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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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從半夜起下了一場暴雨，原本以為會降點溫，結果第二天反而使雲層變得更稀薄。清晨還有點涼意，隨著時間流逝，整個城市漸漸被籠罩在水蒸氣裏，又潮又熱，十分惱人。
林安把車窗搖上了大半減少濕熱氣體灌進車內，側著頭看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高樓大廈，計算著距離到常青小區的距離。
真是慚愧……
上周末一個小小的午睡他居然直接睡過頭，晚上7點過才被吳辰舫搖醒，渾渾噩噩的什麽都忘了，完美錯過了和吳辰舫溝通的時間，回想起來的都是下周二的時候了——還是杏霜來問處理的情況如何，他才意識到的。
也難怪杏霜罵了句“關鍵時候掉鏈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林安自己都覺得，用第三視角來看這件事，自己的整個行為像個不開竅的智障。
一切能協商的都過期了，林安也就只能裝傻子安心的接受吳辰舫的好意。
“林安，你給媽她們打過電話確定時間了嗎？”吳辰舫問他，目光卻是專心於路況。
林安轉過頭回答他：“昨晚上確定過了，琴阿姨今天一大早也給我打電話了。”
“嗯，好。”吳辰舫點點頭，打了圈方向盤，將車從大道開入小道，片刻後才壓低聲音說，“還有，一會兒見了我媽，記得改口。”
“……”林安回憶了一下剛剛自己說出的稱呼，頓了頓，老老實實地回答，“嗯，一定。”
第一次見到吳媽媽，林安就喊她“琴阿姨”，而在他有次無意間聽見吳媽媽和吳辰舫的對話——
“阿舫，媽催你早點和平平定下來，你跟人家說了嗎？”
“……”
“阿舫！”
“……咳，已經求婚了。”
“啊……那就好，那就好。”
↑之後，他總是覺得這個字有些過於沈重了，直到現在都有時改不了口，無法熟練地對著吳媽媽喊出“媽”。
常青小區沒有建地下停車場，大多中老年居民把自己人力或電動的兩輪三輪交通工具放在樓下停車位裏，吳辰舫開著車繞著小區從東門口轉到西門口才找到了一個完整的停車位。
兩人剛下車就聽見一聲響亮的呼喊：“平平！——”
林安順著聲音的方向一看，就見到不遠處一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老太太一邊向他們小跑過來還一邊沖他們揮著手裏的太極劍。
林安被她嚇得臉色都變了，沖她驚呼：“媽！你慢點！把劍放下來！”
兩人慌慌張張地迎上去，剛碰面還沒打招呼，林安先就一把林媽媽手裏的太極劍奪走，遞給了吳辰舫，沖她嚴肅道：“沒收了！你這老太太也真是的！沒開刃也不帶這麽玩的啊！”
林媽媽不好從兒婿手裏把劍拿回來，擡手就揪住了林安的耳朵：“你這兔崽子！叫誰老太太呢？”
“啊！”林安痛呼一聲，“你聽錯了！”
林媽媽佯怒：“這麽久沒見面，開口就訓我，膽子肥得流油了是吧？嗯？”
吳辰舫實時笑著插話道：“媽精神真好。”
林媽媽聽到吳辰舫開口，立刻松了手不再搭理兒子，歡歡喜喜地和兒婿聊天：“誒！可不是嘛！我跟你說啊阿舫，你文媽今天在公園還和對面樓的王大姐鬥劍呢！三局兩勝哈哈哈哈……（小聲）可把那仗勢欺人的潑婦收拾了一頓！哈哈哈哈！走！回家！阿琴說了今天要大顯身手，我給你們備了嗎丁啉，你們倆進門記得先吃一顆，免得到時候難受……”
林媽媽常年熱心處理小區各種瑣事，代表小區參加文藝演出，組織老年人小孩子的各項娛樂活動，小區老老少少都愛戴這個樂呵呵的老太太。
一路上遇到的街坊鄰居不論大人小孩都是一人一聲“文姐早！”“文奶奶好！”，林媽媽從容微笑著和他們打招呼，渾然天成一身的氣場，把林安和吳辰舫襯的像是她的跟班。
林媽媽和吳媽媽住在一樓，對門，不算門口那兩扇鐵門，就算是住在同一屋檐下。
站在自己家門口，林媽媽伸手把半掩的門推開：“到了！來來來，換鞋！”
林安憋了一路，實在忍不住了：“媽！你又這樣出門不關門！你真當家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不怕賊是嗎？小區裏要是有人不樂意你的，往家裏投點贓物再去舉報，我看你怎麽說得清？”
林媽媽換了拖鞋，擺擺手：“你瞎操心什麽啊！”
林安被她這沒心沒肺的樣子氣笑了，邊進門邊道：“我怎麽就瞎操心了？我……”
“平平，阿舫，你們來啦！”
林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轉頭就看見吳媽媽雙手端著一只大瓷盤站在廚房裏。
吳辰舫對她點點頭：“媽。”
“琴媽好！”林安也規規矩矩打招呼。
林媽媽挑釁地沖林安揚揚下巴：“真當你媽跟你一樣是個傻子？”
林安：“……”
吳媽媽笑吟吟地把盤子端出來放在餐桌上：“都好，你們先坐著休息吧，我還有兩個菜沒做呢！”
“別一個人忙啦，”林媽媽倒了杯水，指揮道，“平平，去廚房給你婆婆搭把手，阿舫過來，我們下盤棋。”
林安只好爽快應下，經過林媽媽身邊時，瞪著眼，用口型無聲的問：你怎麽不早說琴阿姨在？
林媽媽悠哉悠哉，只回了他一個眼神：故意的！
林安：“……”
林媽媽就是個臭棋簍子，一邊又想贏，一邊還不準吳辰舫讓著她。吳辰舫當然不可能讓丈母娘輸得難看，一個大學棋社的社長，每次都要捏著子，在臉上表現出猶豫思索，然後故意下錯一兩處地方引導她贏。
林安觀戰過兩次，憋屈的不得了，他雖然心疼吳辰舫，但是這麽一對比，還是覺得去廚房好——眼不見心不煩。
吳媽媽對四大菜系都頗為擅長，每次下廚都能把一家人不同的口味照顧周到。又每每考慮到林安愛吃辣但有胃病，還會在佐料味道上進行輕微調整。
林安剛踏進廚房，那種幹辣椒和蔥姜蒜在鍋裏被炒出的濃郁香氣直接迎面填滿了林安渾身每一個毛孔！
這個味道是……林安暗暗咽下一口口水。
吳媽媽沒有註意到他這點小動作，邊伸手將火調小邊說：“平平，你就幫琴媽守著鍋好嗎？琴媽還有最後個糖拌番茄要做。”
“好。”林安和吳媽媽交換位置，往鍋裏望了一眼：油光通紅的殼！棕色翻滾的湯汁！濃郁撲鼻的辣香！物種入侵的神話！——麻辣小龍蝦！
吳媽媽將泡在鹽水裏的凍番茄取出來用清水沖洗好，擡頭就看見兒媳眼巴巴的看著鍋裏正在收汁階段的小龍蝦，她一邊把番茄排在砧板上，一邊笑道：“平平喜歡的話，讓阿舫在家做給你吃唄！”
林安聽見她說話的瞬間就回神了，聞言一楞，轉頭看向吳媽媽。
吳媽媽剛一刀切開了一個番茄，發覺旁邊投來的目光，停下手上的動作看過去：“嗯？”
林安小心翼翼地問她：“舫哥……會做飯嗎？”
吳媽媽微微彎起的嘴角一僵，仿佛那句話讓她想起了什麽悚人的禁忌，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著實把林安嚇住了。
林安腦內飛快敏捷的運轉，立刻明白自己這句有問題，不留痕跡地把話圓回來：“啊……我的意思是，舫哥也會做小龍蝦麽？”說完還用食指指了指鍋。
吳媽媽聞言回神，尷尬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切番茄，聲音輕輕的：“啊，他會……”
“啊，哈哈哈，那下次我和他一起做好了，”林安用輕快的語氣活躍氣氛，“不過肯定沒有琴媽你做的好！我怕我媽說我們糟蹋糧食哈哈哈……”
“阿文才不會這麽說……”吳媽媽笑著把番茄裝盤，在表面撒上一層白砂糖。
“啊，誰知道呢，”林安心道：完蛋，氣氛完全凝固了。將目光轉回鍋裏，發覺鍋裏的湯汁所剩不多，便問，“琴媽，這差不多了吧？”
吳媽媽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說：“可以關火了。”
林安伸手把火關了，鍋裏的“咕咕”聲頓時小了下去。
快結束這糟糕的氣氛吧！！！林安一邊心裏腹誹，一邊表現出興致勃勃的神采，打開櫥櫃去拿盤子：“好嘞！那我把它盛出來！”
誰知吳媽媽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小，但林安仍然停下了動作。
“平平啊，你老實告訴媽，”吳媽媽沈下臉，緊張地小聲問，“阿舫他……他對你好不好？”
林安蒙了下，他怎麽也沒想到吳媽媽會突然問。這句話……呃、到底是什麽意思？
見林安不說話，她整個人都慌了：“阿舫以前經常給我打下手的，好孩子你坦白說，是不是阿舫他故意……”
林安感覺到肩膀上的手指微微顫抖，心裏一悸，隨即反應過來，淺笑著將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媽，舫哥對我很好，真的，我們之間沒出事兒，不騙您。平時他工作忙，做飯時間少，但是基本每天午飯晚飯我們都是一起吃的，您放心吧！”
他臉上溫柔的笑著，心裏卻一片冰冷的悲哀。
婚姻給這個女人帶來的陰影已經融入她的骨髓，任何一句和預想不同的話都可能誘發她的不安情緒。
當這個脆弱的靈魂向吳辰舫發出了訴求時，吳辰舫怎麽可能不去滿足她這個願望？——只要對方是她滿意的就行，婚姻而已，又不是什麽能值得衡量考慮的東西。
……
林安暗暗嘆了一口氣，勉強懷著阿Q精神安慰自己——至少我運氣還是不錯的，對吧？
林安把小龍蝦端出去，正好看見自己老母親換了身幹凈的衣裳，歡歡喜喜地把棋盤上吃掉的白子放在黑盒裏。難為吳辰舫還掛著笑容應對這個老頑童……
林安放下盤子沖他們喊到：“差不多可以吃飯了！”
兩人擡頭“哦”了一聲，隨即林媽媽站起身吩咐到：“我去洗個手，就拜托阿舫你收拾棋啊！平平你把藥吃了先！”
吳辰舫低頭整理棋盤和被放亂的棋盒，林安把放在茶幾上的嗎丁啉就著溫水吃下去，立刻靠過去幫吳辰舫了。
收拾完棋盤，兩人洗手出來，兩位母親剛剛把碗筷擺好。
吳媽媽做了三葷兩素一共五個熱菜，外加兩個涼菜一份湯，擺在桌上，滿滿當當的，頗有一種過節的氛圍。
林安上桌後反而不急了，家裏除了自己都沒人喜歡吃辣，小龍蝦基本確定由他獨享，剝殼弄得滿手都是油，不如等最後吃。
林媽媽肚子裏積了幾個月的家長裏短，終於有拿出來遛遛的機會了。也不知道她是自己心裏演練了多少次，每件小事都能講的像段相聲，餐桌上其樂融融，氣氛活躍歡快。
等到林媽媽終於說痛快了，舀了碗湯喝歇歇嘴，林安已經開始對小龍蝦下手了。
剝龍蝦殼是技術活，本來這東西的肉就不多，要是剝的技術不好，就在活活糟蹋美食。
林安下手很穩，悠哉悠哉地邊剝邊和吳媽媽搭話，餘光就瞥見什麽東西從旁邊出現了。
“林安。”
他轉過頭，一只剝好的蝦正好遞到他嘴邊。
吳辰舫捏著蝦尾對他道：“張嘴。”
林安下意識的張嘴咬住那只蝦，吳辰舫松開手指，從盤子裏拿了第二只——他不吃，但是不代表不會剝。
林安表面上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兩三下就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繼續笑著和長輩聊天，心裏有個小人卻是直接飛到了珠穆朗瑪峰上對著山下“啊啊啊啊啊啊啊”的狂叫了一通：“我老公給我剝的蝦！！！還是我老公餵我吃！！！我從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這一定是世界第一的蝦！！！”
林媽媽喝著湯看著對面的小兩口，突然想到了什麽：“誒！對了。”
她把碗擱在桌面上：“我問你們個事兒，阿舫，你也聽一下。”
吳辰舫把剝到一半的蝦放下：“您說。”
林媽媽饒有趣味的看著他倆：“你們結婚快五年了吧？”
林安點點頭，補充道：“明年開春就五年了。”呀！~時間過的真快呢！~
林媽媽坐正身子，看著他倆，笑著問道：“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收養孩子的事？”
嗯？
嗯！！！——
林安覺得全身的血液沸騰了：都快忘記了這個政策！對啊，國家政策裏說了，結婚五年以上的同性夫妻可以到指定福利院辦理手續，收養一個孩子。
這……
林安心跳加速。
一家三口的畫面實在太有吸引力了！不論是從“三角形具有穩定性”的方面還是其他方面來說。
“我是想著你們現在生活水平也挺好的，阿舫工作穩定，平平在家也能方便照顧，一個孩子是不成問題的。我是覺得你們倆可以考慮這件事了。你們覺得呢？”林媽媽將自己想好的理由列出，沖林安揚揚下巴，問，“平平？”
林安心中鼓聲陣陣，血壓都高了，支支吾吾了小片刻才低著頭勉強穩著聲音，故作鎮定道：“呃……嗯，我，我其實，都行吧……”
“瞧你那猶豫樣兒！”林媽媽翻了個白眼，轉而問吳辰舫，“阿舫你呢？你怎麽想的？”
林安的腦海裏已經完全抑制不住發散的思維了：吳辰舫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大概是女孩兒吧，咿咿呀呀的叫爸爸，還會挽著手臂撒嬌！小棉襖多可愛啊！那要幾歲的比較合適？哪個房間改成她臥室比較好？……
林安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了，覺得一眨眼仿佛都能在眼前看見她穿著婚紗給自己敬茶說：“爸，謝謝你！”。
這麽一想，林安都快被自己給氣哭了：多好的閨女啊！以後嫁人了我該多傷心啊……要不還是領養個男孩兒算了……
就在這時，吳辰舫沈穩棱角的聲音把他從自己的幻想裏拽了出來：
“謝謝媽關心，我還沒有這個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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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把車窗搖上了大半減少濕熱氣體灌進車內，側著頭看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高樓大廈，計算著距離到常青小區的距離。
真是慚愧……
上周末一個小小的午睡他居然直接睡過頭，晚上7點過才被吳辰舫搖醒，渾渾噩噩的什麽都忘了，完美錯過了和吳辰舫溝通的時間，回想起來的都是下周二的時候了——還是杏霜來問處理的情況如何，他才意識到的。
也難怪杏霜罵了句“關鍵時候掉鏈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林安自己都覺得，用第三視角來看這件事，自己的整個行為像個不開竅的智障。
一切能協商的都過期了，林安也就只能裝傻子安心的接受吳辰舫的好意。
“林安，你給媽她們打過電話確定時間了嗎？”吳辰舫問他，目光卻是專心於路況。
林安轉過頭回答他：“昨晚上確定過了，琴阿姨今天一大早也給我打電話了。”
“嗯，好。”吳辰舫點點頭，打了圈方向盤，將車從大道開入小道，片刻後才壓低聲音說，“還有，一會兒見了我媽，記得改口。”
“……”林安回憶了一下剛剛自己說出的稱呼，頓了頓，老老實實地回答，“嗯，一定。”
第一次見到吳媽媽，林安就喊她“琴阿姨”，而在他有次無意間聽見吳媽媽和吳辰舫的對話——
“阿舫，媽催你早點和平平定下來，你跟人家說了嗎？”
“……”
“阿舫！”
“……咳，已經求婚了。”
“啊……那就好，那就好。”
↑之後，他總是覺得這個字有些過於沈重了，直到現在都有時改不了口，無法熟練地對著吳媽媽喊出“媽”。
常青小區沒有建地下停車場，大多中老年居民把自己人力或電動的兩輪三輪交通工具放在樓下停車位裏，吳辰舫開著車繞著小區從東門口轉到西門口才找到了一個完整的停車位。
兩人剛下車就聽見一聲響亮的呼喊：“平平！——”
林安順著聲音的方向一看，就見到不遠處一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老太太一邊向他們小跑過來還一邊沖他們揮著手裏的太極劍。
林安被她嚇得臉色都變了，沖她驚呼：“媽！你慢點！把劍放下來！”
兩人慌慌張張地迎上去，剛碰面還沒打招呼，林安先就一把林媽媽手裏的太極劍奪走，遞給了吳辰舫，沖她嚴肅道：“沒收了！你這老太太也真是的！沒開刃也不帶這麽玩的啊！”
林媽媽不好從兒婿手裏把劍拿回來，擡手就揪住了林安的耳朵：“你這兔崽子！叫誰老太太呢？”
“啊！”林安痛呼一聲，“你聽錯了！”
林媽媽佯怒：“這麽久沒見面，開口就訓我，膽子肥得流油了是吧？嗯？”
吳辰舫實時笑著插話道：“媽精神真好。”
林媽媽聽到吳辰舫開口，立刻松了手不再搭理兒子，歡歡喜喜地和兒婿聊天：“誒！可不是嘛！我跟你說啊阿舫，你文媽今天在公園還和對面樓的王大姐鬥劍呢！三局兩勝哈哈哈哈……（小聲）可把那仗勢欺人的潑婦收拾了一頓！哈哈哈哈！走！回家！阿琴說了今天要大顯身手，我給你們備了嗎丁啉，你們倆進門記得先吃一顆，免得到時候難受……”
林媽媽常年熱心處理小區各種瑣事，代表小區參加文藝演出，組織老年人小孩子的各項娛樂活動，小區老老少少都愛戴這個樂呵呵的老太太。
一路上遇到的街坊鄰居不論大人小孩都是一人一聲“文姐早！”“文奶奶好！”，林媽媽從容微笑著和他們打招呼，渾然天成一身的氣場，把林安和吳辰舫襯的像是她的跟班。
林媽媽和吳媽媽住在一樓，對門，不算門口那兩扇鐵門，就算是住在同一屋檐下。
站在自己家門口，林媽媽伸手把半掩的門推開：“到了！來來來，換鞋！”
林安憋了一路，實在忍不住了：“媽！你又這樣出門不關門！你真當家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不怕賊是嗎？小區裏要是有人不樂意你的，往家裏投點贓物再去舉報，我看你怎麽說得清？”
林媽媽換了拖鞋，擺擺手：“你瞎操心什麽啊！”
林安被她這沒心沒肺的樣子氣笑了，邊進門邊道：“我怎麽就瞎操心了？我……”
“平平，阿舫，你們來啦！”
林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轉頭就看見吳媽媽雙手端著一只大瓷盤站在廚房裏。
吳辰舫對她點點頭：“媽。”
“琴媽好！”林安也規規矩矩打招呼。
林媽媽挑釁地沖林安揚揚下巴：“真當你媽跟你一樣是個傻子？”
林安：“……”
吳媽媽笑吟吟地把盤子端出來放在餐桌上：“都好，你們先坐著休息吧，我還有兩個菜沒做呢！”
“別一個人忙啦，”林媽媽倒了杯水，指揮道，“平平，去廚房給你婆婆搭把手，阿舫過來，我們下盤棋。”
林安只好爽快應下，經過林媽媽身邊時，瞪著眼，用口型無聲的問：你怎麽不早說琴阿姨在？
林媽媽悠哉悠哉，只回了他一個眼神：故意的！
林安：“……”
林媽媽就是個臭棋簍子，一邊又想贏，一邊還不準吳辰舫讓著她。吳辰舫當然不可能讓丈母娘輸得難看，一個大學棋社的社長，每次都要捏著子，在臉上表現出猶豫思索，然後故意下錯一兩處地方引導她贏。
林安觀戰過兩次，憋屈的不得了，他雖然心疼吳辰舫，但是這麽一對比，還是覺得去廚房好——眼不見心不煩。
吳媽媽對四大菜系都頗為擅長，每次下廚都能把一家人不同的口味照顧周到。又每每考慮到林安愛吃辣但有胃病，還會在佐料味道上進行輕微調整。
林安剛踏進廚房，那種幹辣椒和蔥姜蒜在鍋裏被炒出的濃郁香氣直接迎面填滿了林安渾身每一個毛孔！
這個味道是……林安暗暗咽下一口口水。
吳媽媽沒有註意到他這點小動作，邊伸手將火調小邊說：“平平，你就幫琴媽守著鍋好嗎？琴媽還有最後個糖拌番茄要做。”
“好。”林安和吳媽媽交換位置，往鍋裏望了一眼：油光通紅的殼！棕色翻滾的湯汁！濃郁撲鼻的辣香！物種入侵的神話！——麻辣小龍蝦！
吳媽媽將泡在鹽水裏的凍番茄取出來用清水沖洗好，擡頭就看見兒媳眼巴巴的看著鍋裏正在收汁階段的小龍蝦，她一邊把番茄排在砧板上，一邊笑道：“平平喜歡的話，讓阿舫在家做給你吃唄！”
林安聽見她說話的瞬間就回神了，聞言一楞，轉頭看向吳媽媽。
吳媽媽剛一刀切開了一個番茄，發覺旁邊投來的目光，停下手上的動作看過去：“嗯？”
林安小心翼翼地問她：“舫哥……會做飯嗎？”
吳媽媽微微彎起的嘴角一僵，仿佛那句話讓她想起了什麽悚人的禁忌，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著實把林安嚇住了。
林安腦內飛快敏捷的運轉，立刻明白自己這句有問題，不留痕跡地把話圓回來：“啊……我的意思是，舫哥也會做小龍蝦麽？”說完還用食指指了指鍋。
吳媽媽聞言回神，尷尬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切番茄，聲音輕輕的：“啊，他會……”
“啊，哈哈哈，那下次我和他一起做好了，”林安用輕快的語氣活躍氣氛，“不過肯定沒有琴媽你做的好！我怕我媽說我們糟蹋糧食哈哈哈……”
“阿文才不會這麽說……”吳媽媽笑著把番茄裝盤，在表面撒上一層白砂糖。
“啊，誰知道呢，”林安心道：完蛋，氣氛完全凝固了。將目光轉回鍋裏，發覺鍋裏的湯汁所剩不多，便問，“琴媽，這差不多了吧？”
吳媽媽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說：“可以關火了。”
林安伸手把火關了，鍋裏的“咕咕”聲頓時小了下去。
快結束這糟糕的氣氛吧！！！林安一邊心裏腹誹，一邊表現出興致勃勃的神采，打開櫥櫃去拿盤子：“好嘞！那我把它盛出來！”
誰知吳媽媽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小，但林安仍然停下了動作。
“平平啊，你老實告訴媽，”吳媽媽沈下臉，緊張地小聲問，“阿舫他……他對你好不好？”
林安蒙了下，他怎麽也沒想到吳媽媽會突然問。這句話……呃、到底是什麽意思？
見林安不說話，她整個人都慌了：“阿舫以前經常給我打下手的，好孩子你坦白說，是不是阿舫他故意……”
林安感覺到肩膀上的手指微微顫抖，心裏一悸，隨即反應過來，淺笑著將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媽，舫哥對我很好，真的，我們之間沒出事兒，不騙您。平時他工作忙，做飯時間少，但是基本每天午飯晚飯我們都是一起吃的，您放心吧！”
他臉上溫柔的笑著，心裏卻一片冰冷的悲哀。
婚姻給這個女人帶來的陰影已經融入她的骨髓，任何一句和預想不同的話都可能誘發她的不安情緒。
當這個脆弱的靈魂向吳辰舫發出了訴求時，吳辰舫怎麽可能不去滿足她這個願望？——只要對方是她滿意的就行，婚姻而已，又不是什麽能值得衡量考慮的東西。
……
林安暗暗嘆了一口氣，勉強懷著阿Q精神安慰自己——至少我運氣還是不錯的，對吧？
林安把小龍蝦端出去，正好看見自己老母親換了身幹凈的衣裳，歡歡喜喜地把棋盤上吃掉的白子放在黑盒裏。難為吳辰舫還掛著笑容應對這個老頑童……
林安放下盤子沖他們喊到：“差不多可以吃飯了！”
兩人擡頭“哦”了一聲，隨即林媽媽站起身吩咐到：“我去洗個手，就拜托阿舫你收拾棋啊！平平你把藥吃了先！”
吳辰舫低頭整理棋盤和被放亂的棋盒，林安把放在茶幾上的嗎丁啉就著溫水吃下去，立刻靠過去幫吳辰舫了。
收拾完棋盤，兩人洗手出來，兩位母親剛剛把碗筷擺好。
吳媽媽做了三葷兩素一共五個熱菜，外加兩個涼菜一份湯，擺在桌上，滿滿當當的，頗有一種過節的氛圍。
林安上桌後反而不急了，家裏除了自己都沒人喜歡吃辣，小龍蝦基本確定由他獨享，剝殼弄得滿手都是油，不如等最後吃。
林媽媽肚子裏積了幾個月的家長裏短，終於有拿出來遛遛的機會了。也不知道她是自己心裏演練了多少次，每件小事都能講的像段相聲，餐桌上其樂融融，氣氛活躍歡快。
等到林媽媽終於說痛快了，舀了碗湯喝歇歇嘴，林安已經開始對小龍蝦下手了。
剝龍蝦殼是技術活，本來這東西的肉就不多，要是剝的技術不好，就在活活糟蹋美食。
林安下手很穩，悠哉悠哉地邊剝邊和吳媽媽搭話，餘光就瞥見什麽東西從旁邊出現了。
“林安。”
他轉過頭，一只剝好的蝦正好遞到他嘴邊。
吳辰舫捏著蝦尾對他道：“張嘴。”
林安下意識的張嘴咬住那只蝦，吳辰舫松開手指，從盤子裏拿了第二只——他不吃，但是不代表不會剝。
林安表面上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兩三下就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繼續笑著和長輩聊天，心裏有個小人卻是直接飛到了珠穆朗瑪峰上對著山下“啊啊啊啊啊啊啊”的狂叫了一通：“我老公給我剝的蝦！！！還是我老公餵我吃！！！我從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這一定是世界第一的蝦！！！”
林媽媽喝著湯看著對面的小兩口，突然想到了什麽：“誒！對了。”
她把碗擱在桌面上：“我問你們個事兒，阿舫，你也聽一下。”
吳辰舫把剝到一半的蝦放下：“您說。”
林媽媽饒有趣味的看著他倆：“你們結婚快五年了吧？”
林安點點頭，補充道：“明年開春就五年了。”呀！~時間過的真快呢！~
林媽媽坐正身子，看著他倆，笑著問道：“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收養孩子的事？”
嗯？
嗯！！！——
林安覺得全身的血液沸騰了：都快忘記了這個政策！對啊，國家政策裏說了，結婚五年以上的同性夫妻可以到指定福利院辦理手續，收養一個孩子。
這……
林安心跳加速。
一家三口的畫面實在太有吸引力了！不論是從“三角形具有穩定性”的方面還是其他方面來說。
“我是想著你們現在生活水平也挺好的，阿舫工作穩定，平平在家也能方便照顧，一個孩子是不成問題的。我是覺得你們倆可以考慮這件事了。你們覺得呢？”林媽媽將自己想好的理由列出，沖林安揚揚下巴，問，“平平？”
林安心中鼓聲陣陣，血壓都高了，支支吾吾了小片刻才低著頭勉強穩著聲音，故作鎮定道：“呃……嗯，我，我其實，都行吧……”
“瞧你那猶豫樣兒！”林媽媽翻了個白眼，轉而問吳辰舫，“阿舫你呢？你怎麽想的？”
林安的腦海裏已經完全抑制不住發散的思維了：吳辰舫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大概是女孩兒吧，咿咿呀呀的叫爸爸，還會挽著手臂撒嬌！小棉襖多可愛啊！那要幾歲的比較合適？哪個房間改成她臥室比較好？……
林安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了，覺得一眨眼仿佛都能在眼前看見她穿著婚紗給自己敬茶說：“爸，謝謝你！”。
這麽一想，林安都快被自己給氣哭了：多好的閨女啊！以後嫁人了我該多傷心啊……要不還是領養個男孩兒算了……
就在這時，吳辰舫沈穩棱角的聲音把他從自己的幻想裏拽了出來：
“謝謝媽關心，我還沒有這個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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