辰舫的肩膀，自傲道：“放心！我有分寸！”

吳辰舫偏過頭，沖他無奈地笑了笑。

【杏霜】：他們倆有聊天嗎？

【安逸】：我老公在拿食材，他去拿飲料了。

【杏霜】：……

【杏霜】：等於說，坐在位子上的人是你？

【安逸】：嗯。

【杏霜】：！

【杏霜】：我的天……

【杏霜】：安逸你是豬嗎？！

【杏霜】：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可以讓他們兩個獨處？！

【安逸】：……啊？

【杏霜】：要拿也是你去拿啊！為什麽要他去拿東西留你一個人在位子上？

【杏霜】：你現在馬上給我去看他們兩個現在在幹嗎！你這個傻瓜怎麽這麽單純！萬一他故意背著你找你老公聊騷去了呢！

林安警鐘大作，頓時放下手機起身尋找兩人的身影。

正好看見白沐風笑著用手拍了一下吳辰舫，吳辰舫什麽也沒說，只是看著他笑了一下，眼神裏滿是縱容。

林安感覺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立刻低頭坐下。

他轉頭看向窗戶，窗外華燈璀璨。

林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臟收縮之後的餘痛如浪潮般一層層從胸腔深處傳來，痛得他鼻尖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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